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發上，捂著臉痛哭的孫雪蓉，肩膀聳動的幅度漸漸小了下來。
那股因為覺得「真心餵了狗」而湧上的委屈和心酸，在經過最初的宣洩後，很快又被她骨子裡那套堅不可摧的防禦機制給強行壓了下去。她是一個靠著「完美教育」人設吃飯的專家，如果在幾十萬網友面前承認是自己的教育逼得女兒不敢說實話，那她的職業生涯、她半輩子的驕傲，就全完了。
絕對不能認。
孫雪蓉猛地放下手，用袖子狠狠擦去臉上的淚痕。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再次看向鏡頭時，剛才的脆弱已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神經質的譏誚。
「哈哈……哈哈哈哈！」
孫雪蓉突然神經質地笑了起來，她指著屏幕那頭的陳楚，聲音尖銳而沙啞：「陳楚，我差點就被你那套歪理邪說給繞進去了！照你這麼說，她吳紫曦在外面鬼混了三個小時，回家對我隱瞞、對我撒謊，反倒成了我這個當媽的錯了？！孩子撒謊也是父母的錯，你在說什麼鬼話？！」
她這一笑一罵，瞬間像是給直播間裡那些同樣推崇「棍棒教育」、「父母無錯論」的傳統家長們打了一針強心劑。
原本被陳楚問得啞口無言的那批網友，立刻抓住了這根救命稻草，彈幕再次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洶湧反撲，直接將矛頭對準了陳楚：
【就是啊！陳楚這話也太過分了吧！怎麼什麼屎盆子都往父母頭上扣啊？！】
【孩子自己品行不端，學會了撒謊隱瞞，不去教育孩子，反而怪父母太嚴厲？這特麼不就是典型的『拉不出屎來怪地球沒有引力』嗎？！】
【陳狗是不是瘋了？為了洗白那個撒謊的小姑娘，連基本的道德是非都不講了！】
【現在的毒雞湯就是這樣，孩子考砸了怪父母逼太緊，孩子撒謊了怪父母太兇，合著當父母的只要呼吸就是錯的唄？！】
【孫老師別哭！我們支持你！絕對不能向這種縱容孩子撒謊的歪風邪氣低頭！】
看著屏幕上重新聚集起來的聲援大軍，孫雪蓉的底氣瞬間回籠，她高高揚起下巴，用一種審判者的目光冷冷地逼視著陳楚，等待著看他如何狡辯。
然而，屏幕那頭的陳楚，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
他看著那些上躥下跳的彈幕，又看了看重新披上傲慢盔甲的孫雪蓉，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里，帶著一種看待愚昧者的憐憫。
「如果今天，周圍所有的人，學校的老師、班裡的同學、街坊鄰居，大家都一致認為吳紫曦是個品行惡劣、慣於撒謊、一點都不討喜的壞孩子，那你們剛才說的『品行問題』，我們確實可以坐下來好好討論討論。」
陳楚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同利劍般劈開了嘈雜的彈幕。
「但事實是什麼？事實證明，她根本不是那樣的人！剛才你們聽得很清楚，班主任李老師在語音里是怎麼評價她的？『紫曦那孩子乖得很，做完值日第一個就出校門了』！在所有人眼裡，她都是一個誠實、懂事、甚至乖巧得讓人心疼的好姑娘！」
陳楚猛地抬起眼帘，漆黑的瞳孔死死鎖住孫雪蓉，聲音陡然拔高：「一個在外面從來不撒謊的孩子，偏偏只在面對你這個親生母親的時候，選擇了隱瞞和逃避！孫雪蓉，這其中的原因，難道你到現在還不明白嗎？！」
「不是她天生喜歡撒謊，是你讓她感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懼！是因為她太害怕你了，所以才寧願冒著被你打死的風險瞞著你，也不願意跟你實話實說！」
面對陳楚這番一針見血的剖析，孫雪蓉的臉色再次一僵，但她立刻本能地反駁道：「她害怕我，這能怪我嗎？！我是她媽，我對她嚴厲一點，她就怕成這樣，這難道不是她自己心理承受能力太差嗎？！」
彈幕里，那群死忠粉也立刻跟著搖旗吶喊：
【對啊！嚴母出孝子，孩子怕家長不是很正常的事嗎？這能怪孫老師嗎？！】
【我小時候也怕我爸啊，我爸一瞪眼我腿都軟，但這不妨礙我爸愛我啊！怕父母有什麼不對？！】
「怕父母有什麼不對？這能怪你嗎？」
