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整天的學校時光,對吳佳佳而言,漫長得就像是正在經受一場永無止境的凌遲。
她像一個透明的幽靈,獨自坐在教室靠窗的角落裡。周圍是喧鬧的課間十分鐘,同學們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聊天、打鬧、分享零食,但只要吳佳佳稍微抬起頭,或者試圖走向接水房,那些原本熱鬧的人群就會立刻像躲避瘟疫一樣散開,並用一種夾雜著嫌惡與嘲弄的眼神死死盯著她。
沒有一個人跟她說話。甚至連前排的同學不小心把橡皮掉在了她的桌角,寧願再買一塊新的,也不願意轉過頭跟她說一句「請幫我撿一下」。
吳佳佳一整天都維持著一副無精打采的模樣,像一具被抽乾了靈魂的軀殼。她不敢抬頭,不敢看黑板,只能死死地盯著課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鉛字,眼淚乾了又濕,濕了又干。在這個充滿惡意的空間裡,連呼吸都變成了一種罪過。
然而,在這個被冰冷與孤立填滿的現實世界之外,網際網路上卻在上演著一出荒誕至極的魔幻喜劇。
昨晚那場在出租屋裡發生的「道歉大戲」,經過節目組後期剪輯師的精心加工,加上柔和溫馨的濾鏡和煽情的背景音樂,赫然被包裝成了教子有方開播以來的「年度溫情名場面」。
在剪輯的視角里,沒有吳佳佳麻木空洞的眼神,沒有周麗穎關上門後的惡毒咒罵。屏幕上展現的,只有兩位母親放下身段、握手言和的「大格局」。
網上甚至出現了一批帶節奏的營銷號,將周麗穎和周芸這段因霸凌而起的畸形社交,荒謬地拔高,戲稱她們兩人是當代家長中的「管鮑之交」。
「不打不相識,兩位媽媽都太有智慧了!」
「這才是成熟大人的處理方式,為了孩子能屈能伸。」
「多好啊,多個朋友多條路,這波周麗穎血賺。」
在孫雪蓉和趙水藍等專家的推波助瀾下,這套「和稀泥」的偽善邏輯大行其道,仿佛只要大人們在飯桌上碰了杯,孩子們心底的傷疤就能自動癒合。
下午放學。
吳佳佳拖著沉重的步伐,像一具行屍走肉般推開了出租屋的鐵門。
她剛一進門,就看到周麗穎正站在那面有些斑駁的試衣鏡前,往臉上塗抹著劣質的粉底,身上還換了一件平時只有喝喜酒才會穿的暗紅色長裙。
「死丫頭,磨蹭什麼呢?趕緊把書包放下,去洗把臉!」周麗穎從鏡子裡瞥了女兒一眼,語氣裡帶著一種掩飾不住的興奮與亢奮,「快點換身乾淨衣服,一會跟我出門!」
吳佳佳愣了一下,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攥緊了心臟:「去……去哪兒?」
「去周芸阿姨家啊!」周麗穎轉過身,一邊描著眉毛一邊理所當然地說道,「人家昨天那麼有誠意帶著東西來看你,咱們今天不得回訪一下?人家可是說了,讓你多跟雨婷在一起玩玩,培養培養感情。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人家家裡可是做大生意的,你跟人家搞好關係,以後在學校里誰還敢欺負你?」
聽到「周芸」和「孫雨婷」這兩個名字,吳佳佳的臉色瞬間慘白,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的噁心。
「我……我不想去。」吳佳佳死死抓著書包帶子,身體抑制不住地發抖,聲音微弱卻透著一絲絕望的抗拒,「媽,我求求你了,我不想去她家,我不要跟她玩……」
周麗穎畫眉的手猛地一頓,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暴雨將至的陰霾。
「你再說一遍?!」周麗穎把眉筆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大步走到吳佳佳面前,居高臨下地指著她的鼻子,「我辛辛苦苦為了你在外面維繫關係,你以為我是為了誰?!你不想去?你有什麼資格不想去!別人上趕著巴結都巴結不上的門第,你還敢在這裡給我拿喬?!」
「她今天在學校……還讓大家孤立我……」吳佳佳眼淚奪眶而出,試圖做最後的掙扎。
