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微不可聞的「嗯」,像是按下了一個讓孫雪蓉徹底卸下心理負擔的開關。
原本半跪在地上、因為被全網拆穿而顯得狼狽不堪的孫雪蓉,在聽到女兒這句順從的回應後,腰杆肉眼可見地重新挺直了起來。她順勢從冰涼的地板上站起身,理了理有些凌亂的真絲襯衫下擺,居高臨下地看著依然坐在地上的吳紫曦。
剛才那點因為誤會女兒而產生的愧疚,此刻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果然還是這丫頭不懂事」的理直氣壯。
她越想越覺得自己剛才受了天大的委屈,越說越來勁,原本還算溫和的語氣,不知不覺間又帶上了那種熟悉的、令人窒息的說教與指責。
「紫曦,你剛剛也看到了,直播間裡那麼多人都在看著,那個陳楚還在那裡挑撥離間,把媽媽說成一個十惡不赦的惡人!」
孫雪蓉嘆了口氣,眉頭緊鎖,用一種極其痛心疾首的口吻數落道:「可是你摸著良心想想,媽媽今天為什麼會失態?為什麼會當著鏡頭的面發那麼大的火?還不是因為你先撒謊騙了媽媽嗎?!」
她伸出手,指了指茶几上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機,聲音拔高了幾分:「你一個十四五歲的女孩子,放學不按時回家,整整三個小時聯繫不上!回來問你去哪了,你就像個鋸了嘴的葫蘆一樣死活不開口!你要是不撒謊、不隱瞞,大大方方地跟我交代清楚,媽媽至於急成那樣嗎?至於說出那些難聽的話嗎?!」
「媽媽是太在乎你的安全,太怕你走上歪路了!你倒好,一聲不吭地把媽媽逼瘋了,讓全網的人看媽媽的笑話!說到底,你要是不犯錯在先,媽媽根本就不會做出後面這些事情!」
這一番顛倒黑白、倒打一耙的言論,竟然在直播間裡引起了相當一部分「理中客」網友的共鳴。
在很多傳統的觀念里,父母哪怕做得再過分,只要道了歉,那就是天大的恩賜了;而孩子隱瞞行蹤,卻是實打實的「原則性錯誤」。
彈幕的風向開始出現了一種令人作嘔的「和稀泥」趨勢:
【有一說一,孫老師剛才都跪下來道歉了,態度已經很誠懇了,當媽的能做到這一步不容易。】
【確實,這事兒吳紫曦也有很大的責任啊。不管怎麼樣,放學晚歸也得跟家裡人好好溝通吧?一聲不吭消失三個小時,換我是家長我也得急瘋。】
【對啊,不能這樣子瞞著媽媽,這會嚴重損壞母女之間的信任感的。小姑娘以後還是要懂事一點,有事直接說嘛。】
【行了行了,母女沒有隔夜仇,兩邊都退一步,這事兒就算翻篇了吧,結局還是挺溫馨的。】
客廳里,跟拍攝影師極其敏銳地捕捉到了空氣中那種詭異的違和感。他沒有去拍站在那裡侃侃而談、仿佛又變回人生導師的孫雪蓉,而是緩緩推動搖臂,將高清鏡頭一點點推進,直接懟到了吳紫曦的臉上,給了一個極其殘酷的面部大特寫。
畫面中,女孩的臉蒼白得像是一張透明的薄紙。
在剛才孫雪蓉跪下來抓住她的手、哭著說「媽媽錯了」的那一瞬間,吳紫曦的心底其實是泛起過一絲微弱的感動的。那時候她甚至天真地以為,是不是經過今晚這一鬧,媽媽終於能聽懂陳楚叔叔的話,以後能給自己留哪怕一丁點喘息的空間了?
可是現在,聽著頭頂上方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指責——「你要是不撒謊,媽媽也不會做出這些事情」,吳紫曦眼底剛剛升起的那點溫度,一寸一寸地涼了下去,最終徹底沉入了不見天日的深淵。
對啊。她在奢望什麼呢?
從小到大,不一直都是這樣嗎?
