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楚那句「家庭監獄」,像一記裹挾著冰碴的耳光,狠狠扇在孫雪蓉的臉上。
客廳里的空氣仿佛被抽乾了。吳紫曦依然蜷縮在地板上,雙手死死護著頭,瘦弱的脊背因為極度的恐懼而一抽一抽的。而站在她面前的孫雪蓉,胸口劇烈地起伏著,那張向來保養得宜、總是帶著專家式從容的臉龐,此刻因為極度的憤怒而顯得有些扭曲。
「你血口噴人!」
孫雪蓉猛地轉過身,死死盯著茶几上屏幕已經碎裂的手機,對著鏡頭厲聲尖叫:「陳楚!你少在那裡用這種極端的詞彙來抹黑我!誰說我沒有給紫曦私人時間了?!我是教育專家,我比你更懂什麼叫勞逸結合!」
為了證明自己的清白,也為了挽回自己在幾十萬網友面前岌岌可危的權威,孫雪蓉一把抓起茶几上的平板,調出一張製作得極其精密的表格,直接懟到了鏡頭前。
「你們自己睜大眼睛看看!這是我花了好幾個通宵,專門請教了心理學和生理學教授,為紫曦量身定製的作息時間表!」
孫雪蓉的手指在屏幕上重重地戳著,語氣急促而高亢:「每天晚上八點半到八點五十分,這二十分鐘是她的自由閱讀時間!每周日下午三點到四點,整整一個小時,是我留給她的個人放鬆時間!我甚至允許她在這段時間裡聽輕音樂、看名著!我把她的學習和休息精確到了極致,這怎麼就不叫勞逸結合了?!我怎麼就沒給她私人空間了?!」
看著屏幕上那張密密麻麻、用紅黃藍三色標註得如同精密儀器說明書一樣的Excel表格,直播間裡的觀眾還沒來得及看清,對面的陳楚就已經冷笑出了聲。
「二十分鐘的自由閱讀?一個小時的聽輕音樂和看名著?」
陳楚搖了搖頭,眼神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看穿了某種荒誕戲劇後的冰冷嘲弄。
「孫女士,你管這叫休息?你管這叫勞逸結合?」陳楚身體前傾,一字一頓地砸向麥克風,「我請問你,吳紫曦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還是你花錢買回來的一個機器人?!」
孫雪蓉臉色一僵:「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人不是機器!」陳楚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驚雷般在直播間裡炸響,「機器可以按照你輸入的程序,八點半準時斷電進入休眠模式,八點五十分準時通電高速運轉。但是人呢?人的大腦是受情緒和生理支配的!怎麼可能像你表格里畫的那樣,精確到想學習就立刻進入學習狀態,想休息就能在規定的二十分鐘裡徹底放鬆?!」
陳楚指著那張令人窒息的作息表,火力全開,將其批得體無完膚。
「這個世界上,難道就沒有人會失眠嗎?難道就沒有人會在某一天突然感到情緒低落、大腦一片空白嗎?如果吳紫曦在晚上七點半的時候,突然覺得頭痛欲裂、心裡壓抑得想哭,按照你的表格,那是她的『數學強化時間』,她是不是連哭的權利都沒有,必須憋到八點半才能流眼淚?!」
「為什麼在你的家庭里,連失眠、疲憊、情緒低落這些人類最正常的生理反應,都不被允許存在?!」
陳楚深吸了一口氣,眼神凌厲如刀:「更可笑的是你安排的那些所謂『休息內容』。看名著?聽輕音樂?孫女士,那叫換一種方式繼續接受你的改造!真正的休息,是她想發呆就發呆,想在床上打滾就打滾,想和同學去甜品店吃一口奶油蛋糕、拍幾張傻乎乎的照片,就去拍!而不是在你的監視下,捧著一本她根本不想看的世界名著,假裝自己在放鬆!」
「你的這張作息表,從頭到尾都寫滿了兩個字——反人性!你安排的時間不合理,你安排的事情更不合理!你根本不是在培養一個優秀的女兒,你是在試圖馴化一台永遠不會出錯、永遠按照你的代碼運行的考試機器!」
陳楚這番話,字字如錘,狠狠砸碎了那張所謂的「科學作息表」,也徹底砸醒了直播間裡所有的看客。
彈幕在這一刻徹底沸騰,無數曾經在類似高壓下喘不過氣的年輕人,紛紛站出來聲援陳楚:
