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的雨下得又密又涼,敲在鋁合金窗框上,像無數細碎的石子在碾磨。
狹小的次臥里沒有開大燈,只有陳楚進來時順手擰開的一盞小檯燈,光圈昏黃,把兩人的影子壓在牆角剝落的牆皮上。
陳涵南合衣躺在摺疊鋼絲床上,被子只拉到腰際。他沒有睡,眼皮乾澀發紅,聽到輕微的門軸轉動聲,身體只是極其細微地繃緊了一下,沒有翻身,像一塊徹底沉在河底的鏽鐵。
陳楚拖過旁邊一張掉了漆的木圓凳,在床邊坐下。他身上還穿著那件洗得領口泛舊的灰色衛衣,袖口挽到手肘,指縫間殘留著廚房裡洗潔精和生薑的淡味。
「起來。」陳楚的聲音不高,在雨聲里顯得極平淡,沒有白天的厲色,也沒有半點刻意的溫存。
陳涵南的喉結動了動,撐著僵硬的胳膊坐起來,背靠著冰涼的石灰牆。他垂著頭,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等待著意料之中的第二輪審判——要麼是成年人居高臨下的權衡利弊,要麼是父親這層身份天然帶來的壓制與規訓。
然而陳楚從兜里摸出一包煙,捏了捏煙盒,又塞了回去,只是抬手將額前有些散亂的碎發往後捋了一把。
「你剛才在客廳里,一個字都答不上來。」陳楚看著他,語氣像是在陳述一件跟情緒毫無關聯的事實,「因為你心裡比誰都清楚,你現在手裡連一張成型的分鏡稿都沒有。你說的那個『做遊戲』,百分之八十是用來從那個快要把你逼瘋的高三教室里脫身的藉口,剩下的百分之二十,才是你初中時沒死透的那點念頭。」
陳涵南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條沒有血色的死線,倔強地偏過頭,看著窗玻璃上蜿蜒下流的雨水,不承認,也不反駁。
「但藉口也好,執念也罷,事情既然已經推到了這一步,就得有個了結。」陳楚身子前傾,兩肘撐在膝蓋上,視線沉沉地鎖住少年的側臉,「我不會現在去學校幫你辦徹底的退學手續。因為那不是成全你,那是推你跳懸崖。」
陳涵南猛地轉過頭來,眼底那股被逼入絕境的戾氣瞬間又要破土而出:「所以你還是要我去——」
「聽我把話說完。」陳楚打斷他,眼神如冰刀般鋒利,硬生生把少年嘴邊的話壓了回去。
「我們約法三章。」
陳楚豎起一根食指,語氣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第一,明天一早,我會親自給你們班主任和年級主任打電話,以家庭突發重大變故、孩子精神極度衰弱需要心理干預為由,幫你請一個月的事假。不是退學,是請假,你的學籍、你的高考報名資格,原封不動地留在學校。」
陳涵南呼吸一滯,眼神里閃過一絲極度錯愕的光芒。
「第二,」陳楚豎起第二根手指,「我給你這三十天的時間。這一個月里,你不用去學校,不用做一張模擬卷,不用聽楚秋月的一句嘮叨,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你就在這間屋子裡,用這台舊電腦,把你腦子裡吹得天花亂墜的那個獨立遊戲做出來。」
「我不要求你做完整個遊戲,那純屬扯淡。我要看到一個能跑通底層邏輯、有核心玩法演示、有一套完整美術風格概念的Demo。三十天之後的晚上十二點,你把這個東西放在我面前,向我證明你不是在用逃避當藉口,證明你有靠這行活下去的真本事。」
陳涵南的胸口劇烈起伏起來,手指在單薄的被面上死死抓出一團褶皺,喉嚨乾澀得發疼:「如果……如果我拿出來了呢?」
「如果拿出來了,能讓我挑不出大毛病,」陳楚的神色沒有一絲波動,冷酷而直接,「那剩下的路隨你走。你想退學就退學,你想繼續做遊戲就繼續做,只要你敢對自己的人生簽字畫押,我陳楚豁出這張臉去學校替你辦退學,全網罵我縱容兒子自毀前程我也替你頂著。」
