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楚那句「表演欲」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顆深水炸彈,直播間的彈幕在經歷了短暫的停滯後,瞬間迎來了更猛烈的反撲。
很多網友依然覺得一頭霧水,甚至有些憤憤不平。
【什麼叫表演欲啊?父母帶著孩子出去走親訪友,去主動交朋友,甚至煞費苦心地去調和兩個小女孩之間的矛盾,這也能被扣上『表演』的帽子?陳楚是不是有點太吹毛求疵了?】
【有一說一,我能理解陳楚覺得周麗穎在鏡頭前故意擺出一副嚴厲的樣子,可能確實有點表現欲爆棚,想立『嚴母』人設。但是,周麗穎講的那些道理有錯嗎?】
【對啊!特別是關於社會交際那一塊,我聽了真的深有感觸。我小時候就是因為太內向,父母也沒教過我怎麼跟長輩打交道,導致我長大了在職場上吃盡了苦頭!不會敬酒,不會說漂亮話,錯過了多少機會?】
【周麗穎說得一點都沒錯,社會就是這麼殘酷!就算她帶了一點表演痕跡,但她教導孩子人情世故的初衷是好的。我覺得她非但沒錯,反而是個極其合格、為孩子計深遠的母親!】
看著屏幕上密密麻麻、幾乎是一邊倒的支持周麗穎的言論,楊勛然在一旁都看傻了眼,他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轉頭看向陳楚:「楚哥,這……他們說的好像也有點道理啊?」
陳楚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他甚至懶得去觸碰鍵盤,直接對著麥克風,聲音冷冽地拋出了一個極其尖銳的問題:「道理誰都會講。但我只問一句,那孩子願意嗎?吳佳佳她願意處於這種窒息的交際中嗎?」
這句話一出,立刻有自詡成熟的網友跳出來反駁:
【小孩子懂什麼願不願意?就算她現在不喜歡這種交際,但以後踏入社會總是要面對的呀!現在周麗穎逼著她早點面對、早點脫敏,總比以後到了社會上被外人毒打要好吧?】
【就是,良藥苦口利於病,哪有那麼多順心如意的事。】
看著這些彈幕,陳楚直接被氣笑了。他的眼神瞬間變得鋒利無比,仿佛能透過屏幕刺穿那些自以為是的看客。
「必須面對?早點脫敏?那你們猜猜看,為什麼現在的吳佳佳,會是一副畏手畏腳、極其不會交際的模樣?」陳楚的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一種直擊靈魂的穿透力,「難道這一切,不正是因為周麗穎這個所謂的『好母親』一手造成的嗎?!」
網友們一聽這話,頓時又不樂意了,彈幕再次瘋狂滾動。
【陳楚你這就有點強詞奪理了吧?為什麼是周麗穎害的?孩子性格天生內向,自己不會去交朋友,難道拉不出屎還要怪地球沒有引力?這也全怪在父母頭上?】
「為什麼孩子不會交朋友?」陳楚冷冷地反擊,字字珠璣,毫不留情地撕開血淋淋的真相,「因為她的母親,從一開始就親手切斷了她所有建立正常朋友關係的途徑!」
「你們好好看看吳佳佳平時的遭遇。一個十幾歲的孩子,本身就沒有多少抵禦外界傷害的能力,卻要被迫去承擔成年人強加的社交責任。當她在外面被人欺負了、受了委屈,周麗穎是怎麼做的?她從來不會問吳佳佳的意見,直接高高在上地代替孩子去『原諒』別人!一句『算了吧』,一句『小孩子不懂事』,就把吳佳佳的委屈按死在了肚子裡!」
陳楚深吸了一口氣,語氣越發冷酷:「在周麗穎面前,吳佳佳完全沒有自主性,她甚至潛意識裡覺得,自己就是被別人看不起的,連自己的親媽都不把自己的尊嚴當回事。這樣一個脊梁骨都被母親打斷的孩子,你讓她怎麼去跟別人平等的交朋友?!」
「她很清楚,哪怕天塌下來,她的母親也不會為她撐腰,只會嫌她惹了麻煩,嫌她不夠大方!所以她被人欺負了不敢反抗,被強塞了不喜歡的禮物也不敢拒絕!你們難道都是瞎子嗎?」
陳楚修長的手指猛地指向屏幕上正在回放的畫面,「你們難道看不出來,剛才在房間裡,吳佳佳和孫雨婷待在一起的時候有多麼不開心、多麼煎熬嗎?你們真的一點都看不出來嗎?!還是說,你們和周麗穎一樣,根本就從來沒有真正在意過那個孩子的感受?!」
