額角滲出的冷汗順著鬢角滑落，滴在名貴的真絲襯衫領口上，洇出一小塊深色的水漬。
孫雪蓉癱坐在沙發里，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像是一條被拋上岸、瀕臨窒息的魚。屏幕上那些關於「爛菜葉」、「雙標」、「偽君子」的彈幕，如同密集的箭雨，將她精心維持了十幾年的專家體面射得千瘡百孔。
但她不能倒下。一旦在這裡認錯，一旦承認自己是個虛偽的控制狂，她不僅會身敗名裂，甚至連在這個家裡繼續掌控吳紫曦的合法性都會徹底喪失。
短短十幾秒的死寂後，孫雪蓉硬生生地從牙縫裡擠出了一絲力氣。她死死抓著沙發扶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強行將自己搖搖欲墜的身體撐了起來。
她沒有再去回應那些被扒出來的黑歷史，而是選擇了一條最穩妥、也最容易引起中國家長共鳴的退路，苦難教育。
「陳楚，你少在那裡拿一些捕風捉影的節目效果來轉移話題！」
孫雪蓉咬著牙，眼神中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偏執。她根本不承認自己的錯誤，更不認可陳楚剛才那番關於「以身作則」的剖析。
「我不管你怎麼抹黑我，但我對紫曦的嚴厲，絕對沒有錯！」孫雪蓉的聲音雖然有些沙啞，卻帶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堅定，「這個世界上，有些苦是人一輩子必須要吃的！讀書的苦、守規矩的苦、克制欲望的苦！如果我現在心軟，不讓我女兒在家裡把這個苦吃夠了，那麼等她將來步入社會，社會上的毒打就會讓她吃千倍、萬倍的苦！」
她越說越覺得自己占領了絕對的真理高地，剛才潰散的底氣仿佛又重新凝聚了起來。
「我對她嚴格一點，逼她一把，這難道是什麼壞事嗎？！」孫雪蓉冷冷地盯著鏡頭，向陳楚發起反擊，「反倒是你陳楚！你剛才說的那些什麼『給孩子私人空間』、『放任孩子去甜品店玩』、『不要管得太嚴』，在我看來，完全就是在說不負責任的鬼話！」
「你別忘了，我們每一個成年人，都是從孩子那個階段走過來的！十幾歲的孩子是什麼模樣，我比誰都清楚！貪玩、懶惰、沒有自制力、容易被花花世界誘惑！這個年紀的孩子，就像是一匹脫韁的野馬，如果做父母的不死死拽住韁繩，不好好管著，以後學壞了怎麼辦？！誰來為她的人生負責？你陳楚負責嗎？！」
這番話，不可謂不毒辣。她直接跳過了自己人品雙標的問題，將話題重新拉回到了所有家長最恐懼的痛點上——「萬一孩子學壞了怎麼辦」。
果不其然，直播間裡一些原本動搖的家長，在聽到「現在不吃苦，以後社會讓你吃苦」這句老話時，又開始暗暗點頭。
然而，面對孫雪蓉這番聲色俱厲的質問，屏幕那頭的陳楚卻再次笑出了聲。
他搖了搖頭，修長的手指輕輕點著桌面，臉上露出一種極其古怪、甚至帶著幾分好整以暇的表情。他沒有順著孫雪蓉的邏輯去辯解「孩子不會學壞」，而是突然拋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摸不著頭腦的問題。
「孫女士，你一口一個『怕孩子學壞』。那我倒是很想請教你這位大專家一個最基礎的問題——」
陳楚微微歪了歪頭，目光清亮如水：「在你的定義里，到底什麼叫『學好』？什麼又叫『學壞』？」
這個問題一出，整個直播間都安靜了一瞬。
彈幕上飄過一連串的問號：
【？？？陳楚問這個幹嘛？這還用問嗎？】
【什麼叫學好學壞？三歲小孩都知道吧，陳狗這是詞窮了開始胡攪蠻纏了？】
連孫雪蓉也愣住了，眉頭緊緊皺起。她狐疑地上下打量著屏幕里的陳楚，一時之間有些搞不清楚這個男人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
這個問題太簡單了，答案簡直是顯而易見的。
「你問這種問題有什麼意義？」孫雪蓉冷哼了一聲，帶著幾分教育專家的傲慢，給出了一個標準得不能再標準的教科書式回答，「學壞，自然就是染上惡習、不思進取、被社會淘汰。而我要求紫曦『學好』，當然是為了讓她擁有一個健全、健康的人格，讓她在掌握了足夠的知識後，以後能夠快快樂樂地在這個殘酷的社會上走下去，最終擁有一個美好、美滿的人生！這難道不是顯而易見的嗎？！」
說到最後，孫雪蓉挺起了胸膛。她覺得自己這番話簡直滴水不漏，充滿了母性的光輝與遠見。
「啪、啪、啪。」