「但如果拿不出來呢?」陳楚的聲音陡然沉了下去,像是鐵錨砸入深海,「如果三十天到了,你拿出來的只是一堆漏洞百出的垃圾代碼,或者幾張空洞的設定圖,甚至連一個十分鐘的可試玩關卡都拼不湊——陳涵南,你給我聽好了,第三條:第二天早上六點半,你乖乖背上書包,滾回你的高三實驗班,把剩下的七十天給我咬著牙熬完,老老實實去參加高考!以後在這個家裡,不准再提『不念書』這三個字半句!」
「在這三十天裡,我不僅不攔你,我還會掏錢支持你。」陳楚目光平靜地看著他,「買正版開發工具、買參考素材,哪怕你這一個月的生活費和營養費,我全包。這不是楚秋月當年吊著你的胡蘿蔔,這是我給你的籌碼。但這也是你唯一一次試錯的機會,賭注是你往後十幾年的人生軌跡,你敢接嗎?」
陳涵南僵在床上,整個人像是被雷電從頭頂貫穿到腳趾。
他設想過無數種可能。他以為陳楚會像楚秋月那樣暴跳如雷,會用道德和親情勒死他,或者會像個市儈的商人一樣逼他算高考的回報率。可陳楚偏偏沒有。陳楚把所有的遮羞布全撕了,把現實的刀子磨得鋥亮塞進他手裡,然後後退一步,冷眼看著他敢不敢往自己的骨頭上割。
這是前所未有的自由,也是沉重到讓人喘不過氣的壓迫。
在這三十天的期限面前,他不能再把自己偽裝成一個「被體制和父母逼迫的悲劇受害者」。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三十天後,他必須直面自己的平庸或者才華。
窗外的雨聲越來越響,屋裡死寂得能聽到小木圓凳因為受力發出的輕微吱呀聲。
良久,陳涵南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得他肺管生疼。他抬起頭,那雙原本渙散、疲憊的眼睛裡,終於第一次凝聚起一股孤注一擲的兇狠與決絕。
「我答應。」少年一字一頓,聲音沙啞,卻重若千鈞,「做不出來,我滾回去高考;做出來了,以後我的人生你們誰也別管。」
陳楚看著他,點了點頭,沒有半句多餘的鼓勵,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褶子:「記住你今晚說的話。」
他轉身拉開房門,然而剛邁出半步,腳步驟然停住了。
門外的走廊里,沒有開燈。
借著次臥漏出的微弱昏黃光線,陳楚看清了站在陰影里的那道瘦削身影。
陳子然穿著一套洗得有些發舊的藏青色棉質睡衣,光著兩隻腳踩在冰涼刺骨的瓷磚上。他不知道在門外站了多久,整個人僵硬得像一截風乾的木頭,胸膛急促地起伏著,那一雙平日裡總是帶著機靈、跳脫與笑意的眼睛,此刻被淚水泡得通紅,正死死地盯著從屋裡走出來的陳楚。
空氣在這一剎那,驟然降到了冰點。
陳楚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喉嚨微緊:「子然……」
「我全聽到了。」陳子然的聲音抖得厲害,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那股順著天靈蓋往下鑽的巨大委屈與背叛感。
他沒有大吼大叫,可這種壓抑到極致的發顫,比剛才在客廳里的拍桌怒罵還要傷人。
「你答應他了。」陳子然死死咬著牙,眼淚無聲地從眼角滾落下來,順著臉頰砸在胸前的衣料上,「你居然真的答應他了……你還要給他請假,還要給他掏錢買設備,由著他在家裡折騰那些破爛玩意兒?!」
陳楚深吸了一口氣,反手把次臥的門輕輕掩上,擋住屋裡陳涵南的視線,邁步走到陳子然面前,伸出手試圖去拉兒子的胳膊:「子然,回你房間,我們慢慢說。」
「別碰我!」陳子然像觸電一樣猛地往後退了一大步,重重撞在客廳的玄關柜上,震得上面的雜物發出一陣脆響。
少年的眼眶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指著那扇緊閉的次臥門,整個人都在劇烈發抖:「為什麼啊老爹?!憑什麼啊?!」
