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半,秋雨後的冷霧沉甸甸地壓在老小區的窗欞上,洇開一層灰白的水汽。
屋子裡靜得只有廚房油煙機低沉的轟鳴聲。
陳楚繫著那條泛舊的圍裙,正把兩隻煎得邊緣焦黃的荷包蛋盛進白瓷盤裡。餐桌上已經擺好了一大碗熱氣騰騰的陽春麵,麵湯上漂著翠綠的蔥花和兩滴香油,騰起裊裊白霧。
次臥的門「咔噠」一聲開了。
陳子然穿著一身寬大的初三藍白校服,單肩掛著那個沉甸甸的書包走了出來。
少年的眼皮浮腫,眼白里布滿了熬夜後的血絲,整張臉像是一塊淬了冰的生鐵,沒有任何表情。他甚至連眼神都沒有往主臥那扇緊閉的房門掃一下,仿佛裡面住著的那個鬧退學的高考尖子生根本不存在。
「面剛出鍋,吃兩口再去學校,不然上午第三節課該餓了。」陳楚把筷子放在海碗邊上,神色如常,語氣裡帶著一份不易察覺的溫和。
陳子然停住腳,站在玄關的陰影里,低著頭去蹬那雙刷得發白的球鞋。
他沒有坐下,沒有去看那碗面,甚至沒有抬眼看陳楚一眼。
鞋跟狠狠在水泥地上頓了兩下,發出沉悶的撞擊聲。隨後,少年一把拉開鏽跡斑斑的防盜鐵門,「哐當」一聲巨響,鐵門在清晨死寂的樓道里震盪出刺耳的回音。
從頭到尾,他連半個字都沒有吐出來。
陳楚端著熱面的手僵在半空,看著空蕩蕩的玄關和猶自晃動的門把手,眼神暗了暗,無聲地嘆了口氣,把那雙筷子輕輕擺正。
……
秋風裹著潮濕的泥土味直往衣領里鑽,冷得刺骨。
陳子然單手死死拽著書包帶,腳下的步子邁得極快,水泥地面上的水窪被他一腳踩碎,泥水濺在白色的褲腳管上,他也渾然不覺。
他的胸膛里像塞了一團浸透了汽油的棉花,哪怕只要有一顆火星,就能把他整個人引爆。
昨晚陳楚在走廊里低頭道歉的模樣、那句「天底下最王八蛋的事情就是讓懂事的孩子去遷就犯渾的孩子」,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腦子裡像過電影一樣瘋狂重播。
老爹向他道歉了。 老爹說懂他的委屈。 可老爹最終還是給陳涵南兜了底!
憑什麼?! 他在楚家當大少爺的時候,怎麼不想想老爹帶著自己在地下室啃硬饅頭?他在重點班待不下去了、頂不住壓力當逃兵了,跑回來掉兩滴眼淚、喊兩聲「我要做獨立遊戲」,老爹就得掏光家底伺候他三十天?!
那自己這三年裡算什麼? 自己每天在昏暗的檯燈底下把指頭磨破、硬生生從四百分熬到六百分,做夢都想在即將到來的百日誓師大會上給老爹掙回一口氣,這算什麼?!