「放屁!」周麗穎毫不猶豫地打斷了她,根本不信,「人家昨天連那麼貴的禮盒都送了,怎麼可能今天又孤立你?肯定是你自己一天到晚喪著個死人臉,惹人不高興了!我警告你,你今天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你要是敢壞了我的好事,看我回來怎麼收拾你!」
不由分說,周麗穎粗暴地扯住吳佳佳的胳膊,將一件有些褪色的外套強行套在她的身上,像拖拽一件沒有生命的行李一樣,硬生生地將她拖出了門。
……
半個小時後,母女倆站在了市中心一處高檔別墅區的門前。
穿過修剪得整整齊齊的園林景觀,周麗穎按響了那扇高大厚重的純銅大門門鈴。
門開了。一股混合著高級香氛和暖氣熱浪的空氣撲面而來。
吳佳佳站在玄關處,徹底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那是她十幾年的生命里,從未見過的奢華。光潔如鏡的大理石地板倒映著頭頂巨大的水晶吊燈,寬敞的客廳比她們租住的整個房子還要大出好幾倍,真皮沙發、昂貴的藝術品擺件,每一處細節都在無聲地彰顯著主人驚人的財富與階層。
吳佳佳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上那雙邊緣已經有些開膠的廉價運動鞋,再看看地上那張潔白無瑕的羊毛地毯,一種深入骨髓的極度自卑,瞬間像巨石一樣將她壓得喘不過氣來。她覺得自己在這樣一座宮殿裡,就像是一隻誤入天鵝群的醜小鴨,髒亂、難堪,甚至連呼吸都不配。
她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肩膀,試圖將自己藏在周麗穎的身後。
然而,站在她身前的周麗穎,卻完全沒有表現出任何的自卑或侷促。相反,在這種極度的貧富差距面前,周麗穎開啟了一種病態的自我保護機制——她表現得比任何時候都要亢奮,甚至有些喧賓奪主。
「哎喲,周芸大姐,你家這房子可真是太氣派了!」周麗穎毫不客氣地踩在羊毛地毯上,滿臉堆笑地迎向從樓梯上走下來的周芸,語氣里滿是誇張的討好與艷羨,「這裝修,這地段,嘖嘖嘖,也就是你們這種大老闆才能住得起啊!」
周芸穿著一身絲綢家居服,臉上掛著那副招牌式的、滴水不漏的假笑:「佳佳媽媽來啦,快請進快請進,隨便坐。房子也就是個住的地方,沒什麼大不了的。」
周麗穎一回頭,看到吳佳佳還像個木頭樁子一樣瑟縮在玄關,不敢往裡走,頓時覺得女兒掃了她的興,丟了她的臉。
「你站在那裡發什麼呆?!」周麗穎狠狠地瞪了吳佳佳一眼,壓低聲音怒斥道,「上不了台面的東西!畏畏縮縮的幹什麼?平時在家裡也沒見你這麼嬌氣,到了人家家裡連路都不會走了?快點過來叫阿姨!」
吳佳佳被罵得渾身一哆嗦,只能硬著頭皮,像走在刀尖上一樣,小心翼翼地挪進客廳,用比蚊子還小的聲音喊了一聲:「周阿姨好。」
「哎,佳佳真乖。」周芸連看都沒正眼看吳佳佳一眼,只是敷衍地應了一聲,隨後衝著樓上喊道,「雨婷!快下來!你佳佳同學來找你玩了!」
二樓的房門打開,孫雨婷慢吞吞地走了下來。她穿著一套精緻的公主裙,手裡還拿著一部最新款的平板電腦。當她看到站在客廳中央、侷促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的吳佳佳時,眼底瞬間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厭惡與輕蔑。
但在長輩面前,孫雨婷立刻換上了一副乖巧的嘴臉。
「佳佳你來啦。」孫雨婷走過去,皮笑肉不笑地說道。
周芸轉頭看向女兒,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雨婷,你帶佳佳去你房間裡玩一會兒,我和佳佳媽媽在下面說會兒話。你們同學之間多交流交流感情,好好招待客人,知道嗎?」
「知道了,媽。」孫雨婷乖巧地點點頭,隨後轉過頭看向吳佳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冷笑,「走吧,吳佳佳,去我房間。」
吳佳佳求助般地看向周麗穎,但周麗穎早就被周芸端上來的高級水果和茶具迷了眼,正拉著周芸滔滔不絕地套近乎,根本沒有理會女兒那絕望的眼神。
