老人走得很慢。
他穿著一身靛藍色的粗布長衫，腰間繫著一條彩繩，繩上掛著一串銀鈴。頭髮全白了，用一根紅色的繩子束在腦後，臉上皺紋很深，可一雙眼睛清亮得很。
他隔著一整片山谷朝江醒看過來的時候，目光穩穩地落在她身上，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什麼，像是驚訝，又像是別的什麼。
江醒站在山頂上，沒有動。
老人走得不快，走到山谷底下，抬頭看了看江醒手上的釘爪，他沒有問江醒是怎麼爬上來的，只是朝她招了招手，意思是「下來」。
江醒從山頂上沿著路往山谷底走去，等她面前，老人朝她點了點頭，轉身往山谷里走，走了兩步，回頭看了她一眼。
江醒跟了上去。
沿著山壁有一條窄路，彎彎曲曲地通向山谷。路兩邊的草叢裡時不時有蛇游過，可沒有一條靠近她。
老人低頭看了一眼那條蛇，沒有說什麼，繼續往前走。
進了村，江醒才看清這片山谷的全貌。
幾十間竹樓沿著山勢一層一層地搭上去，尖頂的屋頂上鋪著厚厚的茅草，檐下掛著彩色的布條和成串的貝殼。村路上鋪著碎石，路邊有一條小溪從山上流下來。
可江醒注意到，有幾間竹樓的門窗破敗了，牆板歪斜，門前的地也荒了，長滿了雜草，像是很久沒有人住了。
村民們三三兩兩地站在自家竹樓前，朝這邊看。
江醒起初以為他們在看熱鬧，可她走了幾步就發現不對了，那些人的眼神太冷了，他們不說話，也不圍上來，只是站在那裡，靜靜地看著她。
幾個半大的孩子站在大人身後，探頭探腦地往這邊看，可臉上沒有好奇，倒像是有些害怕。
最裡頭一間竹樓前坐著一個中年人，四十來歲，面色陰沉，手裡捏著一根竹鞭，一下一下地敲著自己的膝蓋，他的目光落在江醒身上，停了好一陣，然後移開了。
江醒心裡警覺起來，這些人的反應不對，他們不像是迎接一個從外面來的人，倒像是看見了一個不該出現的東西。
銀髮少年從人群里跑出來，跑到老人身邊，又回頭看了江醒一眼，然後朝老人說了一句什麼。
他的語氣很興奮，可他一開口，旁邊幾個村民的臉色就更難看了。
一個老婦人低聲說了一句什麼，語氣不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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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回頭看了她一眼，臉上的笑僵了一下，可隨即又揚起了下巴，朝她回了一句什麼。
老人沒有理那些人，他轉過身來，看著江醒，開口說了一句南越話，口音很重，江醒聽不太懂。
她搖了搖頭，回了一句：「老人家，我聽不懂。」
老人頓了一下，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息，隨即換了一種口音，這回江醒聽懂了，跟阮陳氏的口音有些像。
「跟我來。」
他轉身朝村尾那間最大的竹樓走。江醒跟了上去。
走了幾步，她感覺到身後那些村民的目光一直追著她，像一根根針扎在背上。
那個中年人的竹鞭還在一下一下地敲著，聲音不大，可在寂靜的村路上聽得格外清楚。
竹樓里很寬敞，地上鋪著竹蓆，中間挖了一個火塘，火塘里的火正燃著，上面吊著一隻陶罐。
老人讓江醒在火塘邊坐下，自己也坐了下來，銀髮少年端了兩碗熱湯進來，擱在兩人面前，然後退到角落裡，安安靜靜地站著。
老人端起碗喝了一口湯，沒有開口，他看著火塘里的火，像是在想什麼。
江醒也沒有急著說話，她端起碗，慢慢喝了一口湯。
湯是苦的，裡頭煮著幾種她不認得的草根，可喝下去之後胃裡暖洋洋的，她放下碗，等著老人開口。
過了好一陣，老人終於說話了。
「你從海上來。」
江醒點頭。
「是。」
老人沉默了一陣，忽然問了一句讓江醒意外的話：「外面的人，還知道我們嗎？」
江醒看著他，老人的語氣隱忍，努力壓著不讓自己的情緒溢出半分。
「不知道，我沒有聽說過這座島，我是被捲入海浪中，醒來就在這座島上了。」
老人的臉上沒有變化，可他的手在膝上攥了一下，又鬆開了，他低下頭去，看著火塘里的火，半天沒有說話。
角落裡那個銀髮少年忍不住了，朝前邁了一步，說了一句什麼，語氣很急，老人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少年便閉了嘴，退回去了。
老人看著江醒，目光里有一種複雜的東西，他張了張嘴，最後他只是說了一句：「你今晚住這裡，明日再說。」
江醒看出他有話沒說，心裡湧上一抹不好的預感：「老人家，你可以告訴我，這裡是什麼地方嗎？白日我聽見他叫我珍珠女？什麼是珍珠女？」
「你暫且住在這裡，不該問的別問，以後你自會知曉。」
看來老人是不打算告訴她了，那麼再問也沒用，她點了點頭，把碗裡剩下的湯喝完了。
當晚，她睡在竹樓旁邊的一間小屋裡。屋子不大，只有一張竹床和一扇小窗。
她躺在床上，聽見外頭有腳步聲來來回回地走，還有人壓著聲音說話，她聽不清說的什麼，可那些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躁動。
她翻了個身，那些村民的眼神、那個中年人的竹鞭、老人慾言又止的樣子、還有銀髮少年興奮又被人瞪回去的模樣，所有這些串在一起，讓她覺得這座島上的「珍珠女」三個字，不簡單。
第二日一早，她被一陣吵鬧聲驚醒了。
她推開窗，看見村路上聚了十幾個人，正圍在老人那間竹樓前。那個中年人站在最前頭，手裡還攥著那根竹鞭，正朝竹樓里喊話。
他的語氣很沖，其他人跟在後面附和，那些人的手中，有的拿著小盒子，有的腰上，手上纏著一條蛇，遠遠看上去還真是五毒俱全。
銀髮少年擋在竹樓門口，張著胳膊，朝他們喊回去，他的臉漲得通紅，可一步也沒有退。
江醒下了床，走到門口。
她聽不太懂那些人在喊什麼，可她看得出來，他們在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