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桌上的碗碟已經見底,空氣里的油溫徹底冷了下去,只剩下微弱的油腥氣。
陳涵南面前那碗白米飯只被刨開了一個淺坑。他低垂著眼帘,放在膝蓋上的十指絞得發白,指甲深深陷進掌心軟肉里。在陳楚那句「今晚先聊一聊」之後,他單薄的胸膛狠狠起伏了兩下,像是終於按捺不住那股在胸口橫衝直撞的鬱氣,猛地抬起頭來。
「不用等晚上了。」
陳涵南的聲音啞得像兩塊粗糙的石頭在摩擦,眼底全是熬出來的血絲。他直勾勾地盯著陳楚,那張向來孤傲冷硬的少年面孔上,此刻只剩下剝落所有偽裝後的灰敗與疲倦。
「我知道你們想問什麼,我也知道在你們眼裡這有多荒唐。」陳涵南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嘴角扯出一抹自嘲又決絕的弧度,「沒有別的原因,就是……太累了。」
這兩個字輕飄飄地吐出來,卻像是一塊巨石砸在逼仄的客廳里。
「每天早上五點半爬起來,睜開眼就是卷子,閉上眼還是做不完的函數和模型。在那個重點班裡,所有人都在死命地往前跑,多錯一道填空題都像是犯了死罪。」陳涵南的眼眶泛著暗紅,語速越來越快,胸口劇烈喘息著,像是在宣洩某種壓抑了十幾年的毒膿,「我喘不過氣來。我真的不想幹了,我一秒鐘都待不下去了!憑什麼人活著就必須走這一條路?!我想要自己做點我想做的事情!」
這番近乎孤擲一注的嘶吼,迴蕩在昏暗的客廳里,震得桌上的瓷碗發出輕微的嗡鳴。
陳楚坐在椅子上,神色未變。他看著大兒子那張因為極度痛苦而微微抽搐的臉,目光深邃如水,沒有像尋常家長那樣怒斥「現在誰不累」,也沒有搬出什麼「再堅持一百天就解脫了」的套話。
他只是靜靜地注視著陳涵南,用極其平靜、甚至聽不出波瀾的聲音,緩緩問了一句:
「你想做點自己想做的事——那你想幹什麼?」
陳涵南的聲音戛然而止。
客廳里瞬間陷入了一種近乎窒息的安靜。
窗外秋風颳過老舊的鋁合金窗框,發出細碎的嗚嗚聲。陳涵南那張剛剛還情緒激昂的臉龐,在聽到陳楚這個問題的一瞬間,突然僵住了。
他的嘴唇顫了顫,原本尖銳的眼神倏地閃躲開來,重新低垂下去,死死盯著自己腳上那雙磨損泛白的帆布鞋。
一秒。
五秒。
半分鐘。
這個剛剛大聲宣稱「要干自己想幹的事」的少年,面對父親最簡單的一句追問,卻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一個字都吐不出來。他沉默著,用那種頑固得近乎死寂的態度,將自己重新縮回了堅硬的殼裡。
陳楚看著他這副模樣,眼底閃過一絲瞭然與嘆息。
他沒有繼續逼問,也沒有冷嘲熱諷,只是收回了目光,將雙手搭在桌沿上。一個連退路和方向都沒想好、單純因為扛不住重壓而選擇棄賽的孩子,此時此刻的逼問,除了徹底壓垮他的神經,沒有任何意義。
然而,陳楚耐得住性子,坐在對面的陳子然卻徹底炸了毛。
陳子然本來就憋著滿肚子的難以置信,現在一聽陳涵南這通毫無邏輯、說退學就退學的「擺爛發言」,再看著自家老爹那隱忍的神情,火氣蹭的一下就頂上了天靈蓋。