陳楚對著麥克風，輕輕鼓了三下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說得好。太棒了。」陳楚點了點頭，眼神瞬間變得深邃無比，順著孫雪蓉的話說道，「大家聽到了嗎？孫女士說了，她管教的最終目的，她所謂的『學好』，是為了讓吳紫曦能夠快快樂樂地走下去，擁有一個美好、美滿的人生。孫女士，這是你的最終目的，我沒理解錯吧？」
孫雪蓉心裡隱隱有些不安，但話是她自己剛剛說的，當著幾十萬人的面，她不可能自己打自己的臉。
她仔細回味了一下這句話，確認沒有任何道德瑕疵後，才謹慎地點了點頭：「對，是的。這就是我的最終目的，天下父母都是這個意思。」
圖窮匕見。
陳楚眼中的笑意瞬間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鋒芒。他身體猛地前傾，緊盯著孫雪蓉的眼睛，連珠炮似地砸出了兩個問題：
「好！既然你的最終目的是讓她擁有一個快樂、美滿的人生，那麼我請問你——你覺得她現在的人生，很美滿、很快樂嗎？！」
「還有，在你的認知里，一個人到底需要具備哪些東西，才算得上是擁有了一個『美滿的人生』？！」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逼問，孫雪蓉下意識地轉頭看了一眼還蜷縮在地板角落、眼眶紅腫如核桃的吳紫曦，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關於「現在美不美滿」這個問題，畫面已經給出了最諷刺的答案，她根本不敢接茬。
她只能強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第二個問題上——擁有美滿人生需要哪些東西？
孫雪蓉的大腦飛速運轉起來。經過剛才幾個回合的交鋒，她已經徹底領教了陳楚那張嘴的厲害。她知道陳楚是個極其擅於抓住言語漏洞進行毀滅性打擊的人，如果自己回答得太功利，比如直接說「賺大錢、當大官」，肯定會被陳楚噴得體無完膚。
所以，她必須非常謹慎，必須給出一個既符合世俗大眾標準、又讓人挑不出毛病的答案。
孫雪蓉沉默了足足十來秒，在心裡反覆斟酌詞句後，才緩緩開口：「至於怎麼才算美滿的人生……我認為，最起碼要擁有一份體面、穩定的好工作，有一個門當戶對、知冷知熱的好伴侶。總之，就是等她真正踏入社會的時候，因為自己足夠優秀，所以有底氣，不會被人隨便欺負！」
她越說越順暢，覺得自己完全站在了現實主義的制高點上：「更重要的是，不要等以後真正遇到了事、急著要用錢的時候，才絕望地發現自己口袋裡沒有錢！不要等到機會擺在面前、需要用到知識的時候，才感嘆『書到用時方恨少』！能夠避免這些世俗的悲劇，這不就是美滿的人生嗎？！」
這番話可謂是極其接地氣，精準地戳中了無數普通人在社會上摸爬滾打後的辛酸淚，彈幕里立刻有不少人表示贊同。
陳楚靜靜地聽她說完，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波瀾。
「好了好了，打住。」陳楚抬起手，做了一個下壓的手勢，語氣平淡地總結道，「雖然你剛才東扯西扯，說得有些雜亂，但你的核心意思我還是聽明白了。說白了，你的邏輯就是——只有現在拼命努力、忍受痛苦，考個好大學、找個好工作，以後才不會追悔莫及，對吧？」
孫雪蓉愣了一下，仔細一想，發現陳楚總結得竟然比她自己說的還要精準在理。
她下意識地點了點頭：「沒錯，就是這個理。」
「那麼，真正的問題來了。」
陳楚直視著鏡頭，那雙漆黑的眸子裡透著一股看穿世事的冷酷與清醒，聲音不高，卻像一把重錘，狠狠敲在每一個人的心鼓上。
「孫女士，為什麼你會無比篤定地認為，只要吳紫曦按照你說的去做了，考了高分、有了你所謂的體面工作和伴侶，她的未來，就一定會開心，就一定會快樂呢？」
孫雪蓉微微張嘴，一時沒反應過來：「有好工作有錢，怎麼會不開心……」
「你又來了。」陳楚冷冷地打斷了她，眼神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與憐憫，「說到底，你從頭到尾一直都是這樣。你總是習慣性地把你自己的意志、你對這個世界的恐懼，強行凌駕在別人的身上！」
「你用你那點狹隘的人生經驗，給自己的女兒憑空捏造、安插好了一個『你以為絕對正確』的未來模板。然後，你就抱著這個模板開始瘋狂地自我感動，覺得自己是在做一件拯救她人生的偉大事業，以為自己永遠是對的！」
