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騰騰的飯菜端上了餐桌,四菜一湯,肉香四溢。
一家人圍坐在客廳的摺疊小方桌旁,但今天飯桌上的氣氛,卻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詭異與凝重。
平時最愛耍寶碎嘴、哪怕吃口白米飯都能編出一套段子的陳子然,今天罕見地收斂了所有的跳脫。他端著飯碗,眼角餘光時不時瞥向對面一言不發的陳涵南,嘴裡塞著米飯,半個字也沒吐出來。
陳楚自然也沒有在這個當口沒話找話的必要。他只是神色如常地嚼著飯菜,餘光落在大兒子那緊繃的側臉上。
陳涵南更是從坐下來開始就一聲不吭。他垂著眼皮,機械式地往嘴裡扒著白飯,筷子甚至很少去夾盤子裡的肉,整個人像是一根拉滿到了極限、隨時都會崩斷的弓弦。
唯獨最小的陳夏雨,對飯桌上這股快要凝固的氣氛毫無所覺。小丫頭人小手短,坐在高腳兒童椅上,兩隻肉乎乎的小手捧著小瓷碗,扒拉兩口飯,就伸出短短的小食指,輕輕戳了戳身邊的陳楚。
她表達需要的方式從來都是這麼安靜,極其微少地開口說話。戳了陳楚一下後,她便拿小手指指著桌子中央那盤油亮泛紅的紅燒肉。
陳楚會意,順手夾了一塊肥瘦相間、燉得軟爛的紅燒肉,細心地把上面的碎骨頭挑掉,放進了小傢伙的碗裡。小丫頭這才滿意地低下頭,用小勺子一點一點地挖著肉吃。
飯廳里安靜得可怕。
沒有電視的聲音,沒有交談的聲響,只剩下筷子碰擊瓷碗時偶爾發出的「乒桌球乓」的聲音。這原本是人間煙火的聲音,此刻在這方小小的空間裡,卻像是一下下敲在人心頭的悶雷。
這種沉悶的方式並沒有持續太久。
坐在對面的陳涵南,扒飯的動作突然慢了下來。他的喉結上下劇烈滾動了一下,嘴唇抿成了一條泛白的細線,握著筷子的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起青白之色。他幾次抬起頭,眼神掙扎而劇烈,分明是一副要說話的樣子,可那兩片嘴唇張了張,卻像是被膠水死死黏住了一樣,怎麼也開不出口。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胸口起伏不定,額角甚至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陳楚放下了手裡的筷子。
他看著大兒子這副煎熬痛苦的模樣,在心底無聲地嘆了一口氣。這孩子從小性格就拗,像極了當年的楚秋月,什麼事都喜歡憋在心裡自己硬扛,扛到最後哪怕粉身碎骨也不肯輕易向人低頭。
「行了。」陳楚抽了張紙巾擦了擦嘴角,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死寂。他的語氣很平靜,聽不出喜怒,「飯也吃得差不多了。你想說什麼,直接說吧,別把自己憋壞了。」
陳涵南渾身猛地一顫。
他手裡的筷子「啪嗒」一聲落在了桌上,滾了兩圈,掉在地上,但他已經顧不上去撿了。
陳涵南閉上眼睛,狠狠地、極其用力地深吸了一大口氣,像是一個即將躍下萬丈深淵的死囚,用盡了全身最後一絲力氣,強行克服了所有的恐懼與退縮。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那雙布滿血絲的眸子裡,只剩下一片近乎決絕的堅決。
「我不準備參加高考了。」
聲音不大,卻字字沉重,在安靜的客廳里轟然炸開。
端著碗正準備夾菜的陳子然,整個人當場石化,嘴巴張得老大,筷子懸在半空中,連嘴裡的飯菜都忘了咽下去。
陳楚也是明顯地愣了一下。
他看著神情緊繃到極致的大兒子,眉頭微微一挑,下意識地問了一句:「你被保送了?」
畢竟以陳涵南在重點中學的拔尖成績,如果是拿到了什麼全國競賽的大獎,提前獲得了保送頂尖名校的資格,不去擠那座高考獨木橋,倒也完全說得過去。
然而,陳涵南卻自嘲般地笑了一聲,緩緩搖了搖頭。
「沒有保送。」
少年的脊背挺得筆直,可那雙眼睛深處卻在劇烈地顫抖著,他死死咬著牙關,一字一頓地說道:「我不想考了。我……不想讀書了。」
不想考了。
不想讀書了。
這六個字落地的瞬間,空氣仿佛瞬間被徹底抽空。
陳楚坐在椅子上,目光凝視著眼前的少年,整個人徹底陷入了沉默。有那麼幾個呼吸的功夫,陳楚的大腦甚至出現了一絲極其罕見的空白,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雖然陳楚自認是一個足夠開明、足夠尊重孩子意願的父親,雖然他剛剛還在直播間裡大談特談「人生的曠野」、「不要把高考當成唯一的賭注」。
但是!
