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樓那間布置得如同童話世界般的公主房裡，空氣卻冷得像是一個冰窖。
孫雨婷戴著降噪耳機，手指在平板屏幕上飛快地划動著，嘴裡偶爾發出一兩聲輕蔑的冷哼。她將吳佳佳徹徹底底地當成了一團空氣，用最純粹的無視，進行著一場殺人不見血的凌遲。
吳佳佳像個木偶一樣僵立在牆角，雙腿已經因為長時間的站立而變得酸麻。她環顧著這間奢華卻令人窒息的房間，聽著牆上那塊精緻復古時鐘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每一秒的流逝都在成倍地放大著她內心的煎熬與恐懼。
她快要崩潰了。
那種被當成垃圾一樣晾在角落裡的羞辱感，比直接打她一頓還要難受。
吳佳佳深吸了一口氣，冰涼的手指死死攥著衣角。她終於鼓起了一絲微弱的勇氣，躡手躡腳地轉過身，輕輕扭開了那扇厚重的實木房門。
她想離開這裡。她必須要離開這裡。
吳佳佳順著鋪著柔軟羊毛地毯的旋轉樓梯，一步一步地挪到了一樓。
挑高的豪華客廳里，周麗穎正端著一杯極其精緻的英式紅茶，滿臉堆笑地和周芸聊著天，那副諂媚討好的模樣，仿佛她才是這個家裡的女傭。兩台攝像機在不遠處靜靜地運轉著。
「媽……」
吳佳佳走到沙發後面，聲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哼，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顫抖和祈求。
周麗穎正說到興頭上，冷不丁被打斷，眉頭猛地一皺。她轉過頭，當看到吳佳佳那副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畏畏縮縮的模樣時，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你不在上面好好玩，跑下來幹什麼？」周麗穎壓低了聲音，語氣里透著濃濃的不耐煩和警告。
吳佳佳的眼眶一下子紅了，她緊緊抓著周麗穎的衣袖，像是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媽，我……我想回家了。我不想在這裡待著了……」
「回家？回什麼家！」周麗穎一把甩開吳佳佳的手，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瞬間壓抑不住心頭的怒火。當著周芸和鏡頭的面，她覺得女兒這副樣子簡直是把她的臉丟到了姥姥家。
「我們才剛來多久你就要走？！人家好心好意請你來家裡玩，你擺出這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死樣子給誰看呢？」周麗穎狠狠瞪著女兒，毫不留情地當眾呵斥道，「你這孩子怎麼這麼嬌氣？一點規矩都不懂！動不動就這不行那不行的，我平時是少你吃了還是少你穿了，把你慣出這一身的臭毛病！」
吳佳佳被罵得縮起了脖子，眼淚在眼眶裡直打轉，卻連一句辯解的話都說不出來。
坐在對面的周芸見狀，立刻放下了手裡的紅茶杯。她是個極其注重體面和場面的人，尤其是在鏡頭面前，她必須要維持自己那種寬容大度、教子有方的完美闊太太形象。
「哎喲，佳佳媽媽，你這是幹什麼呀，別嚇著孩子。」周芸趕緊站起身，換上了一副自責而又溫和的表情，走過去輕輕拍了拍吳佳佳的肩膀，轉頭衝著二樓大聲喊道：「雨婷！孫雨婷！你給我下來！」
二樓的房門應聲而開。
孫雨婷探出頭，臉上的冷漠瞬間收斂，換上了一副無辜乖巧的模樣，快步跑下樓梯：「媽，怎麼了？」
