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重，某家隱秘的高端私人會所內，燈光幽暗而奢華。
陳楚推開包廂厚重的雕花木門時，陳子然像個盡職盡責的保鏢，緊緊貼在他身側，一雙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屋內。少年已經做好了隨時報警或者撲上去和保鏢肉搏的準備。
然而，包廂里並沒有什麼劍拔弩張的陣仗，也沒有面目猙獰的黑衣大漢。
寬大的真皮沙發上，楚世天穿著一身考究的唐裝，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而在他身旁，還坐著一個戴著金絲眼鏡、氣質儒雅的中年男人。
聽到推門聲，楚世天抬起頭，那雙向來銳利、充滿上位者威壓的眼睛裡，此刻卻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疲憊。他看了一眼陳楚，又把目光落在了陳楚身後那個如臨大敵的少年身上。
「來了。坐吧。」楚世天沒有擺任何豪門岳父的架子，語氣平淡得甚至有些公事公辦的味道。
陳楚毫不客氣地拉開椅子坐下，陳子然則死死抓著椅背，站在陳楚身後，像一隻炸了毛的小刺蝟，毫不退讓地瞪著楚世天。
楚世天完全無視了陳子然的敵意，直接伸出手，指向旁邊的中年男人：「陳楚，這位是京城教育出版社的李總編。」
陳楚微微眯起眼睛，沒有說話。
「我看了你的直播。」楚世天放下茶杯，聲音在安靜的包廂里顯得有些空曠，「你在直播里提過，你閒下來準備寫一本書，把你那些教育孩子的方法整理下來。李總編他們出版社，是國內做教育類出版物最權威的機構。我把他叫過來，是來跟你談出版合同的。」
此言一出，站在陳楚身後的陳子然猛地瞪大了眼睛，滿臉的不可思議。
他甚至下意識地掏了掏耳朵，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什麼情況？！
在陳子然的腦補里，這場鴻門宴應該是楚世天摔杯為號，衝出五百刀斧手逼著老爹離開京城，或者是甩出一張支票讓老爹閉嘴。結果現在……楚世天大半夜把老爹叫過來，居然是為了給老爹介紹頂級的出版資源？！
這還是那個高高在上、處處打壓老爹的楚家掌門人嗎？！
「你這是什麼意思？」陳楚看了一眼李總編遞過來的名片，並沒有立刻伸手去接，而是目光冷冷地盯著楚世天，「打一巴掌給個甜棗？還是覺得用這種方式，就能堵住我在網上的嘴，或者彌補什麼？」
「你不用把我想得那麼複雜，也不用覺得我是在向你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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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陳楚的尖銳，楚世天竟然破天荒地沒有發火。他靠在沙發背上，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我依然不認為我當年想給秋月安排更好的生活有錯。但我必須承認，你今天在直播里說的那句『成全才是更偉大的愛』，有點道理。我不懂怎麼成全，但我至少懂什麼是商業價值。」
楚世天指了指桌上的名片：「你的那些理論，現在在網上熱度過億，有著巨大的市場潛力。李總編需要爆款，你需要一個正規的平台把你的觀點傳播出去。這是一筆雙贏的買賣。資源我給你搭上了，剩下的，你們自己談。」
他說得極其生硬、傲慢，帶著資本家慣有的那種高高在上，但話里話外，卻又笨拙地透露出一種試圖和解的讓步。
陳子然在一旁徹底看懵了。
他看著楚世天那張蒼老卻依然硬挺的臉，突然覺得眼前這個老頭，和自己想像中那個十惡不赦的陰險反派，好像有那麼一點點不一樣。他沒有暴跳如雷，也沒有頤指氣使，甚至面對自己的瞪視，這個老頭連半點脾氣都沒有，只剩下一種深深的無所謂和疲態。
「……楚董，名片我收下了。具體的事宜，我會在這兩天去出版社和李總編詳談。」
陳楚盯著楚世天看了幾秒，最終伸出手，將那張燙金的名片收入口袋。他沒有道謝，也沒有拒絕，而是用一種最乾脆利落的成年人方式，接下了這筆所謂的「資源」。
