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現代都市> 目錄頁> 第250章:不要對不起

第250章:不要對不起

2026-10-08 11:11:54 作者: 靈谷寺的瑪格納頓

  逼仄的客廳里,吊燈的光暈被空氣中凝固的死寂拉扯得有些昏黃。

  陳楚那聲帶著難以置信的「做遊戲?」,像是一顆石子投入深潭,在安靜的屋子裡砸出突兀的漣漪。

  陳涵南看著陳楚那張錯愕的臉,沒有退縮,反而像是終於撕開了封印在心口多年的創口貼,哪怕皮開肉綻,也要把裡面的膿血徹底攤開在陽光下。

  「對,做遊戲。獨立遊戲。」

  陳涵南的聲音依舊沙啞,但眼底那層原本死灰般的絕望,在這一刻卻詭異地燃燒起一股近乎偏執的狂熱。他抬起頭,手指無意識地在粗糙的木質桌面上摳劃著名:

  「其實從一開始,我就根本不想去讀什麼重點班,我連書都不想讀!從小到大,我對那些枯燥的公式、對那些為了應付考試而硬塞進腦子裡的死記硬背,噁心到了極點!」

  少年的胸口劇烈起伏,語速越來越快,積壓在心底多年的怨念如同山洪暴發:「你們以為我成績好是因為我熱愛學習?可笑!我之所以拼了命去讀書,只是因為我想學懂計算機底層的邏輯,想學好數學建模,我想在學校里找到哪怕一兩個真正懂遊戲架構、能跟我志同道合一起寫代碼的人!」

  「但事實呢?那個所謂的省重點實驗班,裡面全是一群被分數馴化成機器的木偶!沒有一個人懂我,他們只會笑我不務正業!」

  陳涵南的眼眶泛著血絲,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從初中開始,我就在構思自己的世界,我寫了整整三大本的設計手稿!那時候楚秋月是怎麼對我的?她撕了我的本子,把我的主機電源線剪斷,指著我的鼻子罵我玩物喪志!」

  「後來呢?初三上學期,她看我實在厭學,為了哄我去考重點高中,她親口答應過我——她說,只要我中考能考進全市前一百名,只要我拿到重點中學的錄取通知書,她就允許我休學一年,允許我待在家裡把我想做的遊戲做出來!」

  

  陳涵南猛地攥緊拳頭,狠狠砸在自己的大腿上,骨頭髮出沉悶的悶響,眼底全是被背叛的恨意:「我做到了!我中考考了全區第七名!可是當我拿著成績單去找她兌現承諾的時候,她是怎麼說的?她說那是小孩子不懂事的胡話!她說『高中是人生的分水嶺,你現在不學,你想當一輩子社會底層嗎』?!」

  「她騙了我!她出爾反爾!她把我當成一條狗一樣,用一根看不見的骨頭吊著我跑完了初中,又想用同樣的手段逼我熬完高中!」

  陳涵南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陳楚,那張年輕卻蒼白的面孔上,浮現出一種近乎扭曲的執念:「既然當年她答應我的承諾沒有兌現,那我現在就自己來兌現!高三我一天都待不下去了,我現在就要退學,把欠我自己的那幾年,全部拿回來!」

  一番話,帶著十幾歲少年特有的孤勇與偏執,震得整個客廳嗡嗡作響。

  直播間裡的彈幕有一瞬間的卡殼,隨即一片譁然: 【我靠……居然是因為這個?!初中就想做獨立遊戲?】 【楚秋月這種家長太典型了,先畫餅把孩子騙去考高分,考完了就當場賴帳,換我我也得瘋!】 【但這也太極端了吧?六百多分的高考苗子,就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遊戲夢,在距離終點線只剩一百天的時候跳車?!】

  陳楚坐在椅子上,沒有立刻開口,眉頭深深地鎖成了一個「川」字。

  他能聽懂陳涵南心中的絕望和被至親之人欺騙的憤怒,但作為一個成年人,他更清楚在當下的現實里,一個高中都沒畢業的十八歲少年,想要靠所謂的「做獨立遊戲」在社會上立足,到底是一件多麼渺茫、多麼殘酷的事情。

  然而,還沒等陳楚從這驚天的變故中理清頭緒,坐在對面的陳子然,卻像是被點燃了引信的炸藥桶,整個人徹底炸開了!

