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楚家大宅,厚重的羊絨地毯吸盡了一切腳步聲,整棟別墅安靜得如同無聲的冷窖。
楚世天剛從私人會所回來,身上的唐裝外套還沒來得及換下,玄關的大理石地磚上就倒映出一個單薄消瘦的身影。
楚秋月站在樓梯轉角處,身上裹著一件黑色的長款針織衫,臉色蒼白得像紙,眼底儘是濃重的紅血絲。她顯然沒有睡,或者說,從得知楚世天出門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像一縷幽魂般守在這裡。
她死死盯著楚世天,聲音沙啞得幾乎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你今晚去見陳楚了?」
楚世天換拖鞋的動作微微一頓,神色沒有太多波瀾,只是淡淡地抬了抬眼皮:「你的消息倒是靈通。」
「我問你為什麼去見他!」
楚秋月猛地往前垮了兩步,雙手緊緊扣在雕花的樓梯扶手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她的情緒瞬間被點燃,胸口劇烈起伏,聲音尖銳而憤怒:「楚世天,你到底想幹什麼?!我早就跟你說過,我的事情你不要再插手了!你現在私底下去找他,你是在施捨他,還是想去羞辱他?你嫌我現在的處境還不夠難看嗎?!」
面對女兒歇斯底里的質問,楚世天面無表情地將手杖靠在玄關櫃旁,解開領口的第一顆盤扣,語氣平淡得近乎冷血:「你想多了。我沒有找人羞辱他,也沒閒工夫去替你擦屁股。我只是聽說他準備把教育孩子的那套東西寫成書,所以順手給他引薦了京城教育出版社的李總編。這對他來說算是一筆資源,也算是一種幫助。怎麼,這有什麼問題嗎?」
「出版商?幫助?」
楚秋月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荒謬的笑話,冷笑出聲,眼神里充滿了屈辱與厭惡:「你在做什麼東西?!楚世天,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大度、這麼好心了?!那是陳楚!是我剛剛離婚的前夫!是我正在跟他爭奪女兒撫養權的人!我需要你幫他嗎?我需要你以我父親的名義去給他送好處嗎?!」
在她看來,楚世天這種自作主張的「善意」,無異於在狠狠抽她的耳光,告訴她:你看,連你父親都在倒向陳楚,連你父親都覺得陳楚的理論有價值。
「收起你那些廉價的受害者情緒。」
楚世天轉過身,冷冷地打斷了她,目光如刀刃般直視著楚秋月失控的雙眼:「我需要糾正你一點——我做這件事情,不是在為你做事,更不是在幫陳楚。我是在為我自己做事。」
楚世天冷笑了一聲,商人骨子裡的精明與冷酷展現得淋漓盡致:「他今天在直播間裡掀起的熱度過億,全網都在討論他的教育理念。只要那本書出版,就是穩賺不賠的爆款,背後的版稅、版權衍生、商業價值不可估量。有錢賺的買賣,難道我楚世天要因為你那點微不足道的小心思,就拱手讓人嗎?」
「錢?你楚世天缺這幾個版權費嗎?!」
楚秋月死死咬著牙,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被她強行憋了回去。她知道這個男人的性格,永遠都把一切包裝成冷冰冰的利益交換,永遠都在用高高在上的姿態俯瞰著身邊所有人的痛苦。
「哼,我管你做不做這筆買賣,我管你是為了錢還是為了什麼!」
楚秋月深吸了一口氣,站直了身子,眼底的溫度徹底降到了冰點,一字一頓地警告道:「反正,你以後不要再管我的任何事情了!不要插手我和陳楚之間的問題,更不要試圖插手囡囡的事情!要是再讓我知道你背著我管我的事情……」
她沒有把後面的狠話說完。
但那雙通紅的眸子裡燃燒著的決絕與瘋狂,已經說明了一切。如果楚世天繼續擅自行動,她真的會徹底斬斷這最後一點虛偽的父女名分。
楚世天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形銷骨立、卻像只受傷野獸一樣對自己露出獠牙的女兒,一時間竟然找不到話來回應。他閱人無數,商海沉浮幾十年,自然能看得出來,楚秋月這次是認真的。
空氣如同凝固了一般沉重。
楚秋月沒有再多看他一眼,猛地轉過身,踩著沒有聲音的台階,快步走回了樓上,隨後傳來重重的摔門聲。
空蕩蕩的玄關處,楚世天獨自站了很久。