「時間不早了。」陳楚站起身，將外套搭在臂彎里，乾脆利落地轉身，「子然，我們回家。」
「啊？哦……哦！」陳子然如夢初醒，趕緊鬆開抓著椅背的手，亦步亦趨地跟上陳楚的腳步。
在推開包廂門的那一刻，陳子然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楚世天依然孤零零地坐在寬大的沙發里，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走出高檔會所，夜晚的涼風吹在臉上，陳子然依然覺得有些不真實。
「老爹……這就完了？」陳子然撓了撓頭，滿臉的糾結，「我怎麼感覺……這老狐狸跟想像中的不一樣啊？他不僅沒找茬，怎麼還真給你辦起正事來了？」
「人是複雜的。」陳楚抬頭看著京城璀璨的夜空，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有些飄忽，「他或許依然是個剛愎自用的獨裁者，但他至少，開始試著給自己那套密不透風的控制欲，開一道縫了。」
……
與此同時。
城市的另一端，吳家的書房裡，白熾燈的光芒刺眼而冰冷。
吳紫曦靜靜地坐在書桌前，面前攤開著一本厚厚的五年中考三年模擬。她的手裡握著筆，但目光卻久久地停留在書桌旁邊那個發著微光的平板屏幕上。
屏幕上，關於今晚直播辯論的討論依然如火如荼。無數網友在爭吵，教育專家在發聲，有人在為她心痛，也有人在指責她不懂事、太懦弱。
吳紫曦靜靜地看著這些滿天飛的言論，不知道自己該作何感想，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其實，她什麼都明白。她知道陳楚叔叔是為了她好，她也知道網友們的同情是真心的。可是，那又怎樣呢？
他們不懂。他們真的不懂。
在這個家裡，哪怕只是一句微弱的反駁，哪怕只是一個不甘心的眼神，換來的都會是母親更加瘋狂的道德綁架和精神凌遲。她今晚之所以選擇妥協，之所以對陳楚叔叔的話表現出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冷漠樣子，根本不是因為她真的覺得媽媽沒錯。
而是因為，她找到了自己的那根救命稻草。
吳紫曦微微轉過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日曆。距離中考，還有一百一十天。
她那雙死寂的眼睛裡，終於閃過了一絲極其隱蔽、極其渴望的微光。
只要熬過這一百一十天。只要她能在中考里考出全校前十的成績，她就可以理直氣壯地要求報考市里那所全封閉式的重點寄宿高中。
到了那裡，一個月才放一次假。她就可以徹底遠離這個令人窒息的家，遠離那張精確到分鐘的作息表，遠離母親日夜不休的監視與控制！
為了那個可以住宿的高中，為了真正意義上的自由，她現在必須忍受。母親的安排再不合理，再變態，她都必須咬牙吞下去。只要不激怒孫雪蓉，只要能維持住表面上的「母慈子孝」，讓她安安穩穩地參加完中考，那麼現在的這點委屈，根本無所謂。
這就是她今晚選擇閉嘴、選擇向母親磕頭認罪的全部原因。
在這個瘋人院裡，裝死，是她唯一能拿到出獄鑰匙的辦法。
「嗡嗡——」
桌上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吳紫曦渾身一緊，立刻將目光從平板上收回。是學校的初三家長群里發了新消息。
那是中考前最後一個月的全校月考成績單。
吳紫曦的心跳瞬間飆到了極點，冷汗順著脊背就滑了下來。她死死地盯著屏幕上那份不斷加載的Excel表格，呼吸幾乎都要停滯了。
在這個家裡，成績就是她的免死金牌，也是懸在她頭頂的斷頭台。如果這次月考因為今晚的意外而發揮失常，孫雪蓉剛才立下的所有「新規矩」就會立刻被撕毀，等待她的將是更加暗無天日的地獄。
表格終於加載完畢。
吳紫曦顫抖著手指，放大屏幕，目光在最頂端的那一行掃過。
【年級排名：1。姓名：吳紫曦……遙遙領先第二名二十七分。】
「呼……」
吳紫曦整個人像是一灘爛泥一樣軟癱在椅子上，長長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她沒有笑，臉上也沒有任何喜悅的表情，只有一種逃過一劫的、劫後餘生的虛脫感。這一次，她沒有落後。她的出獄鑰匙，依然穩穩地攥在手裡。
就在這時，書房的門被「砰」的一聲推開了。