  「哈?!」

  陳子然猛地從椅子上跳了起來,由於動作太猛,塑料椅腳在瓷磚地面上刮出極其刺耳的聲響。他指著陳涵南,氣得滿臉通紅,嘴唇都在哆嗦:

  「兌現承諾?!陳涵南,你腦子被門夾了吧?!」

  陳子然的聲音尖銳得變了調,指著大門的方向,聲色俱厲地怒吼:「那是楚秋月答應你的!那是你媽欠你的!又不是老爹答應你的,更不是我們這個家欠你的!」

  「你既然口口聲聲要找人兌現承諾,那你有本事去找楚秋月啊!你去找楚家那個大莊園、去找你那個身價過億的媽去鬧啊!你憑什麼跑到我們這裡來要債?!老爹當年答應過你讓你退學做遊戲嗎?啊?!」

  陳子然氣得胸口像風箱一樣劇烈起伏,眼淚在眼眶裡打轉,那是被極度的委屈和荒謬逼出來的眼淚。


  「你知不知道距離高考還有多少天?!還有一百天!全省幾百萬考生在這個時候拿命在拼,你一個考六百分的尖子生,跑回來說要退學做遊戲?你知不知道你現在這個樣子有多搞笑、有多滑稽啊?!」

  陳子然狠狠抹了一把眼角,聲音里充滿了恨鐵不成鋼的憤怒與鄙夷:「你以為你是在追逐夢想嗎?你這根本就是逃避!你這個決定簡直草率得像個弱智!你難道自己心裡一點數都沒有嗎?!」

  面對弟弟如同狂風暴雨般的指責,陳涵南卻像是一具失去了知覺的石雕。

  他沒有反駁,沒有解釋,甚至連看都沒有看陳子然一眼。他只是微微低下頭,死死抿著那兩片泛白的嘴唇,用那種極致的冷漠與沉默,無聲地抗拒著周圍的一切。

  這種油鹽不進的死樣子,徹底激怒了陳子然心底最深層的那根刺。

  少年心底壓抑了整整三年的委屈、被拋棄的創傷,在這一瞬間徹底失控。

  「你裝什麼死啊?!」

  陳子然紅著眼睛,猛地上前半步,雙手撐在桌面上,整個人逼視著陳涵南,咬牙切齒地吼出了最殘忍的話:

  「陳涵南,你能不能現在就收拾你的爛行李,從這個家裡滾出去?!」

  「你根本就不是這個家的人!三年前爸媽離婚,老爹淨身出戶,帶著我天天吃掛麵、到處借錢交房租的時候,你在哪?!你高高興興地跟著楚秋月坐著大奔走了!是你自己答應跟著她走的,是你自己把我們拋棄了!」

  陳子然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字字如刀:「現在呢?!現在家裡的日子稍微好過一點了,老爹好不容易有了一點起色,你在楚秋月那裡受了委屈,你在學校扛不住壓力了,你又舔著臉跑回來?你到底是什麼意思啊?!你把這個家當成什麼了?!避難所嗎?!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我求求你了,你趕緊滾吧!離開這個家,去過你的大少爺生活,去追你的獨立遊戲夢,別來禍害我和老爹了,行不行?!」

  「陳子然!」

  一聲驚雷般的暴喝,驟然在客廳里炸響!

  陳楚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身來。

  桌上的茶杯被震得劇烈一晃,幾滴涼茶濺在桌面上。陳楚臉色鐵青,胸膛劇烈起伏,向來溫和沉穩的雙眸中,此刻燃起了滔天的怒火。

  那是陳子然長這麼大,第一次見到老爹發這麼大的脾氣。

  陳楚指著陳子然,眼神嚴厲得令人膽寒:「住口!怎麼能這麼跟自己的親哥哥說話?!他是你哥!不管以前發生過什麼,你們身上流著一樣的血,我們是一家人!什麼滾出去,什麼不是這個家的人?這種混帳話是誰教你說的?!」

  陳楚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制著胸腔里的翻江倒海,用不容置疑的語氣命令道:「從現在開始,你給我把嘴閉上,待會兒一個字都不准再發言了!我和你哥的事情,我們自己談就行了,聽懂了沒有?!」

  這番平日裡絕對管用的家長威嚴,在此時此刻極度敏感的陳子然面前,卻適得其反。

  被當眾呵斥的陳子然僵在原地,眼底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他看著為了維護陳涵南而對自己發火的父親,只覺得一股巨大的被背叛感席捲了全身。

  「憑什麼?!為什麼我不能發言?!」

  陳子然不但沒有退縮,反而梗著脖子,聲嘶力竭地喊了出來,眼淚順著他稚嫩的臉頰瘋狂滑落:「陳楚!我不是這個家的一員嗎?!我說的話到底哪裡有問題了?!」

  少年指著陳涵南,又指著陳楚,渾身顫抖著控訴道:

  「你說你跟他平等對話,你說你可以支持他,讓他為自己負責!好啊,你說得輕巧!他要是真的退了學,天天待在家裡做那個不知道能不能做出來的破遊戲,他沒有學歷,沒有收入,以後天天啃老,到時候誰來負責?!」

  陳子然抹了一把眼淚,聲音哽咽得幾乎聽不清:「你來負責對不對?!你又要去拼命賺錢養他,在外面被人戳脊梁骨罵你沒把大兒子教好!到時候你累死累活,我作為一個兒子,我能眼睜睜看著你一個人去扛、一個人負責任嗎?!」

  少年狠狠一拳砸在自己的胸口上,那是屬於他的擔當,也是他最深的恐懼:

  「他做出了這種荒唐透頂的決定,最後承擔後果的,肯定是我們整個家一起跟著受連累!他在外面被人罵退學廢柴,我在學校里難道就不會被人指指點點嗎?!我難道就不會受到影響嗎?!」