考了九十九分,挨了打,媽媽打完會一邊給她塗藥一邊說:「你要是不粗心丟掉那一分,媽媽至於打得手都疼了嗎?」
被撕碎了攢錢買的漫畫書,媽媽會在她哭暈過去後說:「你要是不看這些閒書,媽媽至於當這個惡人嗎?」
永遠都是她的錯。
在這個家裡,媽媽永遠是那個被她「逼迫」得不得不發瘋的無辜受害者,而她,永遠是那個十惡不赦的罪魁禍首。不管她說不說實話,不管她怎麼做,都是沒有用的。
想通了這一點,吳紫曦臉上的委屈、恐懼、絕望,竟然神奇般地全部消失了。
透過高清鏡頭的特寫,幾十萬網友無比清晰地看到,這個年僅十四歲的少女,那雙原本含著淚水的眼睛,突然變得無比平靜。
那是一種死水微瀾般的平靜,沒有一絲一毫的情緒波動,空洞、麻木,就像是一具被抽乾了所有生命力的精緻人偶。
她甚至極其配合地扯動了一下嘴角,順著孫雪蓉的話,用一種毫無起伏的聲音,輕輕地說道:
「嗯,媽媽說得對。都是我的錯,我不該瞞著媽媽,不該惹媽媽生氣。對不起,媽媽。」
沒有眼淚,沒有哭腔,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亂一下。她就這樣平靜地把所有的罪名全盤接收,平靜地向那個剛剛把她逼到崩潰邊緣的母親低頭認罪。
……
書房裡。
坐在電腦前的陳子然看著屏幕上吳紫曦的那個特寫鏡頭,莫名地打了個寒顫,雙手搓了搓胳膊上的雞皮疙瘩:「老爹……我怎麼覺得這小姑娘現在的眼神,比剛才哭的時候還要嚇人啊?她怎麼跟沒魂兒了一樣……」
旁邊的陳楚,沒有說話。
他的雙眼死死盯著屏幕上吳紫曦那張毫無波瀾的臉,原本交叉放在桌上的雙手,不知何時已經緊緊地攥成了拳頭,手背上青筋暴起。
如果說剛才孫雪蓉的咆哮讓他感到憤怒,那麼此刻吳紫曦這種徹底放棄抵抗、哀莫大於心死的「平靜」,則讓陳楚感到了一種徹骨的寒意與悲哀!
這根本不是什麼母女和解!這是一個孩子的自我意志,在經歷了最後一次徒勞的掙扎後,被母親用名為「愧疚」的道德絞索,徹底勒死了!
看著彈幕里那些還在刷著「大團圓結局」、「母女說開了就好」的愚蠢言論,陳楚終於再也繃不住了。
「砰!」
陳楚一拳砸在桌面上,對著麥克風發出一聲冷冽至極的怒喝:「夠了!都給我閉嘴!」
這突如其來的雷霆之怒,瞬間嚇傻了正在享受「慈母」光環的孫雪蓉,也讓直播間裡一片祥和的彈幕戛然而止。
「孫雪蓉,你給我聽好了!還有直播間裡那些敲著鍵盤喊『翻篇』的看客們,你們也給我睜大眼睛看清楚那個女孩現在的眼神!」
陳楚指著屏幕里吳紫曦的特寫,聲音因為極度的壓抑而微微顫抖,字字如刀,直刺人心:「你們管這叫和解?!你們管這種眼神叫『說開了』?!那是一個人對這個世界徹底絕望、徹底放棄溝通的眼神!」
「今天這件事情,絕對不能就這麼稀里糊塗地算了!什麼叫『媽媽道個歉、女兒認個錯』事情就過去了?!到底是誰的錯,今天必須給我掰扯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陳楚的眼神冷酷得可怕,沒有半分妥協的餘地:「如果不把真正腐爛的病根給挖出來,只知道在表面上貼一塊『母慈子孝』的創可貼,那麼這個問題就永遠都存在!下一次再爆發的時候,就不是哭一場這麼簡單了,那是會出人命的!」
孫雪蓉被陳楚這副要吃人的樣子嚇了一跳,但很快又惱羞成怒地喊道:「陳楚你到底想幹什麼?!我已經向紫曦道過歉了,紫曦也承認自己沒提前報備是不對了,我們自己家的事都已經解決了,你一個外人還在這裡抓著不放幹什麼?!」
陳楚根本不理會她的叫囂,而是直接面向全網的觀眾,拋出了一個核心問題:
「我最後再問你們一次——今天這場鬧劇,從頭到尾,真的有哪怕一丁點,是吳紫曦的問題嗎?!」
這個問題一出,直播間裡那些「理中客」和家長們頓時不服氣了,紛紛發彈幕反駁,開始頭頭是道地分析起來:
【陳楚你這就太偏激了吧?怎麼可能一點問題都沒有?一個巴掌拍不響啊!】
【就是,我們客觀分析一下:如果吳紫曦今天四點半放學的時候,直接給孫雪蓉打個電話,好好跟媽媽說『今天學校提前放學,我想和幾個女同學去萬達吃個蛋糕,七點半回去』,或者發條微信報備一下,孫雪蓉知道她的行蹤,還會像無頭蒼蠅一樣急瘋了嗎?】
【對啊!家長最怕的就是孩子失聯!只要她提前打個招呼,根本就不會出現後面審問、砸門、給老師打電話這一系列的問題!】
【說白了,孫雪蓉控制欲強是一回事,但吳紫曦缺乏基本的溝通意識、選擇隱瞞行蹤,這也是事實啊!她但凡選了溝通這條路,今晚這事兒就鬧不起來!】
看著滿屏看似理性、實則站在干岸上說風涼話的「馬後炮」分析,孫雪蓉像是找到了千軍萬馬的支持,立刻挺起胸膛附和道:「聽見沒有陳楚!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她但凡提前給我打個電話說一聲,我今天絕不會發火!」