孫雪蓉滿臉紅光地沖了進來，手裡還舉著手機，激動得聲音都在發顫：「紫曦！你看到了嗎？！年級第一！又是年級第一！比第二名高了整整二十七分啊！」
剛才在直播里的那些狼狽、道歉、眼淚，在看到這份成績單的瞬間，被孫雪蓉極其熟練地一掃而空。她此刻的臉上只有無盡的狂熱和驕傲，仿佛這份成績單，就是上天賜予她用來證明自己教育理念絕對正確的終極審判書！
看啊！陳楚在網上罵得再歡又有什麼用？全網的網友抵制我又能怎樣？我的女兒就是考了第一名！我的方法就是管用的！
「媽媽就知道，媽媽對你的嚴格要求是不會錯的！」孫雪蓉衝過去，一把抱住吳紫曦，狠狠地在她額頭上親了一口，滿臉慈愛地問道，「說！今天想吃什麼？！為了獎勵你這次月考保住了第一名，就算是大半夜，媽媽也去買菜給你做一頓好吃的！」
吳紫曦被母親緊緊勒在懷裡，聞著她身上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香水味，本能地想要拒絕。
「不用了媽媽，我不餓……」
話剛出口，吳紫曦的腦海中瞬間警鈴大作。她看到了孫雪蓉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那是母親即將覺得「好心被當成驢肝肺」、即將開始新一輪說教的前兆。
吳紫曦的求生欲在這一刻發揮到了極致，她立刻硬生生地咽下了後半句話，臉上擠出了一個無比乖巧、討好的笑容：「我是說……不用太麻煩了。什麼都可以，只要是媽媽做的，我都喜歡吃。」
聽到這句順從的回答，孫雪蓉臉上的僵硬瞬間融化，再次綻放出了勝利者的慈愛笑容。
「真乖。那你好好複習，媽媽現在就去外面的二十四小時生鮮超市給你買你最愛吃的糖醋排骨！」
孫雪蓉興沖沖地轉身，風風火火地走出了書房。
「砰。」
隨著防盜門落鎖的聲音響起，整個房子終於陷入了徹底的死寂。
吳紫曦臉上的那個乖巧的笑容，就像是被人用抹布狠狠擦去了一樣，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她靜靜地坐在椅子上，聽著牆上掛鍾秒針滴答滴答的聲音，感覺自己像是一具在墳墓里等待腐爛的屍體。
她重新拿起了那個散發著微光的平板。
屏幕上，依然是網友們為了她而展開的激烈爭吵。
【那個吳紫曦也是，陳楚明明是在幫她，她卻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樣子，是什麼意思啊？】
【太過分了吧，就算不幫陳楚說話，也不應該在這個時候落井下石，去討好她媽啊！】
【畢竟陳楚可是在冒著網暴的風險幫她，一點良心都沒有。這種人，活該被她媽折磨一輩子！】
看著這些充滿憤怒和不解的評論，吳紫曦的眼睛再次酸澀了起來。
她沒有去怨恨這些罵她的網友，因為站在他們的角度，自己剛才的行為，確實就是一個無可救藥的白眼狼。
可是，她真的沒有辦法。
在這個世界上，勇敢是需要底氣的。陳子然敢勇敢，是因為他知道他的老爹永遠不會拋棄他；而她吳紫曦不敢勇敢，是因為她只要敢踏錯一步，就會跌進萬劫不復的深淵。
她沉默了片刻。
在這寂靜無人的深夜裡，在這短暫的、沒有任何人監視的自由縫隙中，吳紫曦那枯死的心底，終於泛起了一絲屬於十四歲女孩的、最真實的愧疚。
她指尖顫抖著，點開了陳楚的社交帳號主頁。
那裡有陳楚最新發布的一條動態，評論區里已經蓋了幾萬層的高樓。
吳紫曦熟練地退出了自己的常用大號，切到了一個連頭像都沒有、網名只是一串亂碼的空白小號。
她在陳楚那條動態的評論框裡，輕輕地點了一下。
鍵盤彈出。
她咬著蒼白的下唇，在屏幕上極其緩慢、卻又極其鄭重地敲下了三個字。
不需要長篇大論的解釋，不需要訴說自己的苦衷，因為她知道，那個隔著屏幕看穿了她所有絕望的陳叔叔，一定能懂。
敲完這三個字，吳紫曦閉上眼睛，按下了發送鍵。
【用戶73917482：對不起。】
發送完畢後，她迅速地退出了帳號，清除了所有的瀏覽痕跡，然後將平板關機，塞回了書桌最底層的抽屜深處。
她重新拿起筆，翻開那本厚厚的五年中考三年模擬，將自己再次埋進了那堆無邊無際的題海中。
距離離開這座監獄，還有二十九天。
不，算上暑假，應該說還有一百多天，但好在可以打暑假工混過去……
她必須活著熬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