越想,胸口那股無名邪火燒得越旺,連太陽穴都在突突地狂跳。
邁進初三(4)班教室後門的那一刻,周圍喧鬧的打鬧聲和翻書聲瞬間湧入耳膜。
「砰!」
陳子然走到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一把將沉甸甸的書包狠狠砸在課桌上,震得桌上的幾本厚字典都跟著跳了跳。
周圍幾個正在抄英語作業的同學嚇了一跳,紛紛轉過頭來看他。陳子然連眼皮都懶得掀,拉開椅子一屁股坐下,鐵質椅腳在水泥地面上刺耳地刮擦出一道長音。他整個人陷在椅子裡,雙手插在校服兜里,面無表情地盯著窗外光禿禿的楊樹枝,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陰沉戾氣。
「喲,然哥!今兒怎麼來這麼早?昨晚雙排通宵了這是?」
前排的過道里,一個大大咧咧的聲音伴隨著腳步聲傳來。
楊勛然嘴裡叼著個剛咬了一半的肉包子,單肩斜挎著書包,大大咧咧地晃了過來。這小子昨晚在直播間裡跟網友對線被噴得狗血淋頭,後來全靠陳楚力挽狂瀾,今天一早來學校,心情好得不得了。
「跟你說啊然哥,昨晚楚叔那波操作簡直封神了!那幾句金句在抖音上都特麼刷屏了,我同桌今天一早還問我是不是真的認識楚叔呢,倍兒有面子!」
楊勛然一邊嚼著包子,一邊大刺刺地在陳子然旁邊的空位上一屁股坐下。
然而,平日裡只要提到陳楚就兩眼放光、恨不得吹上三千字彩虹屁的陳子然,今天卻像是聾了一樣。
他甚至連頭都沒轉一下,只是冷硬地從喉嚨里擠出一聲極輕的嗤笑,眼神里的厭煩幾乎要溢出來。
楊勛然正講得唾沫橫飛,根本沒注意到陳子然臉上那層快要凍結的寒霜。
「哎喲,渴死我了,這大清早的風吹得嗓子冒煙。」
楊勛然目光一掃,順手就抄起了陳子然桌角立著的那瓶康師傅冰紅茶。那瓶茶是陳子然昨天放學買的,還沒開封,上面還凝結著昨夜殘留的冰涼水汽。
「咔噠」一聲脆響。
塑料防盜扣被楊勛然極其自然地擰斷了。
楊勛然仰起脖子,「咕咚咕咚」連灌了大半瓶,冰涼甘甜的茶水順著喉嚨灌下去,他舒坦地長出了一口氣,擦了擦嘴角,隨手把剩下的半瓶往桌上一放:「爽!然哥,改天哥們兒回請你一瓶脈動啊!」
教室里早讀前的喧囂聲還在繼續。
但那一排靠窗的角落裡,空氣卻在一瞬間冷得像凝固的鉛塊。
陳子然的視線,極其緩慢地從窗外收了回來。
他死死盯著桌角那瓶被擰開、只剩下小半截黃色液體的塑料瓶,眼神陰鷙得嚇人。
「誰讓你動的?」
陳子然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是在砂紙上磨出來的一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楊勛然愣了一下,把包子咽下去,轉頭笑道:「害,不就喝你半瓶冰紅茶嘛,咱倆誰跟誰啊,平時你喝我的紅牛我都——」
「我特麼問你,誰讓你動老子東西的?!」
陳子然猛地轉過頭,眼眶瞬間布滿了猩紅的血絲,聲音陡然拔高,像是一頭突然被踩了尾巴的惡狼,歇斯底里地咆哮出聲!
這突如其來的一聲怒吼,瞬間壓過了整個教室里所有的背誦聲和打鬧聲。
幾十個原本還在各干各事的學生,齊刷刷地轉過頭來,滿臉錯愕地望向最後一排。
楊勛然被吼得整個人僵在原地,臉上的笑容瞬間掛不住了,面子有些掛不住地掛起一層尷尬與惱怒:「陳子然,你大清早吃槍藥了?!三塊錢的破紅茶,老子喝你一口怎麼了?至於當著全班同學的面沖我吼嗎?!」
「三塊錢?!」
陳子然胸口劇烈起伏,眼底的暴怒像火山噴發一樣徹底失控。
那根本就不是三塊錢的事! 也不是半瓶紅茶的事!
在這一刻,桌上那瓶被擅自擰開、擅自喝掉的紅茶,在陳子然扭曲的潛意識裡,驟然和昨晚那個擅自回家、擅自要掠奪老爹所有退路的陳涵南重疊在了一起!
憑什麼所有人都覺得動我的東西是理所應當的?! 憑什麼陳涵南可以心安理得地跑回來吸血?! 憑什麼連你楊勛然也可以連聲招呼都不打就動我的東西?! 憑什麼我陳子然就活該被當成軟柿子,誰都能上來捏一把、誰都能讓我懂事遷就?!
那一股對陳楚妥協的委屈、對陳涵南的刻骨怨恨,在這一瞬間全部移花接木,化作了對眼前這個最好朋友的狂暴惡意!
「我特麼准你喝了嗎?!你算個什麼東西你動我東西?!」陳子然騰地一下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那半瓶冰紅茶,狠狠砸在地上!
「啪——!!」
褐色的茶水伴隨著塑料碎裂的聲音,瞬間在過道的地磚上炸裂開來,甜膩的液體混著泥點濺了楊勛然一褲管!
楊勛然的火氣「騰」的一下也徹底竄了上來!
平日裡他在陳子然面前嘻嘻哈哈,但在學校也是個愛面子的混不吝,當著全班幾十個人的面被這麼指著鼻子罵「算個什麼東西」,這簡直是在當眾抽他的耳光!