最終,他無所謂地聳了聳肩,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管她呢。反正他今晚只是去鋪了一條賺錢的路子,既然別人不領情,那也無所謂了。
……
與楚家大宅那冰冷壓抑的氣氛截然相反,此時的街頭,陳楚正帶著陳子然慢慢往家走。
夜風清涼,路燈將父子倆的影子拉得斜長。
陳子然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踢著腳下的一顆小石子,滿臉依舊掛著難以置信的表情:「老爹,真的太奇怪了……那個楚世天,跟我印象中的那個外公完全不一樣啊。」
在陳子然過去的記憶里,楚世天就是權力和冷漠的代名詞,每一次去楚家大宅,那個老頭都高高坐在主位上,用那種挑剔、審視下等人的目光看著他和老爹。
可今晚,楚世天不僅沒有拍桌子發難,甚至在面對自己近乎挑釁的敵意時,連眼皮都沒眨一下,反而順順噹噹地把出版社的大資源給送了出來。
「不一樣很正常。」
陳楚單手插兜,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聊明天的天氣,「人都是會變的嘛。遇到了事情,看到了不同的局面,心境有了變化,這本身就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陳子然若有所思地撓了撓頭:「倒也是……人都是會變的。連我這種學渣都能考六百分,老頭子偶爾做個人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兩父子說說笑笑,很快便走到了自家小區樓下。
踩著老舊樓道里微弱的感應燈上了樓,陳楚掏出鑰匙,擰開了防盜門。
「咔噠。」
門被推開的一瞬間,陳楚臉上的輕鬆笑意微微收斂,眉頭下意識地皺了皺。
屋子裡的氣氛,有些不對勁。
客廳的頂燈沒有全開,只亮著一盞昏黃的壁燈。陳夏雨小小的身子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沙發上,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
門一開,小女孩像是感應到了什麼,立刻轉過頭,那雙烏黑純淨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剛進門的陳楚,一眨不眨。
陳楚有些意外。平時這個點,小丫頭早就困得在床上打滾或者看動畫片了,今天怎麼這麼安靜?
他換了鞋快步走過去,蹲下身子,放柔了聲音問道:「怎麼了,囡囡?發生什麼事情了嗎?是身體哪裡不舒服嗎?」
陳夏雨抿著粉嫩的小嘴,一句話也不說,只是那麼靜靜地看著陳楚。
過了兩秒鐘,她突然向前探出身子,伸出兩隻肉乎乎的小胳膊,在半空中抓了抓,那副委屈又依戀的模樣,分明是在要抱抱。
陳楚心中一軟,點了點頭,伸手一把將小傢伙抱了起來,讓她穩穩地坐在自己的臂彎里,順手揉了揉她柔軟的頭髮。
小丫頭立刻像只樹袋熊一樣,把小臉埋在陳楚的頸窩裡,兩隻小手緊緊攥著他的衣領,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但依舊沒有開口說話。
「這小丫頭今天轉性了?」陳子然在後面關上門,也是一臉納悶。
抱著陳夏雨站直身子的陳楚,目光在客廳里掃了一圈,敏銳地察覺到了異樣。
玄關旁的過道上,整齊地碼放著兩個黑色的運動大包,還有一個貼著學校條形碼的行李箱。鞋架旁邊,多了一雙有些磨損但刷得乾乾淨淨的白色高幫帆布鞋。
家裡來人了。
而且看這行李的規模,不是短住,是把學校宿舍的東西全部打包搬回來了。
陳楚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心中頓時有了數。
他抱著陳夏雨,邁步走到主臥對面的那間次臥門前,輕輕推開了沒有上鎖的房門。
房間裡亮著檯燈。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藍白校服、身形高大卻顯得有些單薄的少年,正背對著門口,坐在書桌前發呆。聽到推門聲,少年身體明顯顫抖了一下,有些恍惚地轉過身來。
陳涵南。
陳楚的大兒子。
陳楚眼底閃過一絲深沉的意外。按照時間來算,距離今年高考只剩下一百多天了,作為重點中學的尖子生,陳涵南這個時候應該在學校封閉集訓,吃住都在學校,連周末都極少回家。
他怎麼會在這個時候,帶著所有的行囊,突然出現在家裡?