陳楚重複著這句荒謬的反問，突然重重地一拍桌子！
「砰！」
巨大的聲響震得麥克風發出一陣嗡鳴，嚇得兩個直播間的觀眾心頭俱是一顫。
陳楚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攝像頭，眼神中翻湧著滔天的怒火：「一個母親，把自己的親生骨肉逼到見了你就如同老鼠見了貓一樣瑟瑟發抖，這難道還不能說明問題嗎？！」
「孫雪蓉，你給我聽清楚了！你是在養孩子，不是在封建莊園裡養奴隸！！」
陳楚的咆哮聲如同滾滾驚雷，震得人耳膜生疼。
「只有奴隸主才會享受奴隸對自己的畏懼！一個正常的母親，面對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女兒，想要的應該是親近，是依戀，是在她受了委屈時能撲進你懷裡哭訴的信任！」
「可你呢？你的女兒現在像躲避瘟疫一樣躲著你，像害怕魔鬼一樣害怕你！她不親近你，反而對你充滿了恐懼和戒備！你摸著自己的良心告訴我，你覺得，這對嗎？！」
這一連串如同重炮般的質問，轟得孫雪蓉大腦一片空白。
她張著嘴，胸口劇烈起伏，一時之間竟然語塞。看著地上那個依然把頭埋在膝蓋里、連看都不敢看自己一眼的女兒，「奴隸」這兩個字，像是一根燒紅的烙鐵，燙得她靈魂都在戰慄。
但她不能退。退一步，就是萬劫不復。
幾秒鐘後，孫雪蓉咬著牙，強行將那股心悸壓下去，色厲內荏地叫囂道：「就算……就算她怕我，那這也是她騙人的理由嗎？！不管怎麼說，撒謊就是不對！隱瞞就是不對！」
她越說越覺得自己占理，聲音再次變得尖利起來：「而且，我平時對她那麼好，給她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為了她的學習我操碎了心！我這麼愛她，她憑什麼怕我？！她有什麼理由怕我？！」
「你問我她為什麼怕你？」
陳楚冷冷地看著這個執迷不悟的女人，重新坐回椅子上，眼神冷酷得像是一個準備宣讀死刑判決的法官。
「好，既然你非要裝糊塗，那我就幫你把你那層虛偽的皮，一寸一寸地扒下來。」
陳楚豎起一根手指，指向屏幕里的吳紫曦：「她說沒說實話？她說了！她說她和同學去網紅甜品店拍照了。但結果呢？你不相信她！你衝上去揪著她的領子罵她是騙子！」
「這就是她害怕你的根本原因！因為在你的統治下，說不說實話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心情！你的行為是完全無法預測的，你根本不是在按什麼科學的教育理念行事，你純粹是在憑藉你自己的喜好、你的情緒在獨斷專行！」
「你給吳紫曦立下了無數條嚴苛到變態的規矩，要求她像個苦行僧一樣去遵守。但是孫雪蓉，你自己立下的規矩，你自己遵守過哪怕一條嗎？！」
孫雪蓉瞳孔微縮，下意識地反駁：「我怎麼沒遵守？我一直都是嚴於律己……」
「嚴於律己？真是我今年聽過最好笑的笑話！」
陳楚嗤笑一聲，毫不留情地開始了他的「扒皮」審判。他的語速極快，條理卻清晰得可怕，將孫雪蓉在《教子有方》節目開播以來的種種雙標行為，一樁樁、一件件地攤開在陽光下。
「第一，關於家規。你在直播的第一天就對著全國觀眾大放厥詞，說家裡必須要有規矩，古人云『食不言寢不語』，所以你規定吳紫曦在飯桌上絕對不能說話，連發出一丁點咀嚼的聲音都要被你用筷子敲手背。」
陳楚眼神譏諷：「可是你自己呢？在同一張飯桌上，吳紫曦低著頭一口大氣都不敢喘地咽著白米飯，你卻端著碗，唾沫橫飛地對著節目組的鏡頭大講特講你的育兒經！你一邊吃飯一邊高談闊論，滿臉洋洋自得，怎麼，『食不言』的規矩，是只針對你女兒這個『奴隸』，不針對你這個『奴隸主』是嗎？！」
孫雪蓉的臉色瞬間漲成了豬肝色：「我……我那是在跟觀眾做科普！那是在工作！」
「別急著狡辯，還有第二件。」陳楚根本不給她喘息的機會，繼續冷聲說道，「你剛剛才曬了你那張引以為傲的作息時間表，口口聲聲說時間就是生命，要求吳紫曦每一分鐘都要用在刀刃上，連休息的二十分鐘都必須看世界名著。」
「結果呢？就在上周三的直播里，你逼著吳紫曦在書房裡刷奧數題，你自己卻躺在客廳的沙發上，拿著手機刷了整整兩個半小時的搞笑短視頻！你還笑出了聲！怎麼，你的時間就不是生命？你刷短視頻就是放鬆，你女兒去甜品店拍張照就是自甘墮落？！」
直播間裡的彈幕，隨著陳楚精準的爆料，瞬間開始沸騰了。因為陳楚說的這些，全都是節目裡實打實播出來的畫面！