【臥槽,陳狗這嘴簡直是我的嘴替!看名著算哪門子的休息啊!我媽以前也是,非讓我休息的時候看《新聞聯播》還要寫觀後感,我當時真想一頭撞死!】
【八點半到八點五十休息?這特麼跟監獄裡的放風有什麼區別?甚至監獄放風都不用被迫看名著吧!】
【人真的不是機器啊!有時候學習學累了,就是想發呆刷會兒手機,結果家長一進來看到你在休息,就罵你一天到晚就知道玩。】
【不能把孩子當成機器人!孫雪蓉這表格看得我密集恐懼症都犯了,多看一眼都覺得窒息,吳紫曦是怎麼在這種環境裡活下來的?】
【心疼紫曦妹妹,連想去網紅店拍個照都要像做賊一樣,這日子過得太絕望了。】
看著滿屏倒戈的彈幕,看著自己引以為傲的「心血之作」被貶低得一文不值,孫雪蓉徹底破防了。
她的理智防線在陳楚步步緊逼的邏輯面前轟然倒塌,剩下的,只有作為母親那股無處宣洩的委屈和狂怒。
「好!就算我的時間表定得太嚴了!就算我把她管得太死了!」
孫雪蓉猛地把平板摔在沙發上,轉過頭,用一種近乎怨毒又無比心痛的眼神指著地上的吳紫曦,聲音悽厲地衝著麥克風喊道:「那我做這一切是為了誰?!難道是為了我自己嗎?!」
「我每天花這麼多精力在她身上,我比她睡得還晚,比她起得還早!我對她那麼好,把最好的一切都捧到她面前,結果呢?!她是怎麼回報我的?她一點都不知道感恩!」
孫雪蓉的眼眶徹底紅了,淚水混合著憤怒在眼底打轉。她死死抓著自己最後的一塊遮羞布,歇斯底里地質問陳楚:「陳楚,你告訴我!如果她真的只是覺得累了,她大可以跟我說啊!可她今天是怎麼做的?她騙我!她聯合外人一起來瞞著我!我對她掏心掏肺,她卻像防賊一樣防著我,撒謊騙我!這又該怎麼說?!難道一個滿嘴謊言、不懂感恩的孩子,也是對的嗎?!」
客廳里迴蕩著孫雪蓉尖銳的咆哮。地上的吳紫曦把頭埋得更深了,瘦弱的肩膀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連哭聲都死死咬在了嘴唇里。
屏幕那頭,陳楚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看著孫雪蓉那張寫滿了「我是受害者」、「我被背叛了」的臉,陳楚的眼神冷得像萬年不化的寒冰。
「孫女士,直到現在這一刻,你依然在自欺欺人。」
陳楚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孫雪蓉最不願面對的膿瘡。
「首先,她沒有騙你。從頭到尾,都是你自己選擇不相信她。」
陳楚冷冷地陳述著事實:「她回來晚了,最開始只是因為害怕你的雷霆之怒而不敢開口。是你一步步逼迫,甚至拿給老師打電話來威脅她。當她終於鼓起勇氣,把『和同學去網紅店拍照』這件實話原原本本地告訴你時,你的第一反應是什麼?是罵她騙子,是揪著她的衣領逼她承認去見了野小子!」
「到底是誰在撒謊?是誰預設了一個骯髒的劇本,非要逼著自己的女兒往裡面鑽?!」
孫雪蓉張了張嘴,臉色煞白:「我……那是因為她一開始瞞著我!她要是光明正大,為什麼放學不跟我報備?!」
「問得好。」
陳楚的目光驟然變得深邃無比,他盯著鏡頭,也盯著屏幕前千千萬萬個正在看直播的父母,緩緩拋出了那個足以擊碎所有虛偽母愛的終極問題。
「孫女士,請你冷靜下來,哪怕就用一秒鐘的時間,好好想一想。」
「去甜品店吃個東西,和好朋友拍幾張照片,這本該是一件多么正常、多麼值得開心的青春期小事。可是,為什麼你的女兒,寧願承受整整三個小時的心驚膽戰,寧願回家後跪在地上被你當成犯人一樣審問,寧願背上『騙子』的罪名,也絕對不肯在放學的時候,大大方方地給你打個電話,對你說一句:『媽,我今天想和同學出去玩一會兒』?」
陳楚的聲音在安靜的夜裡,帶著一種令人心顫的悲涼與穿透力。
「一個孩子,如果真的寧願撒謊、寧願隱瞞,也不敢和你說出她只是想出去玩這麼簡單的願望——你告訴我,這到底是誰的問題?!」
「你是她在這個世界上血脈相連、最親近的人啊!為什麼她寧願把心門徹底鎖死,寧願用沉默來抵抗你的暴怒,也不願意向自己最親近的母親,吐露哪怕一丁點真實的想法?!」
轟——!