「怎麼了？」周芸板起臉，拿出了嚴母的架勢，當著周麗穎的面，劈頭蓋臉地訓斥道，「我讓你帶佳佳去房間裡好好玩，你是怎麼當主人的？怎麼把佳佳一個人晾在一邊，還惹得人家想回家了？平時我是怎麼教你待客之道的？還不快點跟佳佳道歉！」
孫雨婷心裡翻了個白眼，但表面上的功夫卻做得滴水不漏。
她委屈地撇了撇嘴，走上前拉住吳佳佳的手，聲音軟糯地說道：「佳佳，對不起嘛。我剛才在趕一篇英語閱讀理解的作業，太投入了，一時間沒有照顧好你，冷落你了。是我不好，你別生我的氣了，好不好？」
這番話說得漂漂亮亮，既道了歉，又不動聲色地炫耀了自己勤奮好學的好學生人設。
周芸立刻順水推舟，語氣嚴厲地對女兒命令道：「作業什麼時候不能寫？客人來了，第一任務就是陪好客人！現在，立刻帶著佳佳上樓去好好玩！再讓我知道你怠慢了同學，你看我怎麼收拾你！」
「知道啦，媽。」孫雨婷乖巧地點頭，拉著吳佳佳的手往樓上走，「走吧佳佳，我們上去看電影，我有很多絕版的珍藏哦。」
吳佳佳渾身僵硬，她拼命地想往後退，用求救的目光看向母親：「媽，我真的不想去……」
「你給我閉嘴！」
周麗穎徹底火了。看著人家周芸為了照顧自己女兒的情緒，把那麼優秀的孫雨婷都罵了一頓，吳佳佳居然還在這裡給臉不要臉。
「人家雨婷那麼優秀都在努力學習，你不學就算了，現在人家放下作業來陪你，你還在這裡拿喬？！」周麗穎咬牙切齒地指著樓梯，眼神兇狠得仿佛要吃人，「我今天把話撂在這，你要是敢再不知好歹，你今天就別認我這個媽！趕緊給我滾上去玩！」
吳佳佳絕望了。
在母親那擇人而噬的目光下，在周芸母女那虛偽的完美配合下，她所有的掙扎都成了一個不知好歹的笑話。她只能像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被孫雨婷半拉半拽地，再次拖向了二樓那間華麗的牢籠。
「砰。」
房門再次緊緊閉合，隔絕了一樓所有的聲響。
上一秒還滿臉愧疚和熱情的孫雨婷，在門鎖落下的那一瞬間，猛地甩開了吳佳佳的手。
她像看一團令人作嘔的垃圾一樣，毫不掩飾眼底的厭惡，冷笑著逼近吳佳佳：「吳佳佳，你長本事了是吧？還學會跑下去告黑狀了？」
「我……我沒有告狀……」吳佳佳單薄的身體死死貼著冰冷的牆壁，嚇得連連搖頭。
「還敢頂嘴？」孫雨婷雙手抱胸，居高臨下地嘲弄道，「你以為你跑下去哭兩聲，你媽就會心疼你把你帶走？你也不撒泡尿照照鏡子，你媽現在巴結我媽還來不及呢！你就是一個沒人要、只會躲在大人背後哭鼻子的膽小鬼！懦夫！」
孫雨婷罵完覺得還不解氣，她轉身拿起丟在床上的手機，嘴角勾起一抹惡毒的冷笑。
她沒有點開有老師在的大群，而是直接點開了一個只有同級生和班裡同學組成的「私密班級群」。這個群里沒有一個老師，是學生們私下吐槽、八卦的絕對自留地。
孫雨婷飛快地在屏幕上敲擊著，直接將剛才在樓下的事情，添油加醋、顛倒黑白地發了出去。
【孫雨婷：家人們，我今天真是倒了血霉了。吳佳佳非要賴在我家玩，我好心讓她進我房間，因為我要趕個作業沒顧得上跟她說話。結果你們猜怎麼著？人家大小姐脾氣發作，直接跑下樓去跟我媽告狀，說我欺負她！害得我被我媽當著她媽的面狠狠罵了一頓！真是個兩面三刀的心機婊！】
這條消息一出，整個沒有老師監管的學生群瞬間炸鍋了。
平時那些依附在孫雨婷身邊的小跟班們，立刻猶如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瘋狂地涌了出來，在群里對吳佳佳展開了一場慘無人道的口誅筆伐。
【A：臥槽！這吳佳佳也太噁心了吧？！去別人家做客還這麼事逼？】
【B：就是啊，人家雨婷那是愛學習，她自己是個學渣就算了，還要打擾別人學習，轉頭還去告黑狀？什麼人品啊！】