雖然滿心疑惑,但陳楚並沒有立刻發作,臉上的神情甚至連一絲波動都沒有,只是神色如常地對著大兒子點了點頭。
陳涵南的眼神有些飄忽,原本就清瘦的臉龐在檯燈下顯得更加憔悴,眼眶微微凹陷,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某種精氣神。
他看著神色平靜的陳楚,似乎對陳楚的反應感到極其意外,嘴唇動了動,終於忍不住率先打破了沉默:「你……你就不問問,為什麼這時候我回家了嗎?」
在陳涵南的預設里,任何一個面對即將高考的兒子的父親,在看到兒子毫無徵兆地打包跑回家時,第一反應絕對是震驚、震怒,或者是劈頭蓋臉的質問。
陳楚單手抱著陳夏雨,倚在門框上,聞言挑了挑眉,語氣極其平淡:「我問了,你會說嗎?」
陳涵南愣了一下。
他看著陳楚那雙波瀾不驚的眸子,腦海里千迴百轉,最終眼底的光芒黯淡了下去,有些自嘲地搖了搖頭:「……不會說。」
陳楚點了點頭,理所當然地攤了攤手:「這不就得了。反正你都不會說,那我問了幹什麼呢?純粹浪費口水。」
陳涵南再次被噎住了,張了張嘴,原本緊繃的神經像是被一根無形的針刺破,整個人有些茫然。
陳楚看著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輕輕嘆了口氣,隨即換上一副略帶調侃的口吻:「不過呢,為了表示一下我對你這個大兒子基本的關心,走個形式,我還是象徵性地問一下吧——你怎麼這時候回家了?不是快要高考了嗎?怎麼不在學校待著了?」
明明是一句關心的問話,被陳楚用這種近乎開玩笑的方式問出來,反倒讓房間裡原本沉重壓抑的氣氛瞬間鬆快了不少。
陳涵南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書桌邊緣的木屑。
在長達半分鐘的死寂過後,他深吸了一口氣,再次抬起頭時,眼神里多了一抹豁出去的決絕:「爸……我有事情要說。」
陳楚的神色微微正了正,目光在兒子那張寫滿了心事的臉上停頓了片刻,隨即點了點頭:「行。奔波一路累了吧?天大地大,吃飯最大。吃完晚飯再說吧。」
說完,陳楚沒有再多做停留,抱著陳夏雨轉身退出了房間,順手把房門拉得半開。
「走吧囡囡,給哥哥們做飯去。」
陳楚一邊往廚房走,一邊把陳夏雨放到了地上。
這時候,一直站在客廳里的陳子然也走了過來。看到從房間裡走出來的陳涵南,陳子然眼底明顯閃過一絲詫異,但這個平時跳脫的少年在這一刻卻顯得異常懂事。他沒有多嘴去問半句八卦,只是像平時打招呼一樣,對著陳涵南揚了揚下巴,點了點頭:「哥。」
陳涵南看著這個變化巨大的弟弟,神色複雜地點了點頭:「嗯。」
陳子然沒有多做停留,轉過身,一溜煙地鑽進了廚房,系上圍裙熟練地拿起案板旁的青菜:「老爹,今晚吃什麼?我幫你洗菜,肉切好了沒?」
陳楚在冰箱前翻找著食材,廚房裡很快響起了水流嘩嘩的聲響和刀刃切在案板上的節奏聲。
原本一直黏著陳楚的陳夏雨,此刻也像個小跟屁蟲一樣,邁著肉乎乎的小短腿,噔噔噔地跑進了廚房,小手扒著廚房的推拉門,探著小腦袋,安安靜靜地看著裡面忙碌的父子倆。
廚房裡煙火氣升騰,飯菜的香味漸漸瀰漫出來。
而陳涵南一個人坐在昏暗安靜的客廳沙發上,看著廚房裡透出的暖黃色燈光,聽著裡面傳來的切菜聲和陳子然偶爾的抱怨聲,神情越發恍惚。
這個家,似乎和他離開時有些不一樣了。
但橫亘在他心底的那塊巨石,卻沉重得讓他幾乎要窒息。他死死攥緊了放在膝蓋上的拳頭,等待著晚飯後那場不可避免的坦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