吳佳佳只能像個走向刑場的囚犯一樣,跟在孫雨婷的後面,一步步走上那道鋪著地毯的旋轉樓梯。
「砰。」
二樓臥室那扇厚重的實木門被關上的瞬間。
孫雨婷臉上那副乖巧甜美的假面具,如同變臉一般,瞬間撕扯得乾乾淨淨。
房間很大,布置得像是一個真正的公主房。巨大的粉色雙人床,一整面牆的昂貴手辦和絕版娃娃,角落裡還有一台頂配的桌上型電腦。
孫雨婷徑直走到床邊,脫了鞋,舒舒服服地靠在柔軟的抱枕上,重新拿起了平板電腦。
她沒有對吳佳佳說一句話,甚至連看都沒有再看她一眼。仿佛剛剛跟著她走進房間的,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團並不存在的空氣。
吳佳佳孤零零地站在房間中央,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房間裡雖然鋪著地暖,但她卻覺得如墜冰窟。她不敢碰任何東西,因為這裡的任何一件玩具,哪怕是不小心留下一個指紋,她都賠不起。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房間裡安靜得只能聽到孫雨婷平板遊戲裡傳來的音效聲。
十分鐘過去了。孫雨婷依然把她當做空氣。
這種無視,比直接的辱罵更像是一把鈍刀子,一寸一寸地凌遲著吳佳佳的自尊。她只能僵硬地站在那裡,雙腿開始發麻,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生怕自己粗重的喘氣聲會引來對方的嘲諷。
就在這時,孫雨婷似乎打遊戲打累了。她退出遊戲界面,點開了微信的一個私密小群。
這個群里,全是在學校里跟著她一起孤立吳佳佳的那個小團體的核心成員。
孫雨婷的嘴角勾起一抹惡毒的冷笑,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敲擊著。
孫雨婷:【無語死了,你們猜誰現在在我房間裡?吳佳佳那個土包子!】
群友A:【臥槽!她去你家幹嘛?碰瓷啊?】
群友B:【噁心!她不會弄髒你的公主床吧?快離她遠點!】
孫雨婷:【是她媽非要厚著臉皮硬貼上來的。笑死我了,你們是沒看到她剛才進門那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土得掉渣,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窮酸味,真怕把我房間裡的空氣給污染了。】
群友C:【哈哈哈哈,雨婷你太慘了,跟這種人呼吸同一片空氣簡直是受刑。】
孫雨婷看著群里的附和,心中的虛榮心和掌控欲得到了極大的滿足。她突然抬起頭,那雙充滿惡意的眼睛盯住了依然侷促地站在牆角的吳佳佳。
吳佳佳像一隻驚弓之鳥,雙手死死絞在一起,眼神躲閃,滿臉寫著惶恐與不安,那種因為極度自卑而微微駝背的姿態,在孫雨婷眼裡簡直滑稽到了極點。
孫雨婷冷笑了一聲,悄悄舉起手裡的平板電腦,將鏡頭對準了毫無防備的吳佳佳。
「咔嚓。」
一聲輕微的快門聲響起。吳佳佳驚恐地抬起頭,但孫雨婷已經迅速收回了平板。
孫雨婷看著相冊里那張因為抓拍而顯得吳佳佳表情呆滯、動作滑稽且極度局促不安的照片,滿意地勾了勾唇角。
她沒有把這張照片發在私密群里,而是直接點開了那個有著全班幾十個同學、甚至連班主任都在裡面的「班級大群」。
手指輕點,發送。
照片出現在了班級群里。
緊接著,孫雨婷配上了一段極具侮辱性與反諷意味的文字:
【今天真是太開心了,好朋友吳佳佳特意來我家裡玩啦!大家看她在我家玩得多拘謹呀,真是太可愛了呢~[笑臉][愛心]】
這條消息發出去的瞬間,孫雨婷仿佛能聽到網絡那頭全班同學炸開鍋的嘲笑聲。她抬起頭,看著依然傻站在那裡的吳佳佳,嘴角的笑意越發濃烈,那是一種勝利者看著腳底螻蟻在泥潭裡絕望掙扎的病態快感。
而此時的吳佳佳,甚至連自己剛剛被當成小丑一樣全網遊街示眾都不知道。她只是死死地咬著嘴唇,在一片死寂的華麗囚籠里,孤獨地等待著這場名為「交朋友」的酷刑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