孫雪蓉慌了，眼神開始劇烈閃爍，色厲內荏地喊道：「我是成年人！我工作了一天刷會兒手機怎麼了？！」
「好一個『我是成年人』！」陳楚眼中寒光暴漲，拋出了最致命、最讓人作嘔的第三記重錘，「那我們再來說說你作為成年人，最喜歡掛在嘴邊的『孝順』和『感恩』！」
「你今天罵了吳紫曦不下十遍，罵她狼心狗肺，罵她不懂得感恩父母的付出，不懂得孝順長輩。」
陳楚身體前傾，一字一頓，聲音冰冷刺骨：「可是孫雪蓉，你還記不記得不久前，你參加活動的時候，為了立你那個『勤儉持家、孝順父母』的專家人設，為了贏下那一期，你幹了什麼人事？！」
孫雪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渾身劇烈一顫，臉上血色盡褪，尖叫道：「你閉嘴！你胡說八道什麼？！」
「我胡說？」陳楚冷笑，聲音傳遍了整個網絡，「那一期節目，要求嘉賓好好節儉過日子。雖然錢不多，但買點排骨、買條魚綽綽有餘！可你為了展現你所謂的『極致節儉』，為了在鏡頭前博眼球拿第一，你居然在傍晚的時候，跑去菜市場撿別人扔在地上的爛菜葉子、臭肉骨頭！」
「你把那些連豬都不吃的爛菜葉洗洗切切，端上桌給你七十多歲的老父親老母親吃！兩位老人吃得直犯噁心，卻為了配合你做節目，不得不強笑著咽下去，結果當天晚上就因為急性腸胃炎進了醫院！」
陳楚猛地拔高音量，字字如雷霆萬鈞，狠狠砸在孫雪蓉的天靈蓋上：
「你連對自己的親生父母，都能為了名利去餵他們吃爛菜葉子！你這種滿身銅臭、虛偽至極、連做人的基本底線都沒有的人，你自己都沒有做到哪怕一丁點的以身作則，你到底是怎麼好意思，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去要求你的孩子守規矩、懂感恩的？！」
轟——！！！
這一番話，如同九天落下的驚雷，震耳欲聾，徹底引爆了整個網絡！
孫雪蓉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的骨頭，雙腿一軟，直接癱坐在了沙發上。她張大嘴巴，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臉色慘白得像紙一樣，渾身抖如篩糠，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是她極力想要抹去的黑歷史。當時那個節目熱度不高，加上她後來花錢公關，這事兒也就壓下去了。她做夢也沒想到，陳楚竟然連這種陳年老底都給掀了出來，而且是在幾十萬人同時在線的直播間裡！
彈幕在這一刻徹底瘋了，原本那些還在替孫雪蓉說話的網友，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疼，仿佛被人當眾抽了幾十個大嘴巴子：
【臥槽？！真的假的？！撿爛菜葉子給親生父母吃？！這是人能幹出來的事？！】
【是真的！我有印象！當時那個節目我還看了，那菜葉子都發黑流湯了，她非說是有機蔬菜掉下來的外皮，逼著她爸媽吃，看得我隔夜飯都吐出來了！】
【天吶……這種人居然是教育專家？居然在教別人怎麼孝順父母？！】
【太噁心了！自己吃飯吧唧嘴高談闊論，讓女兒食不言；自己刷抖音哈哈大笑，讓女兒看名著休息；自己給爸媽吃垃圾，罵女兒不懂感恩！這特麼是人嗎？！】
【我終於知道吳紫曦為什麼怕她了！生活在這樣一個喜怒無常、極度雙標、滿嘴仁義道德實則男盜女娼的偽君子身邊，不瘋掉已經是奇蹟了！】
看著滿屏的唾罵，孫雪蓉的心理防線徹底崩塌了。她捂著胸口，眼神絕望而慌亂，試圖做最後的掙扎：「沒……沒有的事……那是節目效果，是你污衊我……」
屏幕那頭，陳楚冷漠地看著她垂死掙扎的醜態，淡淡地補上了最後一刀。
「孫女士，你別急著否認說沒有。網際網路是有記憶的，當年那檔節目的高清切片，現在B站和各大視頻網站上到處都是，連你父母半夜掛急診的診斷書都被扒出來過。這總不能是我連夜花錢找演員給你作的假吧？」
陳楚輕輕敲了敲桌面，眼神里再無半分溫度。
「一個連自己立下的規矩都當成放屁的母親，一個滿嘴謊言與作秀的專家，卻在要求自己的女兒做一個完美無瑕的聖人。孫雪蓉，你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