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光大亮,塑衍國邊境的青溪鎮,忽然就熱鬧了起來。
一大隊人馬浩浩蕩蕩從鎮口進來,前頭是一輛雲輦廂車,後面跟著大量挎刀的鏢師與江湖人,神色肅殺。
中間跟著長長的隊伍,一百多個大大小小的孩子,有的怯生生牽著前面人的衣角,有的緊張下又泛著一絲好奇的左右張望。
原本還有兩百多座孩童石雕,但因為運輸移動太不方便,眾人決定暫時將其藏在黑石鄔堡的廢墟中,等毀滅了人販子的總部,將裡面的所有孩子都解救後,最後再一同安葬。
街道兩旁的路人看著這一大批進鎮的人,全都愣了。
「這批人是哪裡來的啊,數量不少啊,看著不像是普通人啊?」
「八成是走南闖北,混跡江湖的習武者,你們沒看到那些拿刀的嗎,一個個就惹不起的樣子。」
「話說怎麼還有這麼多的孩子啊?」
「不會是人販子吧,看著又不太像,哪有人販子帶著孩子招搖過市的?」
人群里響起陣陣低低的議論聲。
結果還沒等他們討論多久,一頭巨大的白鹿從隊伍後方一步步的走進這青溪鎮,喧鬧聲當即一滯。
「我的天啊,你們看,好大的一頭白鹿,不是,這白鹿也太漂亮了吧,哇塞,你們看它的角,身上還有金紋啊!」
不認識齊霽的百姓只覺滿心駭然。
這般體型的鹿,還是白中帶金紋,一看就貴氣非凡,簡直聞所未聞。
而極少數有眼力見,認識齊霽的人則倒抽一口冷氣,心頭狂跳。
這莫非是……近來傳得沸沸揚揚的天下第十一尊靈獸白鹿?!
... ... ...
蘇晏璣一進鎮,便直接包下了城中最大的青溪酒樓。
前後三進的院子,連帶著後院的柴房,空屋,全都騰了出來,用來安置救回來的孩子們。
「父母尚在的,後續我會逐一查清地址,派人送他們回家。」
她站在院中的台階上,對眾人朗聲道:「若是父母雙亡,無家可歸的,萬花商會盡數收留,往後衣食住行,皆有商會照料。」
「蘇會長此舉夠意思,佩服!」
「我剛才還在擔心這群孩子之後怎麼辦了,不愧是蘇會長,就是考慮周全。」
「這可是大善事,蘇會長,還是那句話,到時候有需要,隨時叫我一聲,我也出份力!」
跟隨的一眾江湖人紛紛稱讚。
跑江湖的大多性情剛烈,快意恩仇,爭鬥搏殺他們擅長,但安頓老小,照料善後,統籌瑣事這類細緻安穩的事,他們就極少有擅長的,但不代表他們就不清楚這種事的重要性。
蘇晏璣此舉算是解決了他們的後顧之憂。
虛靈站在一旁,雙手合十,小聲念了句佛號,眼中也滿是讚嘆。
齊霽蹲在酒樓側面的小花園裡,低頭啃著剛讓人采來的嫩草,心裡倒是沒多大波瀾。
不管是前世還是今生,有權有勢有錢的人,總能做成更多事。
同時齊霽這時也想起了天剛亮的時候,疏姒帶那倆孩子來和他道別的事。
「這具分身撐不了太久,抱歉了,我得先帶孩子回我本體那裡安置,不過之後人販子總部那邊,我也會過去的。」
「呦~」
齊霽鹿鳴了一聲,意思很簡單,就是提醒疏姒一定要記得,別到時候不來找他了。
其實齊霽真正惦記的還是疏姒那裡的六株寶藥,不想這好處溜走了。
疏姒像是看穿了齊霽的心思,忍不住低笑出聲:「放心吧,我一定會來找你的,這可關乎我本體的傷勢,我絕對不會忘,你那邊也小心點,不要太小瞧人類中的強者,萬佛寺作為人類中的十大宗門之一,裡面的真正強者絕非你過去遇到的人類強者可比。」
說完,疏姒袖袍一展,身體化為一縷幽藍青煙,裹著兩個孩子就躍進了樹林,轉眼間消失不見。
... ... ...
