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美的包裝盒遞到了面前，邊緣硌得吳佳佳手心發疼。
她僵硬地伸出手，手指微微蜷縮著，最終還是在周麗穎暗含警告的眼神下，接過了那份名為「心意」的禮物。她低著頭，劉海遮住了眼底的抗拒與委屈，嘴角艱難地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謝謝……周阿姨。」
沒有任何開心的表情。對於一個十幾歲的女孩來說，掩飾情緒是一件太過吃力的事情。
而站在一旁，作為「贈禮方」的孫雨婷，臉色同樣難看至極。她死死咬著下唇，目光緊緊盯著吳佳佳手裡的盒子，那是她最喜歡的一套絕版手辦，平時連碰都不捨得讓人碰，今天卻被母親周芸輕描淡寫地拿來做了「人情」。
兩個本該是這場贈禮儀式主角的女孩，一個如芒在背，一個心如刀絞。
反觀兩位母親，卻仿佛對空氣中快要凝固的窒息感毫無察覺。
「哎呀，佳佳真乖！雨婷啊，以後多跟佳佳妹妹一起玩，聽到沒有？」周芸笑得如沐春風，親昵地攬過孫雨婷僵直的肩膀。
「那是，這兩個孩子從小就投緣。」周麗穎同樣笑靨如花，眼角的細紋里都透著體面與從容，她轉頭看向周芸，「那我們就先走了，今天真是破費了。」
「哪裡的話，路上慢點啊！」
大門在一片母慈子孝、姐妹情深的歡聲笑語中緩緩關上。
「咔噠」一聲，門鎖落下的瞬間，周芸臉上的笑容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膽寒的冰冷。
她猛地轉過身，凌厲的目光直刺孫雨婷，聲音尖銳得像是在玻璃上划過：「你剛才那是什麼死樣子？擺臉色給誰看？！」
孫雨婷眼眶瞬間紅了，她猛地抬起頭，壓抑了一晚上的情緒終於爆發：「那本來就是我的東西！你憑什麼不經過我同意就送人？那是限量版，我攢了好久的零花錢才買到的！」
「你懂不懂什麼叫大方？」周芸怒極反笑，指著孫雨婷的鼻子罵道，「家裡那麼多玩具、那麼多禮物，挑一個送人怎麼了？客人來了，你連這點肚量都沒有，摳摳搜搜的，我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你要送人，你用你自己的東西去送啊！拿我的東西充什麼好人！」孫雨婷聲嘶力竭地吼道，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地板上。
「啪！」
周芸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嗡嗡作響。她指著大門，胸口劇烈起伏，厲聲喝道：「什麼你的東西？你在這個家裡，哪一樣東西不是我花錢買的？你賺過一分錢嗎？你吃我的穿我的用我的，現在跟我分你的我的？好啊，不想在這個家待，你現在就給我滾！滾出去自己賺錢買去！」
孫雨婷渾身一震，眼淚絕堤般湧出。她死死咬著牙，咽下了所有的屈辱和不甘，轉身跑回房間，重重地摔上了門。
……
與此同時，《教子有方》節目組的鏡頭，正一路跟隨著周麗穎和吳佳佳。
回家的路燈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秋風吹過，吳佳佳忍不住縮了縮脖子，懷裡緊緊抱著那個她根本不想要的盲盒手辦，步伐沉重。
「你今天到底怎麼回事？」
周麗穎冷著臉走在前面，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低頭不語的吳佳佳。
「別人長輩好心好意送你禮物，你推三阻四的幹什麼？給你你就拿著，連句痛快的謝謝都不會說，半天憋不出一個屁來，你知不知道這叫什麼？這叫沒有眼力見！」
