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道歉沒有用」,像一把生鏽的鈍刀,直直扎在桌面上。
逼仄的客廳里,空氣徹底冷透了。懸在頭頂的吊燈發出極細微的電流嗡鳴,將桌上三個人的影子釘在斑駁的地板上,拉扯得變形而扭曲。
陳涵南猛地抬起頭。
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對面的陳子然,慘白的唇角神經質地抽動了兩下,放在膝頭的手掌因為用力過度,將單薄的校服褲管擰成了一團死褶。那聲微弱的「對不起」被當場碾碎在泥里,激起了他骨子裡那股被逼入絕境的戾氣。
「那要怎麼才有用?!」
陳涵南的聲音陡然拔高,沙啞的喉嚨里像是卡著碎玻璃,帶著一種近乎困獸般的崩潰與尖銳:「三年!整整三年!我知道我當年跟著她走讓你們難受,可你們以為我在楚家過的是什麼日子?!每天像個寄人籬下的討口子一樣看著他們臉色過日子,每天被按在桌子前刷卷子刷到吐,連喝口水都要被算時間!我道歉了!我低頭了!你們到底還要我怎麼樣?!要我跪下來給你們磕頭才算有用嗎?!」
少年單薄的身板在燈光下劇烈發顫,眼眶通紅,眼淚在裡面打著轉,卻死死咬著牙不肯讓它落下來。
然而,面對親哥這副聲淚俱下的崩潰模樣,陳子然眼底沒有半點動搖,甚至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怎麼也沒有用!」
陳子然冷笑一聲,雙手抱胸,下巴揚起一個極其刻薄的弧度,目光鋒利如刀:「收起你那套委屈巴巴的受害者嘴臉!你在楚家受罪,那是你自己選的!當年是誰收拾行李走得那麼利索?現在受不住了跑回來沖我們吼什麼?!」
少年抬起一根手指,毫不留情地指向大門方向:「我剛才說得很清楚了——既然是楚秋月當年答應你考完就讓你做遊戲,那你就回你的大別墅,去找你的親媽兌現承諾!那是你們母子倆簽的霸王條款,別拿到這個家裡來讓我們買單!我們不欠你的,更不負責給你擦屁股!!」
「你——」陳涵南胸口一滯,被這番決絕的話堵得幾乎喘不上氣來,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好了。」
一直沉默坐著的陳楚終於開了口。
他的聲音很輕,沒有刻意拔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間壓下了兄弟倆之間快要引爆的火藥桶。
陳楚的手指在木質桌面上輕輕扣了兩下,目光沉靜地落在陳涵南那張寫滿不甘與偏執的臉上。
他沒有去接陳子然那充滿攻擊性的情緒,也沒有被陳涵南那歇斯底里的崩潰帶偏節奏。作為一個父親,作為一個深知成年人世界殘酷法則的男人,他只是平靜地看著這個滿嘴「夢想」的大兒子,問出了最核心、也最致命的一刀:
「涵南,你說你想做獨立遊戲,你說你從小到大唯一的夢想就是這個。」
陳楚身體微微前傾,漆黑深邃的眼眸直刺少年的心防:「那我問你,我們要怎麼相信,你是真的想去做遊戲,而不是單純在逃避高考?」
「……」
陳涵南渾身猛地一僵,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掐住。
「你懂遊戲架構嗎?你寫過哪怕一行成熟的C++或者C#代碼嗎?你的美術資產、你的策劃案、你的核心玩法循環是什麼?市面上現存的同類型獨立遊戲生存率只有不到百分之三,你的商業邏輯和盈利模式在哪裡?」
陳楚的聲音極其平緩,沒有一絲嘲弄,只有冷冰冰的事實鋪陳:「退一萬步講,就算你只是想做個純粹的藝術品,你把你的設計Demo拿出來給我看一眼,哪怕是一張手繪的關卡流程圖,一段能跑通的基礎邏輯……你有嗎?」
客廳里再次陷入了可怕的死寂。
陳涵南僵硬地坐在那裡,原本通紅的眼眶一點點褪去了血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的蒼白。
他張了張嘴,舌頭像是打了結。代碼?底層邏輯?Demo?