面對眾人的分析,陳楚沒有立刻反駁。
他看著屏幕,竟然緩緩地點了點頭。
「好,大家分析得很對。」陳楚的聲音突然平靜了下來,帶著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壓抑感,「從結果倒推回去,如果吳紫曦在四點半放學的那一刻,選擇拿起電話,跟孫雪蓉說明原因,請求去吃個蛋糕。那麼確實,就不會有失聯,不會有誤會,更不會有後面這一連串雞飛狗跳的鬧劇。」
聽到陳楚承認了這一點,彈幕里不少人露出了得意的神色,覺得陳楚終於被大家的「理性分析」給說服了。
然而,下一秒,陳楚猛地抬起頭,那雙漆黑如墨的眼睛裡閃爍著令人心悸的寒光,輕輕地反問了一句:
「但是,我想請問各位大聰明——在今天下午四點半的那個十字路口,吳紫曦,她真的有『給媽媽打電話』這個選擇嗎?」
全場皆怔。
直播間裡的彈幕瞬間卡殼,飄過一片茫然的彈幕:
【???什麼意思?】
【她手機不就在書包里嗎?怎麼就沒這個選擇了?】
【陳楚這話把我聽懵了,打個電話而已,又不是什麼上刀山下火海的事,怎麼就沒得選了?】
看著眾人疑惑不解的反應,陳楚的嘴角勾起一抹極其悲涼的弧度。
「你們之所以覺得她有得選,是因為你們是用一個『正常家庭』的邏輯,在揣測一座『瘋人院』的生存法則。」
陳楚站起身,雙手撐在書桌上,目光越過屏幕,仿佛穿透了時空,落在了今天下午四點半的那個校門口。他的聲音低沉、清晰,帶著一種殘酷的剖析力,將吳紫曦當時面臨的真實處境,血淋淋地還原在所有人面前:
「我告訴你們,之所以會出現今天晚上這種局面,唯一的原因,就是因為吳紫曦根本就沒有其他選擇!她被她母親親手逼進了一個死胡同里!」
「讓我們把時間倒回到今天下午四點半。學校提前放學,幾個要好的女同學拉著吳紫曦的手,熱情地邀請她去新開的甜品店吃塊蛋糕。作為一個長期被壓抑、渴望朋友的十四歲女孩,她想去。這是人性最基本的渴望。」
陳楚伸出第一根手指,眼神冰冷地看向孫雪蓉:「這時候,如果按照你們說的,她選擇了第一條路——老老實實掏出手機,給孫雪蓉打電話匯報:『媽,今天提前放學,我想跟同學去網紅店吃蛋糕拍照。』」
「孫雪蓉,你敢對著全國觀眾發誓,如果她今天下午打了這個電話,你會高高興興地答應她說『去吧寶貝,玩得開心點』嗎?!」
孫雪蓉眼神猛地一縮,嘴唇動了動,卻沒敢立刻出聲。
「你不會!」陳楚替她給出了斬釘截鐵的回答,「以你制定那張變態作息表的性格,只要她敢打這個電話,你當時在電話里就會直接炸毛!你會立刻罵她不務正業、心野了、貪慕虛榮去搞什麼網紅打卡!你會嚴厲命令她趁著提前放學的兩個小時,立刻滾回家多刷兩套奧數卷子!甚至你還會逼問她,是哪幾個同學帶壞了她,然後打電話給老師去告狀,毀掉她僅有的這點朋友關係!」
「所以,打電話報備這條路,結果是什麼?結果是她不僅絕對去不成甜品店,還要在同學面前丟盡臉面,回家後再挨一頓『思想不端正』的臭罵!這條路,從一開始就是一條死路!」
直播間裡,原本叫囂著「打個電話不就行了」的網友們,聽著陳楚這番絲絲入扣的推演,後背不由得升起一股寒意。因為按照孫雪蓉之前的表現,陳楚說的,百分之百會發生!
「既然報備是死路,那她如果不去呢?如果她拒絕同學,四點半直接回家呢?」陳楚伸出第二根手指,冷笑道,「那她就會變成班裡的異類,以後再也沒有同學會帶她玩。而且她四點半回到家,面對的依然是孫雪蓉無休止的加碼補習!」
「所以,在極度渴望那一點點甜品的甜味、渴望那一點點朋友的溫暖時,這個可憐的女孩,只剩下了唯一的第三條路——」
陳楚的聲音微微發顫,帶著無盡的心疼與憤怒:
「那就是利用這偷來的三個小時,不打電話,不報備,冒著生命危險去吃那塊蛋糕,然後趕在平時正常放學的七點鐘左右回家,祈禱自己的母親不會發現學校提前放學這件事!」
「她為什麼回來之後死活不肯開口?因為她知道,一旦被發現了,無論她說什麼都是死罪!」
陳楚猛地一拍桌子,對著鏡頭髮出了震耳欲聾的咆哮:
「現在,你們這群站著說話不腰疼的人,再摸著良心告訴我——在孫雪蓉布下的這張天羅地網裡,一個只想跟朋友吃一口草莓蛋糕的十四歲女孩,除了隱瞞,你教教她,她到底還有什麼其他的選擇?!」
「是孫雪蓉親手焊死了所有正常溝通的大門!現在這個孩子被逼得從窗戶跳了下去,摔得頭破血流,你們居然還在圍著她指責說——『你為什麼不走正門呢』?!」
「你們,還有沒有一點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