陳楚的這番話,如同一道裹挾著雷霆的閃電,直直地劈進了孫雪蓉的腦海里。
她整個人如遭雷擊,猛地僵在了原地。
剛才還充斥在胸腔里的暴怒、指責、不甘,在這一瞬間像是被戳破的氣球,驟然泄了氣。
客廳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孫雪蓉呆呆地站在那裡,嘴唇微微顫抖著,卻再也發不出半點聲音。她下意識地低下頭,看向跌坐在地板上的女兒。
吳紫曦依然保持著那個防禦的姿態,雙手抱頭,把整張臉都埋在膝蓋里。哪怕孫雪蓉已經停下了咆哮,女孩的身體依然在提供著本能的戰慄,像是一隻被獵人打斷了腿、絕望地等待著最後屠刀落下的幼鹿。
那是一種極致的恐懼,和極致的疏離。
孫雪蓉的心臟,突然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傳來一陣劇烈到讓人窒息的絞痛。
是啊……為什麼啊?
怎麼會變成這樣呢?
孫雪蓉的腦海里閃過吳紫曦小時候的樣子。那時候她才三四歲,跌跌撞撞地跑過來,手裡攥著一顆快要融化的糖,奶聲奶氣地仰著頭說:「媽媽吃,紫曦最喜歡媽媽了。」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那個什麼話都願意跟自己說的小女孩,變成了一個連去哪裡玩都要死死瞞著自己的陌生人?
孫雪蓉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奪眶而出,順著她蒼老了許多的臉頰滑落。
她想不明白,真的想不明白。
自己明明對她那麼好啊!自己放棄了晉升的機會,放棄了所有的社交和娛樂,把整個人生都撲在了吳紫曦的身上。她做的每一頓營養餐,她批改的每一張試卷,她制定的每一條嚴苛的規矩,全都是為了吳紫曦好,全都是為了讓她以後能站在金字塔的頂端,不用受人白眼啊!
為什麼……為什麼自己付出了全部的心血,把自己熬成了一個連自己都討厭的怨婦,換來的卻是女兒如此深重的防備與抗拒?為什麼她就是不理解自己的一片苦心呢?
一股濃烈到化不開的心酸與悲涼,瞬間淹沒了孫雪蓉。她覺得難受極了,胸口堵得慌,像是吞下了一大塊吸飽了苦水的海綿,連呼吸都帶著刺痛。她踉蹌著後退了一步,跌坐在沙發上,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聳動起來。
她哭得無比委屈,卻依然困死在自己那座名為「我全是為了你好」的孤島上,找不到通往女兒內心的船票。
……
與此同時,兩個直播間的百萬網友,在聽完陳楚那番靈魂拷問後,也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沒有了之前的唇槍舌劍,彈幕滾動的速度慢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條條帶著沉重嘆息的感慨。
【陳狗說得對啊……真的是一針見血。為什麼一個孩子寧願冒著被打罵的風險撒謊,也不敢跟家裡人說實話?這難道不是一個比『晚回家』嚴重一萬倍的問題嗎?】
【破防了。我現在二十五歲了,我在外面受了委屈、生了病做手術,我寧願跟認識幾天的網友傾訴,我也絕對不會跟我媽說一個字。因為我知道,只要我說了,迎來的絕對不是安慰,而是『我早就告訴過你要注意身體』、『誰讓你自己不聽話』的指責。】
【明明是最親密的母女,明明是可以好好交流的,為什麼最後走到無話可說的地步了?】
【看著地板上的吳紫曦,我就像看到了十幾歲的自己。那時候我也不是想撒謊,我只是太害怕我媽那種要把人生吞活剝的眼神了。】
在一片傷感與反思的彈幕中,也有不少看透了本質的網友,看著屏幕里捂臉痛哭、依然沉浸在自我感動中的孫雪蓉,發出了毫不留情的嘲諷:
【呵呵,樓上問為什麼不交流?你們看看孫雪蓉剛才那個樣子,像是能正常交流的人嗎?!】
【就是!剛才吳紫曦說了實話,說去網紅店拍照了,結果呢?孫雪蓉直接一把揪住人家的衣領,罵人家是騙子,非說人家去見野男人了!這特麼誰敢跟她交流?!】
【說真話等於找死,不說話還能多活兩秒。換做我是吳紫曦,我以後只會把謊撒得更圓,絕對不會再對這個瘋女人說半句實話!】
【悲哀啊,孫雪蓉到現在哭,哭的都不是心疼女兒,哭的是『我對你這麼好你居然背叛我』。這種父母,這輩子都沒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