「啪!」
陳子然一把將手裡的筷子拍在桌上,騰地一下站起身,指著陳涵南,滿臉的不高興與憤懣:「陳涵南!你在這兒裝什麼深沉呢?!不想讀就不想讀,你要是有骨氣,你直接在學校退學不念了不就完了?!」
陳子然氣得臉色發紅,胸膛劇烈起伏,聲音尖銳又刺耳:「你自己頂不住壓力當逃兵,你幹嘛還要大老遠收拾行李跑回家裡來?!合著你在學校里受了委屈,不敢跟老師主任硬剛,跑回家來把這個爛攤子扔給我老爹是吧?!你知不知道老爹在外面有多不容易,你這時候跑回來噁心誰呢?!」
陳楚愣了一下。
他顯然沒想到陳子然的反應會這麼激烈。但還沒等陳涵南反唇相譏,陳楚已經閃電般抬起手,屈起食指,毫不客氣地在陳子然那顆炸毛的腦袋上狠狠敲了一記爆栗。
「咚!」
「哎喲!」陳子然痛呼一聲,抱著腦袋齜牙咧嘴地縮了回去,眼淚花都要被敲出來了。
「閉嘴,有你什麼事?」陳楚瞪了他一眼,語氣嚴厲中透著警告,「吃你的飯,大人的事情輪不到你在這兒指手畫腳。」
陳子然委屈地撇了撇嘴,狠狠剜了陳涵南一眼,重重地坐回椅子上,把臉扭到一邊生悶氣。
而坐在對面的陳涵南,只是極其冷漠地抬了抬眼皮,面無表情地掃了陳子然一眼,隨後便又將目光移開,依舊一言不發,像是一尊沒有任何知覺的冰雕。
……
客廳里的爭吵雖然只持續了短短兩分鐘,但別忘了,《教子有方》節目組的微型直播鏡頭,此刻正無聲無息地鑲嵌在客廳的牆角,忠實地將這驚心動魄的一幕,毫無保留地投射到了網絡的大洋之中!
此時此刻,陳楚的專屬直播間裡,早已徹底炸開了鍋!
原本幾十萬網友還沉浸在陳楚剛剛痛斥孫雪蓉、解剖成功學的餘韻中,誰也沒想到,劇情竟然會在下一秒迎來如此戲劇化、如此具有毀滅性的暴風雨!
陳家竟然還有一個大兒子!
自從《教子有方》開播以來,所有人都知道陳楚是個離異帶娃的單親父親,但鏡頭裡日常出現的,只有被改造成功的「逆襲學渣」陳子然,以及那個幾乎不說話的軟萌小女兒陳夏雨。關於那個傳說中在重點中學讀高三、寄宿封閉的大兒子,從來沒有人真正見過。
誰能料到,這位失蹤已久的陳家老大,第一次出現在全國觀眾面前,送上的竟然是這樣一份天塌地陷的大禮——高考倒計時一百天,重點班尖子生,捲鋪蓋退學!
網際網路的威力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盡致。
【臥槽!扒出來了!陳涵南,就讀於省重點實驗中學的高三理科實驗班!】
【牛逼啊,那可是全省升學率前三的頂級高中,能進實驗班的,基本上半隻腳已經跨進985了!】
【這成績單太炸裂了吧!歷次模考全都在六百一十分到六百三十分之間徘徊,上個月的全市統考,他年級排名前四十!這特麼是穩上頂級名校的種子選手啊!】
【瘋了……這孩子絕對是瘋了!六百多分的學霸,距離高考就剩最後三個多月了,突然鬧退學?這是什麼魔幻現實主義展開?!】
然而,在短暫的震驚與錯愕過後,原本就對陳楚充滿敵意、在剛才的辯論中被壓得抬不起頭的一大批黑粉、水軍,以及部分看不慣陳楚做派的看客們,瞬間像是聞到了濃鬱血腥味的鬣狗,開始在彈幕里掀起了一場前所未有的狂歡與嘲諷!