真當這種匪夷所思的極端情況,實打實地砸在自己親生兒子身上的時候,哪怕是沉穩如陳楚,也感覺自己的神經狠狠地抽搐了一下,差點沒繃住!
這根本不是高一高二的叛逆厭學!
這是寒窗苦讀了十二年,摸爬滾打一路殺到了重點高中的尖子班,距離今年高考只剩下最後幾十天、最關鍵的臨門一腳了!
在距離終點線只差最後一百米的時候,突然打包了行李捲鋪蓋回家,坐在飯桌上,面無表情地對父親宣布——「我不考了,我不想念書了」。
換做天底下任何一個普通的家長,聽到這番話的第一反應,絕對是當場掀翻桌子,抓起雞毛撣子把眼前的逆子抽得皮開肉綻!
陳涵南就這麼一動不動地坐在對面,那雙清瘦漆黑的眼睛死死盯著陳楚,眼神深處閃爍著複雜的光芒——有絕望,有一意孤行,更有一種極其隱秘、極其緊張的等待。他在等待著暴風雨的降臨,等待著父親像學校里的老師、像母親楚秋月那樣,用暴怒和訓斥來撕碎他的尊嚴。
陳楚沒有掀桌子,也沒有發火。
他只是坐在那裡,閉了閉眼睛,抬起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他足足緩了好一會兒,將胸口翻湧的驚愕與波瀾強行壓了下去,才重新睜開眼看著大兒子。
「我記得……你成績一直還不錯吧?」陳楚的聲音聽起來依舊平穩,甚至帶著一種客觀的求證意味,「貌似前幾次大考,你都能考六百分出頭?」
陳涵南抿著唇,微微點了點頭,算是默認。
陳楚看著他,心頭泛起一絲難以言說的複雜滋味。
這個大兒子,性格孤傲又敏感,骨子裡極其要強,最討厭的就是家裡人對他指手畫腳。特別是當年陳楚和楚秋月離婚之後,家庭的破碎給這個少年留下了太深的裂痕。
陳楚深知他的脾氣,為了避免激化矛盾,也為了給這個青春期的大兒子足夠的個人邊界,離婚後的這幾年,陳楚很少主動去干涉陳涵南的學業,甚至極少主動過問他的分數。
更多的時候,陳楚只是默默地躺在那些幾百人的高三家長群的最底層,看著班主任在群里發出來的月考光榮榜和大排隊。看到陳涵南的名字始終穩穩地停留在年級前幾十名、重點大學線上的時候,陳楚便不再多說什麼。
高中的生活本就單調而高壓,對於尖子生來說,除了保證基礎的生活保障和心理支持,父母過度頻繁的噓寒問暖,很多時候反而是一種無形的負擔。
正因為這種默契的克制,導致陳楚和陳涵南這幾年的父子交流,可以說少之又少。翻開陳楚微信上和陳涵南的對話框,往上拉整整半年,裡面幾乎全都是冰冷的微信轉帳記錄——陳楚轉生活費過去,陳涵南默默收下,彼此之間甚至連一句「注意身體」或者「謝謝爸」都沒有,常常半年時間只剩下一串串綠色的帳單截圖。
陳楚本以為,這種給彼此空間的相處方式,至少能讓大兒子平穩地度過高考這道坎。
可他萬萬沒想到,水面之下,早已暗流洶湧成了一場海嘯。
「既然能考六百分,就證明你的智力、你的學習能力沒有任何問題。」陳楚看著陳涵南,繼續問道,「你今天把行李都搬回來了,學校那邊知道嗎?」
陳涵南又點了點頭,眼神有些閃躲,聲音低了下去:「我已經和學校說過了……或者說,今天下午,我和我們班主任、年級主任都坦白了。」
「他們什麼反應?」
「他們瘋了。」陳涵南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底閃過一絲疲憊,「年級主任差點沒把我關在辦公室里。他們當然不可能同意,說我是被鬼迷了心竅,說我這是在自毀前程,甚至想立刻打電話給……給我媽。」
說到楚秋月的時候,陳涵南的牙齒明顯咬緊了,眼底閃過一絲本能的抗拒。
「我趁著他們開會,自己把東西打包了。」少年抬起頭,那雙通紅的眼睛重新直視陳楚,「他們不同意,但監護人是你。所以我想回家來,跟你商量一下。只要你在退學申請書或者休學證明上籤個字,學校就沒理由再攔著我了。」
商量。
簽字。
放手。
這幾句話輕飄飄地砸在空氣里,卻字字帶著萬鈞的重量。
陳楚坐在椅子上,徹底沉默了。
窗外的夜風拍打著玻璃窗,發出細微的嗚咽聲。客廳里的空氣沉重得像是一塊巨大的生鐵,壓得人胸口發悶。
饒是陳楚在直播間裡能把教育專家的邏輯底褲扒得一乾二淨,但面對眼前這個距離高考只剩個把月、鐵了心要撕毀前途的大兒子,他一時間也真的有些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同意?