  陳子然死死盯著陳楚,眼神絕望而憤怒:「老爹,你憑什麼剝奪我說話的權利?!你剛才說的那些話,好像他退學只會影響他自己一樣,好像他最後搞砸了人生不會連累到我一樣!我是你兒子,我是在這個家裡陪你吃苦挨過來的人!我為什麼沒有資格說話?!」


  這一番聲淚俱下的質問,字字滴血,重重地砸在陳楚的心口上。

  客廳里,只剩下陳子然壓抑而粗重的喘息聲,和少年斷斷續續的抽泣。

  陳楚整個人徹底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哭得滿臉是淚的小兒子,看著那雙充滿委屈、恐懼與擔當的眼睛,陳楚那顆被憤怒充斥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大手狠狠攥住,泛起一陣尖銳的生疼。

  他剛才只顧著照顧陳涵南那岌岌可危的自尊心,試圖扮演一個絕對理智、平等的父親,卻在無形之中,狠狠刺傷了這個陪著原主、陪著自己從泥潭裡一步步掙扎爬出來的小兒子。

  陳子然說得對。

  家庭不是一個孤島上的實驗室,沒有絕對獨立的個體。一個成員在懸崖邊的縱身一躍,拉扯的,是整根系在所有人腰上的安全繩。陳子然不是在無理取鬧,他是在害怕這個剛剛有了點溫度的家,再次被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陳楚眼底的怒火寸寸湮滅,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愧疚與心疼。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邁步走到陳子然面前,伸出手,掌心輕輕覆在少年劇烈顫抖的肩膀上。

  「……子然,對不起。」

  陳楚的聲音放得極輕,極軟,帶著一個父親最真誠的歉意:「是老爹剛才太著急了,話說重了。對不起。」

  陳子然吸了吸鼻子,有些倔強地扭過頭,但緊繃的肩膀在陳楚掌心的溫度下,慢慢鬆弛了下來。

  陳楚拍了拍兒子的後背,低聲安慰道:「別激動,老爹知道你心裡委屈,也知道你是在心疼這個家、心疼老爹。你當然是這個家裡最重要的一員,你當然有絕對的資格說話。我們慢慢聊,好好說話,別傷了自家的和氣,行嗎?」

  陳子然抬手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臉上的淚水,站在那裡平復了足足一分多鐘的大喘氣。

  最後,他深吸了一口氣,雖然眼眶依舊通紅,但整個人終於冷靜了下來。

  他轉過身,重新走回桌邊,拉開椅子坐下。

  陳子然抬起頭,目光直視著陳楚,語氣雖然平靜了許多,但態度卻依舊無比堅定,沒有絲毫退讓:

  「老爹,既然你讓我好好說話,那我就把我的態度擺在這裡——」

  少年深吸了一口氣,字字如鐵:「我堅決反對、堅決不支持你給陳涵南兜底。」

  陳子然冷冷地掃了一眼對面低垂著頭的陳涵南,眼神裡帶著少年人最純粹的愛憎分明:

  「不管他今天把他的遊戲夢說得多動聽,也不管楚秋月當年到底欠了他什麼承諾。我只認一個事實——」

  陳子然伸出兩根手指,重重地敲在桌面上:「三年前,家裡面出事了,你淨身出戶,最窮、最難、最絕望的時候,是他陳涵南第一個拍拍屁股跑的,連頭都沒回過一下。」

  「現在呢?這三年裡,是我陪著你吃盡了苦頭,好不容易把債還清了,我的成績提上來了,你的事業有起色了,這個家終於稍微像個樣子了!」

  陳子然眼底泛起一絲嘲弄與冰冷:「結果在這個節骨眼上,他陳涵南在外面混不下去了,又成了第一個跑回來吸血的人。甚至一回來,就要你搭上你的名譽、去學校給他辦退學,要你養著他讓他在家裡做白日夢。」

  「老爹,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憑什麼所有的苦都是我們在吃,所有的退路和任性都要留給他?憑什麼?!」

  面對弟弟這一聲聲如同尖刀般的清算,一直保持沉默的陳涵南,身體猛地一顫。

  他的臉色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頭埋得極低,額前的劉海遮住了所有的神情。在長達半分鐘令人窒息的死寂後,少年的肩膀微微垮了下去,嘴唇劇烈地顫抖著,極其艱難地從齒縫裡擠出了三個字:

  「……對不起。」

  聲音微弱,帶著無盡的愧疚、難堪與卑微。

  然而,聽到這句遲來了三年的道歉,陳子然甚至連眼皮都沒有多抬一下。

  他面無表情地靠在椅背上,極其冷漠地擺了擺手,把臉轉向了窗外的夜色:

  「收起你的對不起吧。」

  少年冷冰冰的聲音,在冷清的客廳里迴蕩,斬斷了所有的溫情脈脈:

  「道歉沒有用。在這個家裡,最不值錢的,就是『對不起』。」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