【C：這人品簡直差到極點了！跑到別人家裡給主人找麻煩，她以為她是誰啊？公主病晚期吧！】
【D：雨婷你太慘了，以後這種人千萬別讓她進你家門，簡直髒了你家的地毯。】
【E：大家以後都離她遠點，這種隨時隨地背後捅刀子的膽小鬼，誰惹得起啊！】
滿屏全是不堪入目的謾罵、嘲諷和人格侮辱。
孫雨婷故意將手機屏幕亮在吳佳佳的面前，冷笑著一張張往下滑動那些惡毒的聊天記錄：「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全班同學都是怎麼看你的。你這種人品敗壞、只會添亂的廢物，根本不配在這個班裡待下去！」
吳佳佳看著屏幕上那些熟悉的名字發出的一句句誅心之言，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她的腦海里一片轟鳴，胸口悶得仿佛要炸裂開來。
為什麼？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她想要解釋，想要大聲告訴所有人她沒有告狀，她只是想回家。可是，看著孫雨婷那張充滿惡意的臉，吳佳佳知道，自己無論說什麼都是徒勞的。
在這裡，沒有人會聽她解釋。
那……告訴母親嗎？
吳佳佳的腦海里閃過周麗穎在樓下那兇狠的眼神和那句「你今天就別認我這個媽」。
她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她不敢。她甚至連向自己親生母親求救的勇氣都沒有。因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周麗穎知道她在樓上被全班同學在群里辱罵，周麗穎絕對不會心疼她，反而會覺得是她吳佳佳在同學面前人緣差、惹是生非，又給她這個當媽的丟了臉，迎來的只會是更加殘忍的打罵。
在這個世界上，她是一座徹徹底底的孤島。
她只能像個斷了線的木偶一樣，無力地滑坐在冰涼的地板上，將頭深深地埋進膝蓋里，任由孫雨婷的嘲笑聲和手機不斷震動的消息提示音，一點一點地將她最後的一絲自尊碾成粉末。
……
與此同時。
一樓那間溫暖明亮、奢華大氣的客廳里。
在攝影師高清鏡頭的捕捉下，周麗穎和周芸正坐在義大利進口的真皮沙發上，進行著一場極其「愉快」且「和諧」的太太社交。
解決了孩子們之間那點「微不足道的小摩擦」後，兩位母親的聊天話題自然而然地轉到了家長們最關心的領域——孩子的成績。
「周芸大姐，我是真羨慕你啊。」周麗穎喝了一口紅茶，滿眼艷羨地看著對方，「你家雨婷不僅長得漂亮，那成績在班裡也是名列前茅的吧？剛才在樓上那麼吵，人家還能靜下心來寫作業，這份自律，我家那死丫頭拍馬也趕不上。您平時到底是怎麼教育的？也教教我唄！」
周芸被這通馬屁拍得極其受用，她優雅地攏了攏頭髮，擺出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謙虛地擺了擺手。
「嗨，佳佳媽媽你太抬舉她了。其實我平時忙著公司的事，哪有什麼時間管她呀。」周芸笑了笑，凡爾賽地說道，「主要還是孩子自己知道要好，底子好，腦子也靈光。學習這種事，逼是逼不出來的，還是得靠孩子自覺。」
這番「不費吹灰之力就培養出學霸」的言論，深深地刺痛了周麗穎敏感的神經，也極大地激發了她內心深處那種通過貶低自己孩子來博取他人同情和認同的病態心理。
「哎……那是您命好，生了個報恩的孩子。」周麗穎嘆了一口氣，立刻開始調轉槍頭，對準了此刻正在樓上飽受煎熬的吳佳佳。
她當著鏡頭的面，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顧忌，仿佛在談論一件劣質的商品一樣，毫不留情地開啟了瘋狂貶低模式。