他沒有。他手裡有的,不過是初中時寫在作業本上的那些宏大而空洞的劇情設定,是腦子裡那些天馬行空的幻想,是面對每天十四個小時高壓題海時,用來麻痹自己的一劑精神鴉片!
他根本不知道做一款真正的獨立遊戲有多難,他只是把「做遊戲」當成了自己逃離那座令人窒息的高三牢籠的唯一藉口!
在陳楚這番絲絲入扣的專業追問下,陳涵南沉默不語,像是一個被當眾扒光了鎧甲的士兵,死死低著頭,一句話都答不上來。
看著陳涵南這副心虛語塞的模樣,旁邊的陳子然眼底的嘲諷更濃了。
「呵,果然被老爹猜中了。」
陳子然放下一條腿,站起身,拉開椅子,冷冷地吐出最後一句話:「連個屁都拿不出來,還敢在這兒大言不慚地說做遊戲。陳涵南,醒醒吧。反正楚秋月有的是錢,楚家家大業大,拔根汗毛都夠你揮霍十年的,你去找她給你投資,找她養你做夢,比賴在這兒逼老爹合適一萬倍!」
說完,陳子然連看都不願再多看陳涵南一眼,轉身大步走進了次臥,「砰」的一聲,重重地摔上了房門。
客廳里只剩下陳楚和陳涵南兩個人。
吊燈的光線在空氣中搖曳,桌上的殘羹冷炙徹底凝固成一團污白。
「今晚就到這裡吧。」
陳楚站起身,抬手按了按酸脹的眉心,神色疲憊地看著依然呆坐在那裡的長子:「次臥的摺疊床我收拾好了。去洗把臉,先睡覺。有什麼事,明天天亮了再說。」
陳涵南坐在冰冷的塑料椅上,一動不動,像是一截被雷劈焦的枯木。
這場深夜展開、試圖尋找破局出路的家庭會議,終究是在無休止的質問、怨懟與狼狽的沉默中,徹底不歡而散。
……
然而,屋內的燈光雖然熄滅,網絡上的風暴卻在深夜迎來了最高潮的井噴!
牆角那個閃爍著紅點的微型攝像頭,早已將這場充斥著火藥味、金錢糾葛與夢想謊言的家庭談判,全網無死角地直播了出去!
陳楚的直播間彈幕區,徹底化作了神魔亂舞的古羅馬鬥獸場!
原本在前半夜,陳楚痛斥孫雪蓉、怒批成功學的言論,還讓他戴著「全網最通透開明父親」的桂冠;可後半夜大兒子的突然殺出,以及陳楚在這場退學風波中的冷靜推脫,瞬間將輿論撕裂成了截然相反的兩個極端!