「三年前你帶著我出來,我們住地下室,冬天連個暖氣都沒有,我發高燒燒到三十九度,你為了省幾百塊錢的救護車費,大半夜背著我跑了三公里去社區醫院!那時候他在哪?!他在楚秋月的大別墅里吃進口牛肉,連個問候的微信都沒給你發過一條!」
陳子然抹了一把臉上的淚,聲音帶著撕心裂肺的哭腔:「我中考前為了給你長臉,我每天學到凌晨兩點,我把自己喝咖啡喝到胃痙攣,我做夢都想考個好成績讓你在親戚面前抬起頭來!你那時候跟我說,人活著要腳踏實地,沒有天上掉餡餅的事,對不對?!」
「可他呢?!他憑什麼一回來,摔個臉子,說一句不想考了,你不僅不抽他,你還給他兜底?!你還要掏你辛辛苦苦賺來的血汗錢去支持他做夢?!就因為他能考六百分?就因為他會鬧退學?會哭的孩子有奶吃是嗎?!那我算什麼啊老爹?那我這三年拼了命地懂事、拼了命地不給你添亂,我算什麼啊?!我特麼就是個笑話是嗎?!」
少年近乎絕望的控訴,在狹窄的走廊里撞擊著回聲。那不是無理取鬧,而是一個在苦難里緊緊抓著父親手臂長大的孩子,突然發現父親把另一隻手、甚至更多的包容和退路,遞給了一個曾經背棄過這個家庭的人。
那種被掠奪感,那種「原來懂事根本換不來偏愛」的殘酷幻滅,像毒刺一樣扎透了陳子然單薄的自尊。
陳楚站在原地,任由兒子的質問像鞭子一樣抽在自己臉上。
他垂在身側的手指緩緩蜷縮起來。他沒有去搬出那些「大局觀」,沒有去說「他畢竟能考六百分棄考太可惜」,更沒有去擺出一家之主的威嚴呵斥兒子不懂事。
在經歷了漫長而壓抑的沉默之後,陳楚抬起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一步一步走到了陳子然面前。
這一次,陳子然沒有躲開,只是倔強地仰著滿是淚痕的臉,紅著眼眶,死死瞪著自己的父親。
陳楚伸出雙手,不由分說地按住了陳子然瘦弱卻緊繃的肩膀。他的掌心溫熱,甚至帶著微微的顫意,力道大得讓陳子然無法掙脫。
「子然,看著我。」陳楚的聲音極低,卻帶著一種沉重到近乎窒息的力量。
陳子然偏過頭去,胸口劇烈起伏。
「把頭轉過來,看著我的眼睛。」陳楚加重了語氣,聲音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陳子然咬著牙,終於將通紅的淚眼對準了陳楚。
陳楚看著眼前這個跟自己相依為命、過早被生活磨平了稜角的小兒子,眼神里沒有半點敷衍,只有一片被徹底撕開的赤誠與悲涼。
「我不想跟你說『他畢竟是你親哥哥』、『血濃於水』這種狗屁倒灶的話。」陳楚一字一句,聲音咬得很死,「那些大道理是說給外人聽的,在這個家裡,最沒資格要求你大度的人,就是我。」
陳子然的身子微微震了一下,眼底的委屈更加洶湧。
「你委屈,你想不通,你覺得老爹偏心,你甚至覺得你這三年的懂事被踐踏了——這些所有的怨氣,全都是對的。換做是我站在你的位置上,我也恨,我也想把桌子掀了讓他滾蛋。」
陳楚深吸了一口氣,眼眶周圍泛起一層極淡的血絲,目光落在那扇緊閉的房門上,像是在穿透厚重的木板看著裡面那個同樣滿身是刺的靈魂。
「但是子然,你轉過頭看看他。」陳楚按著兒子的肩膀,語氣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語,「他今年十八歲,跟你一樣大不了幾歲。他在楚秋月那座金絲雀籠子裡被關了三年,他以為自己跑出來了,其實他骨子裡早就被逼得快要發瘋了。他今晚站在客廳里,那個眼神不是在耀武揚威,他是在自殺。他是在拿他自己往後幾十年的人生,去跟楚秋月賭氣,去跟這個世界同歸於盡。」
「你說他當年丟下了我們,沒錯,是他選的。可那時候他才十五歲,一個連是非對錯都沒完全搞懂的孩子,被他媽哄著帶走了,現在碰得頭破血流、渾身是傷地逃回來……子然,他確實還沒真正長大。」