「您是不知道，我家那個吳佳佳，簡直就是個來討債的！」周麗穎咬著牙，滿臉嫌棄地抱怨著，「成績差得一塌糊塗，回回考試墊底，腦子笨得跟豬一樣，怎麼教都教不會！這還不算……」
她頓了頓，眼神中閃過一絲厭惡：「這孩子不僅笨，那人品性格也是一言難盡！自私、冷漠、整天陰沉著一張臉，一點陽光氣都沒有。您看她剛才那副小家子氣、唯唯諾諾的樣子，跟您家雨婷比起來，那簡直就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差了十萬八千里！」
坐在對面的周芸聽著這番刻薄的言論，表面上微微皺眉，心裡卻是樂開了花。畢竟，這種通過別人的粗鄙和不堪來襯托自己優秀的戲碼，她百看不厭。
「佳佳媽媽，你這話可說得太重了。」周芸端起長輩的架勢，不痛不癢地打著圓場，「佳佳其實也挺好的，老實巴交的。女孩子嘛，內向一點也不算什麼大毛病。你要想開點，每個孩子都有每個孩子的長處。」
「她能有什麼長處？！」周麗穎根本不領情，反而像是在急於向別人證明自己多不幸一樣，把頭搖得像撥浪鼓，「周大姐，你也不用替她說話了。我自己的腸子我最清楚，她就是個一無是處的廢物！以後進入社會也是個墊底的命，絕對不如你家雨婷半根指頭！」
……
這一幕，毫無保留地通過直播信號，傳送到了數百萬網友的屏幕上。
原本還在討論剛才樓下那場小插曲的直播間，此刻徹底炸鍋了，網友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態完全繃不住了。
【臥槽！這真的是親媽嗎？！我聽得拳頭都硬了！】
【哪有這樣在外人面前，甚至在鏡頭面前，把自己的親生骨肉貶低得一文不值的？！】
【「腦子笨得跟豬一樣」、「人品性格一言難盡」……這是一個母親能對女兒說出來的話？這簡直是在拿刀子捅孩子的心窩子啊！】
【太窒息了！周麗穎為了討好那個闊太太，不惜把自己的女兒當成墊腳石踩在腳底下蹂躪！她根本不愛孩子，她只愛她自己可憐的虛榮心！】
【心疼吳佳佳，在樓上被霸凌者欺負，在樓下被親生母親侮辱。她生活在一個人間地獄裡！】
彈幕上的怒火猶如井噴，全網都在聲討周麗穎這種病態至極的打壓式教育。
然而，在演播廳的觀察室內。
作為情感觀察員的趙水藍，看著滿屏沸騰的彈幕，卻只是輕輕地撥弄了一下頭髮，用她那特有的、溫柔且理中客的嗓音，不緊不慢地開口了。
「哎呀，網友們的情緒實在是太激動了，大家有些過分解讀了。」趙水藍看著鏡頭，微笑著解釋道，「這其實只是兩個母親之間，一次非常正常的、家常式的交談而已，有什麼奇怪的呢？」
她頓了頓，似乎覺得自己的邏輯無懈可擊：「中國式的父母嘛，都講究一個謙虛。在比自己優秀的人面前，適當地點評一下自己孩子的不足，這是一種傳統的交際方式。周麗穎只是說話直接了一點，刀子嘴豆腐心，大家沒必要抓著幾句話不放，上綱上線。」
一旁的家庭倫理專家孫雪蓉更是深以為然地連連點頭，甚至還露出了幾分讚賞的表情。
「我非常贊同趙老師的觀點。」孫雪蓉推了推金絲眼鏡，擺出了一副高瞻遠矚的姿態，「父母不是聖人，孩子更不是完美的。吳佳佳這個孩子，我們在前面的節目裡也看到了，確實性格比較孤僻、內向，甚至有些矯情。」
她看著屏幕上周麗穎那張寫滿嫌棄的臉，居然得出了一個令人匪夷所思的結論。
「周麗穎能夠在外人面前，客觀地承認自己孩子的缺點，承認自己孩子不如別人，這說明她是一個非常清醒的母親！」孫雪蓉擲地有聲地說道，「有錯就認，有差距就承認，這種實事求是的態度，我覺得沒有任何問題。只有正視差距，才能讓孩子有進步的動力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