直播間裡,隨著陳楚這番震耳發聵的質問,彈幕滾動的速度肉眼可見地慢了下來。
「說到底,周麗穎做的一切,不過是為了滿足她自己那虛偽的掌控欲和表演欲。」陳楚一針見血地做出了最後的總結,「如果她真的在意孩子,真的是為了孩子著想,就絕不會做今天這種荒唐事。明明知道兩個女孩有矛盾、互相看不順眼,為什麼非要強行把她們湊在一起?為什麼非要搞出一場『冰釋前嫌』的戲碼?這不是愛,這是純粹的折磨!」
陳楚的一番話,如同利刃般直透本心,將那層名為「母愛」的遮羞布扯得粉碎。
短暫的死寂過後,直播間徹底炸了。這一次,不再是質疑,而是如潮水般湧來的醒悟與共鳴。
【臥槽……陳狗這嘴是開過光吧?真是一眼看穿本質啊!】
【聽得我渾身起雞皮疙瘩!對啊,說來說去,如果你真的是為了她好,為什麼要強迫她做那麼痛苦的事?】
【終於有人把這種感覺說出來了!她所謂的『為你好』,不過是為了表演出一副『你看我多會教育孩子、多為別人著想』的完美樣子!】
一條帶著醒目顏色的長彈幕飄過,帶著濃濃的心酸與憤怒:
【陳楚說到我心坎里了。這讓我想到了我家裡的一個極品親戚。她也是天天打著『為我好』的旗號,非要讓我早點結婚,說是女人歲數大了不值錢。結果你們猜怎麼著?她給我介紹了一個村口的傻子!我靠著自己打拼,現在一年能掙五六十萬,她讓我去嫁給一個連生活都不能自理的傻子!我不是歧視殘疾人,但這種配對,哪怕是瞎子也知道不合適吧?我拒絕了,結果她逢人就哭訴,說我看不起人家,說她費盡心機給我找了個老實本分的伴侶,我卻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搞得我現在在親戚圈裡名聲都臭了,逢年過節我都不好意思回老家!這種打著『為你好』旗號的道德綁架,真的是最讓人噁心、最難頂的!】
這條彈幕瞬間引爆了無數網友的共鳴。
【太懂了!我媽也是,非要干涉我的高考志願,說是為了我好,結果我現在學著一個恨之入骨的專業,每天都想死。】
【打著愛的旗號實施控制,這種傷害往往是最深的,因為你連反抗都會背負上不孝的罵名。】
就在輿論徹底反轉之時,《教子有方》節目組的特邀觀察員趙水藍終於坐不住了。她連線切入了頻道,眉頭微蹙,用一種看似理智、實則和稀泥的語調說道:「陳楚,我還是之前那句話,我們是不是對父母的要求有點過於嚴苛了?人無完人,父母也是第一次做父母,他們的出發點終究是愛孩子的呀。」
面對這種經典的「和事佬」言論,陳楚連一絲猶豫都沒有,毫不留情地當場戳穿:「趙老師,這不是嚴苛。這是對打著愛的名義、去肆無忌憚傷害另一個獨立人格的絕對不容忍!」
陳楚直視著鏡頭,眼神中透著一種令人不敢直視的堅定與肅殺。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們的社會形成了一種極其病態的默契,以前,不管父母犯了多大、多離譜的錯誤,都可以用一句『為了你好』、用所謂的『愛』來掩蓋。甚至,有些人還會故意用父母犯錯、甚至傷害孩子的事情,來強行拔高父愛母愛的偉大,炮製出一種苦難的自我感動。」
「但今天,我偏要在這個直播間裡告訴所有人,這種觀念,是徹頭徹尾的錯誤!」
陳楚的話擲地有聲,砸在每一個人的心頭上。
【陳楚說得對啊……真的說得太好了。】
【憑什麼父母犯錯就要被原諒,被傷害的孩子卻要用一生去治癒?】
【淚目了,如果我爸媽當年能聽到這段話該多好。】
看著屏幕上滿屏的「支持」,陳楚的語氣終於緩和了幾分,他微微靠在椅背上,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網絡的喧囂,落在了某種更深遠的境界上。
「其實,成全,才是更偉大的愛。」
陳楚的聲音低沉,卻帶著無窮的力量,「成全孩子作為一個獨立的人去感受、去選擇、去經歷。不以自己的私心去綁架孩子,不把孩子當成自己圓滿人設的道具。這,才是真正的偉大。」
……
同一時刻,直播間,楚世天坐在凳子上,他面前的超大屏幕上,正播放著陳楚直播的畫面。作為考察員,他也要做出判斷。
當聽到陳楚那句「不以自己的私心來綁架孩子」時。
他的心中不免思緒萬千,仿佛被什麼東西狠狠撞擊了一下。
自己……當初不也是打著「為女兒好」的旗號嗎?