陳楚轉過頭,漆黑深邃的眼眸直直撞進陳子然的心底,說出了那句最沉重、也最殘忍的實話:
「這個世界上所有人都可以看他的笑話,網上的鍵盤俠可以罵他是逃兵、是廢物,學校里的老師可以罵他不知好歹。楚秋月可以為了所謂的家族臉面逼他去死,但我不能。」
「我是他老子。」
陳楚的聲音發顫,卻重重地砸在空氣里:「只要他一天沒真正走出社會、一天還在我的戶口本上,他的生生死死,我就還得負起這份推卸不掉的責任!我今晚如果由著你的性子,一腳把他從這扇門裡踹出去,他明天可能就真的徹底廢了,甚至不知道會做出什麼絕路上的事來!到了那個時候,我和你,我們一輩子都良心難安!」
陳楚伸出一隻粗糙的大手,輕輕擦去陳子然下巴上掛著的冰涼淚珠。
他的指腹帶著老繭,蹭在少年嬌嫩的皮膚上,有些發痛,卻燙得驚人。
「我知道這對你不公平,天底下最王八蛋的事情,就是讓懂事的孩子去遷就犯渾的孩子。」陳楚看著陳子然,神色里浮現出一抹近乎卑微的痛楚與歉疚,緩緩低下了頭:
「所以,對不起,子然。」
「是老爹沒本事,沒能給你們一個順風順水的家,讓你們這么小就跟著我算計這些難堪的帳。」
「你可以生我的氣,你可以一個星期、一個月不跟我說一句話,甚至你現在要打我兩拳出出氣,我都受著。」陳楚的眼神重新變得堅定如鐵,沒有絲毫動搖,「但是這件事情,我必須要做。哪怕最後被全天下人罵我當爹的糊塗,哪怕三十天後他摔得粉身碎骨,我也必須親手把這道懸崖給他攔住。」
「因為如果不做,我陳楚,就不配當你們的爹。」
走廊里徹底靜了下來。
窗外的暴雨聲穿透玻璃,在死寂的午夜裡轟鳴作響。
陳子然站在原地,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向自己低頭道歉的男人。
在他的記憶里,老爹永遠是那個天塌下來都能笑著扛住的頂樑柱,是在直播間裡面對千萬人圍攻也能談笑風生、把大專家駁得體無完膚的硬漢。他從來沒有見過老爹露出這樣頹敗、這樣無力、又這樣沉重的一面。
那句「對不起」,像是一塊滾燙的生鐵,硬生生地咽進了陳子然的喉嚨里,燙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發顫。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憤怒、所有被不公對待的怨懟,在父親眼底那片毫無保留的痛苦面前,突然被撕扯得七零八落。
陳子然吸了吸鼻子,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地板上,但他沒有再後退。
他抬起胳膊,用粗魯的動作狠狠擦去臉上的水痕,把眼睛揉得一片通紅。少年死死咬著泛白的下唇,盯著陳楚看了足足半分鐘,胸口的起伏慢慢平復了下去。
他沒有說「我原諒你了」,也沒有說「我理解你」。
他只是猛地轉過身,光著腳大步走回了自己的房間,在帶上房門的前一秒,從牙縫裡惡狠狠地擠出一句帶著濃重鼻音的話:
「三十天!多一天我都不伺候!他要是做不出來……你就親自把他押回學校去!」
「砰!」
次臥的房門被重重合上,震得整面隔斷牆都跟著顫抖了一下。
走廊里重新恢復了黑暗與死寂。
陳楚獨自一人站在冰冷的地磚上,聽著門內傳來的壓抑抽泣聲,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他靠在斑駁的牆壁上,抬手抹了一把有些酸脹的臉,嘴角牽起一抹極度疲憊、卻又隱隱釋然的苦笑。
夜還很長,而這個支離破碎的家,要在生活的泥潭裡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天知道還要淌過多少條這樣刺骨的冰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