一大批早就憋著火的黑粉、教育保守派,以及網絡鍵盤俠們,像是抓到了陳楚最致命的把柄,在評論區里瘋狂輸出,冷嘲熱諷鋪天蓋地:
【哈哈哈哈哈!打臉!啪啪打臉!打得我隔著屏幕都替陳楚覺得疼!】 【陳楚你平時在直播間裡吹牛逼不是挺厲害的嗎?!什麼尊重孩子的意志,什麼人生的曠野沒有標準答案,什麼成全是更偉大的愛!結果輪到你自己親兒子說不想念書想做遊戲,你怎麼不支持了?!你怎麼不放手成全了?!】 【說一套做一套的典型偽君子!教育別人的時候滿嘴聖人情懷,輪到自己兒子頭上,還不是跟那些庸俗家長一樣,死卡著不放、拿現實去逼問孩子?】 【說什麼平等對話,我呸!陳楚從頭到尾有一句是真心支持大兒子的嗎?他字字句句都在設置障礙,跟那個弟弟一唱一和,根本就是在變相逼著大兒子滾蛋或者回學校認錯!】 【太虛偽了!自己家的大號眼看著要廢了,平時不管不問任由前妻折磨,現在孩子受不了回來求救,他不僅不幫忙兜底,還擺出一副公事公辦的嘴臉,這就是所謂的『慈父』?笑死人了!】
然而,支持陳楚和陳子然的理智派網友,在經過最初的震驚後,也迅速組織起了兇猛的反擊:
【樓上的黑子是不是腦子被門夾了?!這特麼能叫不尊重?!】 【但凡家裡有個高三生的,都知道陳楚今晚的表現有多克制、多有水平了好吧!換成我爸,我敢在高考前一百天說我不考了要做遊戲,我爸當場能把皮帶抽斷,直接把我腿打折!】 【陳楚做得一點都沒錯!陳涵南一句話不說,拿不出任何計劃和Demo,光憑嘴皮子一張一合就說自己要退學做遊戲,這不是純純的搞笑是什麼?!】 【這就是典型的巨嬰式逃避!大家都是從高三那個地獄模式熬過來的,誰心裡沒點逼數啊?學不動了、壓力大了、覺得做卷子太苦了,就給自己強行編造一個聽起來高大上的『遊戲夢』當避風港!這種逃避一旦給開了先例,以後全國高三生人人一句『我要做電競、我要做遊戲、我不高考了』,那社會不徹底亂套了?!】 【陳子然罵得太痛快了!最煩這種既要又要的人,當年為了榮華富貴跟著媽走,現在扛不住了跑回來要窮爸爸兜底,憑什麼啊?老爹憑什麼拿自己的名譽去學校幫你背鍋?!】
隨著爭論的不斷升級,一些帶著極度惡意的陰謀論,也開始在各大論壇和評論區瘋狂蔓延發酵:
【有一說一,你們不覺得陳涵南這個六百分來得很詭異嗎?】 【細思極恐!在那個重點班裡,平時模考六百多分的學霸,會在距離高考只剩三個月的時候突然心態崩潰到要退學?!】 【對啊!真正的頂尖學霸哪個不是心智極其堅定、奔著清北交復去的?除非……他的成績根本就是假的!】 【臥槽!破案了!他平時在學校的模擬考說不定就是靠作弊抄來的!現在馬上要面臨高考統考了,全封閉監控、單人單桌,他知道自己絕對抄不到,害怕高考徹底露餡、從神壇上跌下來身敗名裂,所以才自導自演了這一出『我不考了我要做遊戲』的退學大戲!】 【絕對是這樣!用『追求夢想被家庭阻撓』來掩蓋自己『考場作弊即將在高考現原形』的恐懼,這心思太深沉了!】
兩邊在網絡上各執一詞,瘋狂撕咬。
一邊痛罵陳楚「言行不一、虛偽冷血」,踐踏了少年的獨立夢想;另一邊怒斥陳涵南「自私懦弱、弄虛作假」,是在用逃避摧毀一個家庭的安寧。
各大平台的伺服器在深夜被湧入的流量擠壓得幾乎癱瘓。
這場由退學引發的家庭裂變,不僅沒有在黑夜中沉寂,反而在全網數百萬看客的窺視與爭吵中,徹底變成了一場席捲全社會的道德風暴。
而在那間狹小緊閉的次臥里。
陳涵南合衣躺在冰冷僵硬的摺疊床上,睜著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天花板。
門外沒有聲音,窗外一片漆黑。
他聽著自己胸膛里那顆心臟沉重而絕望的跳動聲,感覺自己仿佛正懸在一片萬丈懸崖的邊緣,無論往前走,還是往後退,迎面而來的,都是足以將他粉身碎骨的萬丈狂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