想當初,秋月那個死丫頭就像是被灌了迷魂湯一樣,非要死乞白賴地和陳楚結婚。自己為了阻止這門婚事,和女兒大吵特吵,甚至不惜動用手段去打壓陳楚。那時候的自己,不正是抱有這種高高在上的「施救者」想法嗎?
他認為自己閱人無數,一眼就看穿了陳楚當時的窮酸和窘迫。一個一文不名的小子,沒有任何肉眼可見的未來,怎麼配得上他楚世天的掌上明珠?他想給女兒安排一條鋪滿鮮花的康莊大道,想讓她過上最優渥的生活,所以他絕對不允許自己辛辛苦苦養大的白菜被豬拱了。
說到底,他楚世天,也是陳楚口中的這種人啊。
因為所謂的「愛女兒」,所以才會獨斷專行地剝奪她選擇的權利,不讓她嫁給陳楚。
楚世天深吸了一口雪茄,辛辣的煙霧在肺里打了個轉,又緩緩吐出。他冷哼了一聲,試圖壓下心底那絲莫名的慌亂。
事實證明,他做的一切沒有錯不是嗎?看看現在,陳楚和秋月還不是離婚了?自己當初的判斷是絕對正確的,那小子骨子裡就和楚家不是一路人!
只是,他萬萬沒有想到,時隔多年,今天竟然是借了陳楚的嘴巴,將這種帶著濃烈掌控欲的「感情」剖析得如此赤裸裸,甚至顯得有些難堪。
楚世天沉默不語。他那雙渾濁卻依然銳利的眼睛死死盯著屏幕里神采飛揚的陳楚。過了許久,他才煩躁地揉了揉腦袋,這麼大年紀了,還在關心女兒那一點小事,對他這個年紀來說,不應該的啊……
……
與此同時,在這座城市的另一端。
一間光線昏暗的奢華公寓裡,楚秋月蜷縮在寬大的真皮沙發上,茶几上散落著幾個空酒瓶。
她也在看陳楚的直播。
當屏幕里的陳楚,用那種低沉、充滿磁性的嗓音說出「成全,才是更偉大的愛」時,楚秋月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猛地悸動了一下。
她呆滯地看著屏幕上那個熟悉的男人。他越來越耀眼了,哪怕是坐在一間簡陋的屋子裡打著遊戲,身上散發出的那種從容和銳利,也讓人無法移開視線。
可是,為什麼?陳楚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說出「成全」這兩個字?
楚秋月原本就脆弱的神經瞬間緊繃到了極點。她死死咬住下唇,眼中閃過一絲恐慌和不甘。
難道……他是在暗示自己?暗示自己應該「成全」他,主動放棄爭奪女兒的撫養權嗎?!
「不……不可能……」楚秋月的聲音顫抖著,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般砸落在手背上,「我怎麼可能放手……那是我的女兒啊……」
她完全放不下。一想到女兒要徹底離開自己,去叫另一個女人媽媽,她就覺得五臟六腑都在被烈火焚燒。
她忍不住抱緊了懷裡的抱枕,放聲大哭起來。哭聲在空曠的公寓裡迴蕩,顯得淒涼又可悲。
根本沒有人理解她!陳楚不理解,她父親不理解,所有人都覺得她是個瘋子,是個獨斷專行的瘋子……
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失去婚姻、面臨失去女兒的這段時間裡,她一個人在無數個黑夜裡承擔了多少撕心裂肺的苦痛!
看著屏幕上陳楚那張冷靜理智的臉,楚秋月只覺得一陣悲涼的絕望湧上心頭。
陳楚也不過就是嘴上說得好聽罷了。他可以在網絡上侃侃而談什麼成全,什麼偉大的愛,去博取大眾的喝彩。可是他呢?他何曾想過要成全自己這個傷痕累累的前妻?他有的,只是步步緊逼和冷酷無情!
「你憑什麼這麼高高在上……」楚秋月哽咽著,絕望地喃喃自語。
說到底,自己才是那個吃苦受罪的人,憑什麼,一個沒有經歷過苦痛的人,去說出原諒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