吳佳佳瘦弱的肩膀微微一顫，眼眶裡迅速蓄滿了淚水，在路燈下閃爍著脆弱的光。她死死咬著嘴唇，懸淚欲滴，卻連一句辯駁的話都不敢說。
「你別覺得委屈，我罵你是為了你好！」周麗穎看著女兒這副唯唯諾諾的樣子，非但沒有心軟，反而更加拔高了音量，「在這個社會上生存，人情世故是第一位的！長輩給你東西，那是看得起你。你倒好，擺出一副不情不願的清高樣，你知不知道周阿姨心裡會怎麼想？以後你步入社會，還用這種態度對領導、對同事，你要吃大虧的你知不知道？！」
鏡頭後，《教子有方》的跟拍攝影師看著這一幕，也是一陣頭大。這種壓抑的、單方面輸出的指責，實在讓人看著窒息。但他敏銳的職業嗅覺告訴他，這段素材，絕對會爆。
他直接將鏡頭推進，給了吳佳佳那張掛著淚痕、隱忍委屈的臉一個特寫，隨後又切到周麗穎那副「恨鐵不成鋼」、大義凜然的面龐上。
果不其然，這段直播畫面一出，直播間的彈幕瞬間炸開了鍋。
網友們迅速分成了兩派，在彈幕里展開了激烈的廝殺。
一派是堅定支持周麗穎的「現實主義者」：
【周媽媽說得沒錯啊，現在的孩子就是太玻璃心了。長輩送禮拒絕，確實顯得很不禮貌。】
【說幾句怎麼了？當媽的教育孩子不是天經地義嗎？這也是為了她好，出了社會誰還慣著你啊。】
【吳佳佳這性格太悶了，連個場面話都不會說，確實該罵，周麗穎也是操碎了心。】
而另一派，則本能地感到不適，卻又因為周麗穎打著「禮貌」和「為你好」的旗號，一時找不到反駁的切入點：
【不是，送禮物非要強買強賣嗎？人家兩個小女孩明明都不願意啊！】
【看著太窒息了，吳佳佳好可憐，我都看哭了。】
【樓上覺得可憐的什麼心理？連基本禮貌都不懂，難道還要誇她？】
【不知道哪裡有問題，但就是覺得周麗穎這種教育方式不對，太壓抑了……】
支持周麗穎的彈幕占據了絕對的上風，站在道德高地，將質疑的聲音死死壓制、一頓狂噴。
……
同一時間。
《教子有方》另一邊的對照組直播間裡，畫風卻截然不同。
「沖沖沖！上單開大控住了！別管輔助，直接秒對面的射手！」
「哎呀臥槽，草叢裡有老陰比！救救救——」
「First Blood（第一滴血）！」
「You have been slain（你被擊殺了）！」
屏幕變成了一片灰白。楊勛然哀嚎一聲，把手機扔到沙發上，煩躁地抓了抓頭髮：「這打野會不會玩啊，萬年野區不出來是吧！」
坐在地毯上的陳楚倒是樂呵呵的，修長的手指在屏幕上翻飛，一邊走位一邊調侃：「自己菜別怪路不平，你剛才閃現遷墳的操作，我奶奶閉著眼睛都打不出來。」
陳子然在一旁小臉通紅，一言不發。
三人身處一室，氣氛輕鬆愜意，完全沒有隔壁組那種劍拔弩張的壓迫感。
楊勛然等復活的間隙，百無聊賴地摸起旁邊的平板，隨手點開了《教子有方》的綜合直播頁面，想看看別的組在幹嘛。
一進主頻道，滿屏亂飛的彈幕和周麗穎嚴厲的訓斥聲就撲面而來。
楊勛然看著屏幕里低頭掉眼淚的吳佳佳，又看了一眼彈幕里那些理直氣壯的「教導」，眉頭瞬間皺成了一個「川」字。
他這人雖然平時大大咧咧，但最見不得這種場面，年輕氣盛的熱血一上頭，直接切換帳號，在彈幕里仗義執言：
【不是，人家小姑娘不想要就不要唄，幾十塊錢的東西，非得強塞，何必搞得這麼僵硬呢？難道感情好不好，非要靠互相贈予東西來衡量嗎？不收禮物就是沒禮貌，這什麼強盜邏輯？】
他這一條帶著金光特效的高級彈幕一發出去，猶如捅了馬蜂窩。原本就在氣頭上的「規矩黨」網友們，立刻將炮口對準了他。
【你誰啊？幾十塊錢的東西就不是心意了？送東西還送出仇來了？】
【現在的年輕人三觀真扭曲，長輩送東西還有錯了？教孩子禮貌也有錯了？】
【你家大人沒教過你怎麼做人吧？不要在社會上丟人現眼了！】
【送東西有錯嗎？送東西有錯嗎？！】