酒樓里,蘇晏璣安排眾人先歇息半個時辰,整頓行裝再出發。
齊霽倒是半點不累,以他現在的體質,別說打了一仗,便是連熬三天三夜也精神得很。
可齊霽不知道萬鎮滄堤的青蓼堤段往哪走,只能等著大部隊帶路。
忽然,齊霽鹿耳一動,停止了悠閒啃草的行為,轉頭看向不遠處的走廊。
只見對面小和尚虛靈正背對著他,和昨晚那個告訴了他師傅蹤跡的女孩說著話。
「小師父,你看著也沒比我大多少,去那些壞人的老巢,會不會很危險啊?」女孩的聲音細細的,帶著擔憂。
虛靈抬手摸了摸脖子上的佛珠,小大人似的正色道:「小僧我雖只有十二歲,但從小就修行佛法,如今足以和尋常一流高手過招,姑娘不必擔心,而且凌晨我讓白鹿大人陪我回黑石塢堡的地宮搜過一遍,沒找到師父的遺骸,那段蚩也招供,說從沒見過別的和尚來這兒。」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所以不出意外,我師父應該是被關在總部,無論如何,我都要去一趟。」
當然,虛靈不是沒想過最壞的結果。
可一日不見屍首,便一日不能放棄。
女孩望著他倔強的模樣,輕輕咬了咬嘴唇:「那你千萬要保護好自己,我還盼著你平安回來,陪我一起尋找弟弟。」
說吧,女孩稍稍低下頭,聲音帶著一點靦腆:「對了,我叫林穗兒。」
「小僧法號虛靈。」
林穗兒聞言,稍稍放下心來,抱著裙擺,小跑著上樓了。
虛靈站在原地,靜靜望著林穗兒的背影,足足站了一分鐘才轉身。
結果這一轉頭,就看見不遠處的齊霽臥在草地上,一雙金色的鹿眸正戲謔地望著他。
(* ̄︶ ̄)
也不知怎的,明明是頭鹿,虛靈卻從那雙眼睛裡讀出了幾分促狹,看得他臉頰一熱。
「白鹿大人!」
小和尚虛靈又羞又惱,快步走過來。
「你怎麼隨便偷聽人說話,好不禮貌。」
「呦~」
齊霽抬了抬眼皮,鼻腔里發出一聲低低的鹿鳴,帶著明顯的笑意。
「我才沒偷聽了,是這耳朵太好使,想不聽見都難。」
齊霽又沖虛靈叫了一聲,尾尖輕輕掃了掃地面,那意思再明顯不過。
「小和尚,你將來怕是要還俗哦。」
虛靈不是疏姒,無法準確聽懂齊霽的意思,但卻莫名覺得這話肯定是讓自己難為情的,臉更紅了,嘟囔了一句「小僧不和你說了」,轉身就快步跑開了。
半個時辰轉瞬即過。
這短短時間裡,蘇晏璣聯合此行的幾位商人,花大價錢一口氣置辦了五十多輛馬車,又臨時雇了十幾個穩當的婦人,專門負責照看孩子。
她本想讓自己的人來照料。
昨夜就已經飛鴿傳書給侍女竹丫,讓她帶人趕過來。
可那座與齊霽相遇的城鎮,距離塑衍國這邊最快也要一天半,人販子總部那邊耽擱不得,夜長夢多,只能先這樣將就。
隨行的幾個商人也主動留了下來,幫忙打點前後。
以防萬一,蘇晏璣還將原本負責保衛自己安全的五形衛五人留下,鎮守青溪鎮,護著這些孩子。
說實話,齊霽聽到這個安排時都有點意外。
人販子總部那邊不用說都知道會很兇險,蘇晏璣這女人居然肯把貼身護衛留下,這膽子不是一般的大啊。
當然這是別人的想法,齊霽也管不著。
很快,隊伍就再度出發了。
五十多輛馬車依次駛出鎮子,每輛車都能載六七人。
而此行前往萬鎮滄堤那邊的人手有接近兩百眾,對比馬車的極限肯定是少了不少。
之所以要帶這麼多馬車,自然不是為了擺排場,而是考慮人販子總部那邊可能還關著更多孩子,到時候救出來後方便帶走。
... ... ...
最前方的雲輦廂車裡,溪山三老坐於兩側,神色鄭重。
「蘇會長。」
為首的老者沉聲開口:「若這群人販子背後真是十大宗門之一的萬佛寺所為,那玄陰石窟那邊的防禦,絕非黑石塢堡可比,我們這兩百人,怕是……未必夠看。」
「這點我自然知道。」
蘇晏璣坐在主位,微微一笑:「但我們此行真正的依仗,從來都不是人數。」
她抬眼,目光越過車窗,落在了外面悠然邁步跟著車隊的白色身影上。
「我們真正,也是最強的依仗,是靈獸白鹿。」
溪山三老對視一眼,默默點了點頭。
昨夜那股鋪天蓋地的生命威壓,他們至今記憶猶新。
天下第十一尊靈獸,有這等戰力在,人數的多少,倒還真的只是其次。
蘇晏璣指尖輕輕敲著桌面:「昨晚我連夜梳理了從段蚩和凶僧嘴裡撬出來的所有口供,玄陰石窟的地形,布防,人手,都已經摸得七七八八了,也已經想好了到時候的行動計劃,成與不成,關鍵不在我們,而在白鹿大人身上。」
「哦?」三老面露好奇。
為首老者忍不住問道:「恕老夫冒昧,蘇會長怎會和白鹿靈獸這般熟稔?」
「早前因一些機緣巧合見過幾面,算是朋友吧。」
蘇晏璣說得輕描淡寫,但落在溪山三老耳中卻非同一般。
三老臉上都露出幾分羨慕之色。
能和靈獸結為朋友,這等氣運,可不是誰都有的。
蘇晏璣話鋒一轉,忽然笑道:「說起來,我手中還有一些白鹿之血。」
聞言,三老猛地一怔,靈獸白鹿的......血!
「我認識一位丹道大宗師,若是配合珍稀藥材,足以煉出一批延年益壽的上品丹藥。」
蘇晏璣看著三人,語氣平緩:「所以三位前輩,你們若是願意加入我萬花商會,日後丹藥一事,自然有三位的一份。」
溪山三老愣了愣,隨即眼中精光一閃。
蘇晏璣此舉明顯是想要招攬他們。
但溪山三老並不反感。
他們本就是壽元將近,才動了能否獲得白鹿之血的念頭,如今不用做什麼就能達成目的,還能加入一方大商會,何樂而不為?
「蘇會長不嫌我三人老朽無用,我三兄弟,願效犬馬之勞!」
車隊外,齊霽慢悠悠地走著,鹿耳微微抖了抖。
雲輦廂車裡的對話,一字不落地飄進了他耳朵里。
齊霽當即翻了個白眼。
「這蘇晏璣真不愧是商人,難怪捨得把五形衛都留下,原來是在這兒招兵買馬呢,關鍵拉攏別人的東西,還是我的血。」
齊霽暗自嘀咕。
當初給蘇晏璣那點血,是不是太便宜了?
早知道,該多要一株寶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