幸災樂禍的彈幕如同火山噴發般席捲了整個屏幕:
【哈哈哈哈哈!天道好輪迴,蒼天饒過誰啊!笑死我了,真特麼笑死我了!】
【剛才不是挺狂的嗎?剛才不是在直播間裡大談特談什麼『快樂教育』、『適度努力』,把人家孫雪蓉罵得狗血淋頭嗎?!】
【陳楚你天天在網上給別人當人生導師,天天教育全天下的父母該怎麼當爹媽,合著你自己家裡後院早就起火燒成一片白地了啊!】
【大兒子高考前一百天要退學!哈哈哈哈,這就是你陳楚引以為傲的『尊重孩子』教出來的成果嗎?!】
【自己家的大號眼看著就要練廢了,還有臉在網上立開明慈父的人設,真是不嫌害臊!陳狗這下子還有什麼好說的?!】
諷刺、謾罵、落井下石的言論幾乎刷爆了伺服器。
更有不少自詡深諳邏輯的「看客」,好整以暇地端著鍵盤,擺出了一副看好戲的醜惡嘴臉:
【精彩!太精彩了!我倒要看看咱們的陳大導師接下來怎麼應對!】
【這波直接是一根筋兩頭堵,死局啊!】
【可不是嘛!陳楚剛才信誓旦旦地說『成全是更偉大的愛』,說『人生的曠野沒有標準答案』,那現在你親兒子說太累了不想讀書了,按照你的理論,你是不是應該雙手贊成、尊重他的意願,大筆一揮給他辦退學啊?】
【他敢嗎?!六百分的高考苗子,他要是真給辦了退學,全網都得罵他腦子有坑!但如果他硬逼著兒子去高考,那就是當場打自己的臉,證明他剛才在網上放的那些屁全是假的!哈哈哈哈,陳狗,請開始你的表演!】
這幾乎是一個無法破解的悖論陷阱。
放手,就是親手葬送兒子的錦繡前程;逼迫,就是當眾撕碎自己所有的立足根基。
……
同一片夜空下,市中心豪華大平層內。
剛剛在廚房裡做完一頓豐盛夜宵的孫雪蓉,正端著一盤精緻的糖醋排骨放在餐桌上。吳紫曦坐在一旁,像個毫無知覺的木偶一樣,機械地小口咀嚼著。
孫雪蓉的心情原本差到了極點,雖然吳紫曦剛才在鏡頭前維護了她,但網絡上鋪天蓋地的嘲弄和「撿爛菜葉」的黑歷史,依舊像一記記耳光抽在她臉上。
直到她隨手點開了一直掛在後台的陳楚直播間。
當屏幕里赫然出現陳涵南摔下行李、冷冷吐出「我不準備參加高考了」這幾個字時,孫雪蓉端著水杯的手猛地僵住了。
緊接著,當她看清彈幕里扒出來的陳涵南的學霸履歷,以及陳子然那場突如其來的暴怒時,孫雪蓉原本緊繃到近乎扭曲的面孔上,緩緩浮現出了一抹極度錯愕的神情。
隨後,那抹錯愕,迅速轉化成了一種按捺不住的狂喜與扭曲的痛快!
「噗嗤——」
孫雪蓉忍不住笑出了聲,原本壓抑在胸口的鬱氣在這一瞬間煙消雲散。
她靠在椅背上,看著屏幕里臉色深沉的陳楚,笑得花枝亂顫,連眼角剛剛哭紅的細紋都舒展了開來。
「哈哈……陳楚啊陳楚,你也有今天!」
孫雪蓉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她轉過頭,用一種帶著勝利者傲慢的語氣,對著神情麻木的吳紫曦指手畫腳道:「紫曦,你看看!你快看看這個所謂的陳叔叔!」
「他剛才在全網面前把你媽媽批得體無完膚,把自己包裝得像個懂天懂地的救世主,滿嘴都是什麼『自由』、什麼『尊重』!」孫雪蓉的聲音拔高,充滿了揚眉吐氣的尖銳與快感,「結果呢?!他自己的大兒子,在高考前最後三個月,連書都不想讀了,鬧著要退學!」
孫雪蓉輕蔑地冷哼了一聲,搖了搖頭,嘴角掛著毫不掩飾的刻薄與譏諷:「實在想不到啊,真是做夢都想不到!他口口聲聲吹噓的那套放任自流、尊重孩子的鬼把戲,連他自己的親兒子都沒教好!六百分的好苗子,硬生生被他縱容成了這種不可理喻的廢物逃兵!」
「好笑,真是太好笑了!」孫雪蓉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眼神中閃爍著幸災樂禍的惡毒光芒,「我倒要睜大眼睛好好看看,明天天亮之後,這個滿嘴跑火車的偽君子,該怎麼吞下他自己親手種出來的苦果!」
屋子裡迴蕩著孫雪蓉暢快的笑聲。
而在餐桌旁,低頭扒著飯的吳紫曦,手裡的筷子微微停頓了一下。女孩悄悄抬起眼眸,看著屏幕里那個同樣陷入絕境的少年,以及沉默不語的陳楚,那雙死寂的眸子裡,再次泛起了一層極其複雜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