滿屏的質問和謾罵瞬間將楊勛然淹沒。楊勛然看著那些仿佛要吃人的彈幕，眼睛都瞪圓了。他手指懸在屏幕上方，想反駁，卻發現自己嘴笨，根本不知道該從哪個邏輯點去撕開這些人的偽裝。
「是啊……送東西有錯嗎？教禮貌有錯嗎？」楊勛然被罵得自我懷疑了，急得滿頭大汗，眼看著彈幕越罵越難聽，他實在頂不住了，一把抓住旁邊剛推平對面水晶的陳楚的胳膊。
「楚哥！楚哥救命！這群網友瘋了，我快被噴成篩子了！」
「Victory（勝利）！」
陳楚伴隨著手機里傳來的勝利音效，慢條斯理地放下手機，轉過頭看了一眼楊勛然手裡的平板。
平板上，左邊是周麗穎還在喋喋不休地訓斥，右邊是密密麻麻辱罵楊勛然的彈幕。
陳楚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收斂，漆黑的眸子掃過屏幕上的畫面，眼神逐漸變得銳利而冰冷。
他接過平板，沒有看那些罵人的彈幕，而是死死盯著畫面中周麗穎那張充斥著「自我感動」的臉，嗤笑了一聲。
「你跟一群瞎子費什麼話？」
陳楚看了看直播的前後畫面，大概也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看的眉頭微皺，他聲音不大，卻字字如刀。
「送東西當然沒錯，教導禮貌也沒錯。但前提是，她真的是在教導禮貌嗎？」
陳楚冷笑一聲，火力全開，毫不留情地撕下了那層溫情脈脈的偽裝。
「腦子有問題就去看病，希望演出那一副『慈母教育、苦口婆心』的模樣，想過戲癮，就自己去橫店報個群演班！不要拉著孩子當你的道具！」
此言一出，原本沸騰的彈幕瞬間出現了短暫的停滯。
陳楚根本不給他們喘息的機會，聲音如同連珠炮般砸下，邏輯清晰，字字見血：「你們覺得窒息，覺得哪裡不對勁，我來告訴你們哪裡不對勁。」
「節目組確實沒有劇本，但一個人如果自己入戲太深，給自己安插了『完美母親』的人設，那現實就是她的劇本！」
陳楚伸出一根手指，敲在平板屏幕上周麗穎的臉上，發出「篤篤」的聲響。
「你們仔細想想。周麗穎今天為什麼要帶著吳佳佳去周芸家？這件事情本身就有毛病！」
「她作為母親，能不知道兩個孩子之間有矛盾嗎？她能不知道吳佳佳和孫雨婷根本處不來嗎？她明知道！但她還是強行把這兩個互相不對付的孩子湊在了一起！」
「明知道孩子不喜歡，明知道去了會尷尬，為什麼還要讓他們待在一起？為什麼還要上演這場『強行送禮、必須接受』的戲碼？」
陳楚深吸了一口氣，對著鏡頭，給出了最致命的一擊。
「因為她根本不在乎孩子開不開心。她是為了孩子好嗎？」
「不。她做這一切，只是為了滿足她自己的表演欲！」
「她需要一個不聽話、不懂事的『配角』，來襯托她這個深明大義、懂得人情世故、為了孩子操碎了心的『主角』母親！她罵的每一句『為你好』，都是在對著鏡頭邀功，看啊，我是一個多麼盡職盡責的好媽媽！」
直播間裡，死一般的寂靜。
緊接著，仿佛是積壓已久的火山終於找到了突破口，另一派被壓著罵了半天的網友們，瞬間爆發了。
【臥槽！臥槽！頭皮發麻！全對上了！】
【對啊！我就說怎麼看怎麼彆扭，原來就是這幅畫面，這就是在演戲啊！】
【陳楚神了！一語驚醒夢中人！她根本不是在教育孩子，她是在鏡頭前立人設！】
【明知道兩個孩子處不來還非要帶去，這不是有病是什麼？把孩子當什麼了？滿足自己聖母心的工具人嗎？】
【太噁心了，我懂那種不舒服的感覺了，因為演戲的痕跡太重了！她看著吳佳佳的眼神里根本沒有心疼，全是那種『你看我多不容易』的自我陶醉！】
【節目組沒有劇本。】
【但人心裡的劇本，比任何寫在紙上的台詞，都要冰冷、殘酷，畢竟人都是自私的，為了給自己一個合理的角色，是不會在乎其他人的感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