「陳子然你特麼瘋了吧?!」
楊勛然一把推開身後的椅子,指著陳子然的鼻尖破口大罵:「不就是仗著你老爹昨晚在網上火了嗎?!你在這兒跟我裝什麼大尾巴狼?!老子平時拿你當兄弟,你特麼拿老子當狗是吧?!」
「我去你媽的兄弟!!」
陳子然眼底最後一絲理智徹底被那句「老爹火了」給燒成了灰燼!
他像是一隻被逼入絕境的困獸,猛地跨前半步,一記兇狠的直拳狠狠砸在了楊勛然的右臉頰上!
「砰!」
這一拳含怒而出,力道大得嚇人。楊勛然根本沒防備陳子然真的會動手,整個人被打得一個趔趄,後背狠狠撞在旁邊的課桌上,帶翻了一整摞厚厚的複習資料,桌椅倒地聲在空曠的教室里炸成一片巨響!
「臥槽!打起來了!」 「別打了!快拉開!」
原本目瞪口呆的幾個男同學終於反應過來,慌忙衝上前去想要拉架。
然而,被打偏了臉的楊勛然口腔里瞬間瀰漫開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半邊臉頰肉眼可見地紅腫起來。嘴角撕裂的劇痛徹底激發了他的凶性,少年赤紅著眼睛,怒吼一聲:「陳子然我草你大爺!老子今天弄死你!」
楊勛然像頭蠻牛一樣低頭猛衝上去,雙手死死抱住陳子然的腰,借著慣性將陳子然整個人狠狠掀翻在地!
「咚!」
兩具少年結實的身體重重砸在滿是冰紅茶和污水的地磚上,發出沉悶而令人牙酸的撞擊聲。
「來啊!弄死我啊!你動我東西你還有理了?!」陳子然後腦勺磕在地磚上,眼前一陣發黑,但他根本不退縮,雙手像鐵鉗一樣死死掐住楊勛然的衣領,雙腿亂蹬,抬手一拳又砸在楊勛然的下巴上!
楊勛然也徹底打紅了眼,騎在陳子然身上,拳頭裹挾著風聲劈頭蓋臉地往下砸:「你特麼有病!你全家都有病!老子欠你的啊?!」
「住手!都給我住手!!」
周圍衝上來的四五個男生拼了命地想把兩人扯開,但此刻的陳子然和楊勛然就像兩隻瘋狗,扭打在一起撕扯著彼此的校服,拉鏈被扯斷,校服布料發出刺耳的撕裂聲。陳子然的嘴角破了皮,鮮血順著下巴滴在胸口;楊勛然的眼眶青紫一片,鼻血糊了半張臉。
課桌被撞得東倒西歪,碎紙片和筆袋散落了一地,整個高三(4)班亂成了一鍋沸騰的滾油!
「都給我住手!成何體統!!」
一聲尖銳至極、幾乎要刺穿耳膜的女聲在教室門口炸響!
班主任王老師手裡捏著教案,氣得渾身發抖,踩著高跟鞋快步衝進教室。
看著地上扭打成一團、滿臉是血的兩個尖子生和幹部,王老師手裡的教案狠狠拍在講台上,臉色鐵青到了極點:
「陳子然!楊勛然!你們兩個……給我立刻滾到辦公室去!!」
……
上午八點,初三教研室辦公室里,氣氛凝滯得如同灌了鉛。
窗外的冷雨細細密密地打在玻璃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辦公室中央,陳子然和楊勛然背靠背站在那裡,隔著兩米寬的距離,誰也沒有看誰一眼。
兩人的校服上全都是灰黑色的污泥和暗褐色的冰紅茶水漬,領口被扯得稀爛。陳子然的嘴角高高腫起,泛著烏青,校服袖口上蹭著幾滴已經乾涸的暗紅色血跡;楊勛然則用一團白色的脫脂棉死死堵著右邊的鼻孔,半邊臉頰高高隆起,眼底全是倔強與怨毒的死寂。
王老師坐在辦公桌後,胸膛劇烈起伏,端起保溫杯的手都在微微發抖。
「馬上就要百日誓師大會了!距離中考就剩下一百天!」
王老師猛地一拍桌子,陶瓷茶杯被震得嗡嗡作響,她指著眼前的兩個少年,氣得聲音變調:「陳子然!你上周剛拿了全校的『進步新星』!老師還在例會上誇你懂事、有衝勁,準備讓你在誓師大會上代表逆襲生發言!你今天在幹什麼?!一瓶三塊錢的飲料,你跟同班同學、跟你最好的朋友在教室里大打出手,像兩條瘋狗一樣在地上滾?!你到底想幹什麼?!」
面對班主任狂風暴雨般的唾罵,陳子然只是微微垂著頭。
他的嘴唇死死抿著,傷口處傳來一陣陣尖銳的刺痛,但他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他的胸口依舊悶得發疼。
打完了,血流了,痛感傳來了,可胸腔里那股由陳涵南和陳楚帶來的憋屈與絕望,不僅沒有消散,反而像是被這場鬥毆撕開了一道更深的傷口,鮮血淋漓。
他心裡其實比誰都清楚。 不怪楊勛然。
平時別說半瓶紅茶,就是楊勛然把他整包零食全順走,他也只會笑著踹對方一腳罵一句「滾蛋」。
是他自己沒控制住。 是他把自己在老爹那裡受到的委屈、對那個家產生的分裂感與絕望,無恥地、卑劣地發泄在了無辜的楊勛然身上。
可是……他不能認錯。 他要是認了錯,就好像他承認了昨晚陳楚的選擇是對的,承認了懂事的孩子就活該受罪一樣!他寧可被人當成不可理喻的瘋子,也不想退後半步!