怎麼可能輕易同意!哪怕他再開明,哪怕他知道人生不止高考這一條路,但作為一個父親,他不可能看著一個六百分的尖子生,在終點線前毫無緣由地棄賽自毀,那是對自己骨肉最殘忍的放棄!
不同意?
硬生生地壓著他的頭把他送回學校?像孫雪蓉對待吳紫曦那樣,用父親的威嚴、用大道理去綁架他、逼迫他?陳楚心裡很清楚,如果他真敢這麼做,以陳涵南那寧折不彎的烈性子,最終的結果,只會是徹底把這個兒子逼向無法挽回的絕路。
進退兩難。
過了許久,陳楚抬起頭,深邃的目光凝視著陳涵南那張寫滿了痛苦與絕望的臉龐,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涵南,這件事情太大了。」
陳楚沒有發火,也沒有立刻給出判決,他的聲音低沉而鄭重,「距離高考還有幾十天,這不是小孩子過家家,這是關乎你一輩子走向的抉擇。你突然扔給我這麼一顆炸彈,我不可能在一兩分鐘之內,草率地決定同意還是不同意。」
陳楚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桌面:「這樣吧,你等一下。讓我想一個晚上,等我把這件事情琢磨透了,明天我再正式回答你。」
陳涵南的身體僵了僵,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看著陳楚那雙波瀾不驚卻無比深沉的眼睛,他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好。」陳涵南低聲道,「我等你一晚上。」
「嗯。」陳楚點了點頭,拿起筷子在桌沿上頓了頓,「今晚先好好休息,晚上……等收拾完了,我們兩父子先單獨聊一聊。」
旁邊的陳子然這時候整個人早就傻了。
他呆呆地看著自家大哥,臉上的表情簡直可以用「驚恐」和「荒謬」來形容。他拼了命地抓了抓自己的頭髮,那雙平時靈動的眼睛裡全都是不可思議。
陳子然簡直覺得自己是在做夢!
他陳子然辛辛苦苦、被老爹天天盯著開小灶,好不容易從四百分的泥潭裡一路連滾帶爬地掙扎到了六百分,每天累得像條狗一樣為了中考搏命,做夢都想在幾個月後的百日誓師大會上揚眉吐氣!
結果呢?!
自家這個從小到大都被視為「別人家孩子」、穩坐重點高中尖子班寶座的親哥,居然在距離高考只剩一百來天的時候,輕描淡寫地來了一句——「老子不考了,老子不念了」?!
這也太離譜了吧?!這特麼是碳基生物能幹出來的事嗎?!陳子然瞪大著眼睛盯著陳涵南,只覺得自己的世界觀在這一瞬間被狠狠地擊碎成了粉末。
而在所有人都在為這驚天變故心驚肉跳的時候,坐在兒童椅上的陳夏雨,卻表現出了一種極致的超脫。
小丫頭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呆萌模樣。她才幾歲大,根本不懂什麼叫高考,不懂什麼叫六百分,更不懂哥哥嘴裡那個「不念書了」意味著怎樣殘酷的深淵。
她只知道自己的小肚子還沒填飽。
小傢伙砸吧了一下嘴,又伸出軟綿綿的小食指,輕輕戳了戳陳楚的胳膊。
陳楚轉過頭看她。
陳夏雨小嘴鼓鼓的,指了指桌上那盤還冒著熱氣的青椒炒肉絲,黑葡萄般的大眼睛忽閃忽閃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了——還要吃肉。
陳楚看著女兒天真無邪的模樣,心頭微酸,伸手夾了一筷子肉絲,輕手輕腳地放進了她的碗裡,順便摸了摸她的小腦袋。
「吃吧,慢點吃。」
然而,手上的動作雖然溫柔,陳楚的心頭卻早已經是思緒萬千,波瀾驟起。
他轉頭看了一眼窗外深沉如墨的夜色,又看了一眼對面低著頭、渾身散發著死寂氣息的陳涵南。在全網鏡頭面前舌戰群儒都不曾退縮半步的陳楚,生平第一次,感到了一種沉甸甸的棘手與無力。
大兒子的心底,到底藏著怎樣一座快要噴發的火山?
這頓晚飯,終究是在一種前所未有的詭異氛圍中,草草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