陳楚猛地提高了音量，字字如刀，劈開了那種世俗功利主義的虛妄：
「但是孫雪蓉，我們摸著良心說句實話——生活這種東西，它哪裡有什麼絕對的對錯和標準答案啊？！」
「人生是曠野，不是你畫出來的那條死板的軌道！你自己不過也是個在生活里一地雞毛、連和父母的關係都處理得滿地狼藉的普通人，你怎麼就能那麼自信地確定，自己給吳紫曦安排的這條路，就百分之百是對的呢？！」
「還有，你到底憑什麼認為，她只要像個提線木偶一樣按照你的指令去活，到了三十歲、四十歲的時候，就一定能夠收穫所謂的開心和快樂？！」
陳楚伸出手指，指向屏幕角落裡那個抱膝發抖、眼神空洞的女孩，聲音里壓抑著濃烈的悲憤：
「孫雪蓉，我不知道你給她規劃的那個遙不可及的未來，到底正確不正確，也不知道她十年後會不會開心。我只知道一個鐵打的事實——那就是你現在強行安插在她身上的這一切東西，正在非常、非常、非常地讓她感到痛苦！！」
「你為了一個連你自己都無法保證的、虛無縹緲的『未來快樂』，正在親手扼殺她此時此刻、實實在在的『現在』！」
直播間裡，徹底安靜了。
無數原本還在附和「書到用時方恨少」的網友，在聽到陳楚這句「為了虛無縹緲的未來，扼殺實實在在的現在」時，只覺得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澀得發慌。
是啊，多少父母嘴裡說著「等你考上大學就輕鬆了」、「等你找到工作就快樂了」，可當孩子們真的被逼著走完那條血淚斑斑的獨木橋，回首望去時，才發現自己的青春早就死在了那個沒有硝煙的考場裡，留下的只有一身無法治癒的心理創傷，和一顆再也感知不到快樂的麻木心臟。
看著彈幕上大片大片破防的言論，孫雪蓉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因為陳楚正在從根基上，動搖她賴以生存的信仰體系！
如果連「現在吃苦是為了以後甜」都是錯的，那她這十幾年的高壓統治算什麼？算一場徹頭徹尾的酷刑嗎？！
「不！你這是詭辯！你這是毒雞湯！」
孫雪蓉像是被逼入絕境的困獸，猛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激動地揮舞著手臂，大聲反駁道：「我沒有錯！自古以來就是『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如果現在不痛苦，現在不逼著她先苦後甜，她拿什麼跟別人競爭？！如果不經歷這種痛苦的磨鍊，她以後肯定獲得不了成功！」
她死死盯著屏幕，眼神狂熱得像是一個信徒：「只要她將來成功了，成為了人上人，她現在受的所有痛苦都是值得的！」
「噗——哈哈哈哈！」
聽到「成功」這兩個字從孫雪蓉嘴裡如此篤定地喊出來，陳楚再也忍不住，直接仰起頭，發出一陣極其暢快、卻又充滿了無盡諷刺的大笑。
他笑了足足有好幾秒，直到眼角都笑出了淚花，才慢慢停下來。
他看著狀若瘋魔的孫雪蓉，眼神冷得像是在看一個還沒睡醒的痴人。
「獲得成功？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陳楚輕輕搖了搖頭，用一種極其殘酷、卻又真實得讓人發抖的語調，問出了今晚最扎心的一句話：
「孫女士，到底是誰給你的錯覺，讓你覺得一個人只要拼命努力、只要吃夠了苦，就一定能獲得成功的啊？！」
「你睜開眼睛看看窗外這個真實的世界吧！凌晨四點就起來掃大街的環衛工人努不努力？工地上頂著四十度高溫搬磚的建築工人吃沒吃苦？寫字樓里每天加班到半夜、累出一身疾病的白領痛不痛苦？！」
陳楚一字一頓，聲音如同冰冷的鐵錘，將孫雪蓉那個名為「成功學」的肥皂泡砸得粉碎：
「這個世界上，拼了命努力、吃盡了苦頭的人多了去了！他們當中的絕大多數人，傾盡一生，也不過是為了在溫飽線上掙扎著活下去！難道他們全都獲得你所謂的『世俗成功』了嗎？！」
「用『只要痛苦就能成功』這種成功學的最大的謊言，去綁架一個十幾歲的孩子，一旦她將來拼盡了全力，卻發現自己依然只是一個平凡的普通人時——孫雪蓉，你猜猜看，那個被你剝奪了所有快樂能力、只懂得用『成功』來衡量自己價值的女兒，她會怎麼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