「楊勛然,你說!到底怎麼回事?!」王老師轉頭瞪向另一邊。
楊勛然吸了吸堵著棉花的鼻子,眼眶通紅,咬著牙,死死偏過頭去看著牆壁上的優秀教師風采表:「老師,沒什麼好說的。是我犯賤,我喝了他一口紅茶。這頓打我受了,以後我跟他不是一路人。」
「你——!!」王老師氣得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在教導主任和班主任長達一個小時的連番轟炸、寫檢查、請家長的威脅下,兩個平日裡最能說的少年,硬生生把嘴閉成了一道死閘,除了冷冰冰的呼吸聲,半個字的服軟都沒吐出來。
……
上午大課間,初三(4)班的教室里,早已炸成了沒有硝煙的戰場。
地上那些紅茶污漬雖然被值日生拖乾淨了,但空氣中依舊漂浮著那股淡淡的酸甜味。
幾十個學生聚在走廊和課桌間,交頭接耳,眼神時不時往後門那兩個空著的座位上瞟,議論聲像是一群壓低了聲音的蒼蠅在嗡嗡作響。
「天吶,今早那陣仗你們看見沒?陳子然後腦勺砸在地上『咚』的一聲,我聽著都頭皮發麻!」 「太嚇人了,楊勛然鼻子當場就飆血了,半張臉全是血印子!」 「這倆人平時好得穿一條褲子,陳子然上次月考數學卷子還是楊勛然給他劃的重點,怎麼突然為了半瓶紅茶打成這樣啊?」 「什麼紅茶啊,那根本就是個由頭!肯定是私底下早就積怨已久了唄!」 「也是,陳子然最近成績躥得那麼快,指不定飄成什麼樣了呢……」
幾個坐在後排的男生聚在窗台邊,言之鑿鑿地推測著:
「徹底完了,你們看著吧,這倆人絕對要絕交了。」 「何止是絕交啊!楊勛然那脾氣你不知道?家裡開建材廠的,從小到大什麼時候受過這種窩囊氣?當著全班的面被砸了一臉紅茶還挨了揍,換成我,我這輩子都不可能原諒陳子然!」 「而且陳子然今早那個眼神你們沒注意嗎?跟特麼要殺人一樣,陰冷得嚇死人!以前覺得他挺陽光挺講義氣的,今天一看,骨子裡太偏激了。」 「對啊,哪怕是親兄弟,打成這樣也該斷道了。以前整天勾肩搭背的『雙子星』,這次算是徹底掰了,絕交定了,神仙來也勸不好了。」
冰冷的風順著教室走廊的過道吹進來,捲起一張寫滿紅色批註的廢棄試卷。
誰也不知道,那個在全班同學眼裡因為「暴躁」、「偏激」、「一瓶紅茶」而走向絕交絕路的陳子然,此刻正獨自站在辦公室冰冷的白粉牆下。
少年嘴角的血漬已經結成了暗紅色的硬痂,他聽著外面隱隱傳來的課間廣播操音樂,看著窗外灰濛濛的蒼穹,只覺得在這個諾大的學校里、在那個支離破碎的家裡,自己好像真的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孤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