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鎮滄堤，青蓼堤段。
上百米高的巨壩橫亘在「雲泅大澤」南岸，像一條青灰色巨龍俯臥於天地之間。
壩體以青石與夯土層層築就，歷經五百餘年風吹浪打，依舊巍峨雄渾。
堤段中段，整座堤壩更是與一片連綿的天然山岩緊緊嵌合。
當年築堤之時，工匠便以這道地脈為基，鑿空山岩加固壩身，讓二者半融半嵌，渾然一體。
沒人知道，這片山岩的內部，藏著一片廣袤的天然溶洞群。
這便是人販子組織經營數十年的核心老巢——玄陰石窟。
數十年的經營，早已讓這片天然溶洞面目全非。
洞壁被鑿出層層迴廊，明暗錯落的石室星羅棋布，飛矢，落石，毒沼等機關藏在岩壁縫隙與石階轉角，稍有不慎便粉身碎骨。
一隊隊黑衣護衛手持利刃，沿固定路線來回巡邏，腳步聲在空曠洞窟里反覆迴響。
尋常人莫說闖進來，便是找到入口，都難如登天。
石窟最深處，緊鄰壩體的核心區域。
一名光頭管事躬身垂首，大氣都不敢出。
在他面前的蒲團上，盤膝坐著一個身穿朱紅袈裟的僧人。
這名僧人慈眉善目，面色溫潤，手裡捻著一串漆黑佛珠，看起來一派祥和高僧的模樣。
「稟告玄業大人」
光頭管事聲音發顫：「外頭來了五個黑石塢堡分部的人，他們說……說黑石塢堡被人攻陷了。」
聞言，玄業緩緩睜開眼。
瞳孔深處，一抹極淡的紅光一閃而過。
「嗡~~」
一股無形的氣息緩緩擴散，溫潤中帶著令人心悸的壓迫感。
光頭管事頭垂得更低，額頭幾乎要碰到地面。
「黑石鄔堡被攻陷了嗎，讓他們進來吧。」
玄業的聲音很溫和，像春風拂過水麵。
不久後，五個黑石鄔堡的嘍囉哆哆嗦嗦走進丹室。
他們一看見玄業，就感覺一股攝人的壓迫感襲來，當即腿肚子直轉筋，噗通一聲齊刷刷跪倒在地。
「別慌。」
玄業看著五人，和善地笑了笑：「這裡是總部，無人能傷害你們，慢慢說，告訴我，把你們看到的，一字一句說清楚。」
「是，是，玄業大人，事情是這樣的......」
五人連忙點頭，然後你一言我一語地把事情說了個大概。
什麼輪休外出，回來便見黑石鄔堡坍塌大半，什麼廢墟上發現聚了許多人，可具體是哪方勢力，有多少人手，卻是一概不知。
玄業聽完，臉上沒半分波瀾，不生氣，也不心疼，仿佛丟的不是一處分部，只是碎了個茶碗。
「可知是哪方勢力動的手？」
五人面面相覷，尷尬地搖頭。
他們當時心虛害怕，哪兒敢湊過去，之後更是只顧逃命，更不可能知道了。
「小的們……沒敢靠過去，只看著那些人打扮五花八門，應該不像是一路人馬。」
「哼。」
一聲冷哼從玄業身後的陰影里傳來。
五人聞言順聲看去，這才發現，後面的暗影中，居然還站著一個身披黑色袈裟的僧人。
他身形魁梧，眼神銳利如刀，掃過來的瞬間，五人只覺得渾身血液都像是凍住了。
「黑石鄔堡的負責人我記得是段蚩，那人呢？你們沒看到他嗎？」黑僧聲音沙啞，像兩塊糙石相互摩擦。
五人嚇得渾身發抖，中間的那人連忙磕頭：「回......回寂羅大人，小的們沒敢靠近，沒……沒看見段蚩大人，想來應該是凶多吉少。」
寂羅看著五人，往前踏前一步。
抬起手掌，遠超過頂尖高手強度的灰色真氣在他掌心翻湧，洞窟里的溫度都仿佛降了幾分。
寂羅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寒意和怒意：「所以，你們五個跑回來，就只說了一句『分部沒了，然後半點有用的情報都沒有，簡直是一群廢物！」
五人嚇得魂飛魄散，滿頭冷汗，只能一個勁的磕頭。
他們雖只是分部的小嘍囉，卻也聽過寂羅大人的凶名。
早年曾有一位江湖頂尖高手，孤身闖到玄陰石窟，揚言要剷平魔窟。
結果寂羅大人親自出手，不稍片刻便將那人斃於掌下，屍體直接扔進淬藥池榨取了一身精華。
這些年寂羅大人靠著神丹突破境界，修為暴漲，但脾氣也是越來越暴戾了。
「師弟，稍安勿躁。」
玄業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溫和。
「這五人雖然的確廢物了些，探查不利，一無所獲，但好歹是回來報信，也算有功。」
五人聽到廢物二字，都嘴角抽了抽。
但還沒等他們鬆口氣，就聽見玄業接著道：「不過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他臉上帶著慈悲的笑，說出來的話卻讓五人如墜冰窟。
「你們本是混濁凡軀，精氣駁雜，遠不如那些稚子純淨，但也聊勝於無，便送入輔生煉藥池，榨盡殘餘精氣，充作淨業菩提丹的墊底藥引吧，若是能熬滿一日不死，便留你們一條殘命，繼續為組織效力。」
「什麼？！」
聞言，五人駭然失色，臉上瞬間沒了血色。
他們聽不懂什麼叫做輔生煉藥池，但「榨盡殘餘精氣」這幾個字還是明白是什麼意思的。
他們拼著命跑回來報信，本想著領賞升官，到頭來竟然是要被當成藥引子？
五人頓時後悔的不行。
「不，不要！」
「玄業大人饒命啊！」
「玄業大人，請看在我們回來匯報的份上，不要殺我們！」
五人嘴上說著求饒，身體卻不受控制的爬起來就想跑。
玄業輕輕嘆了口氣，念了聲「阿彌陀佛」。
他抬手一揮，五道乳白色真氣凝成長繩，快如閃電般射出，瞬間纏住五人的腰腹，將他們硬生生懸在半空，又緩緩拉了回來。
「萬物生而有命，這便是你們的命。」
他依舊笑得和善，語氣裡帶著一種詭異的悲憫：「不用怕，也不用怨，坦然接受便是。」
話音落，他輕輕一甩。
五人慘叫著被甩向不遠處的暗洞。
洞口下方，便是泛著暗綠色泡沫的輔生煉池。
噗通幾聲落水聲，緊接著便是撕心裂肺的慘叫。
玄業依舊坐在蒲團上，閉目捻著佛珠，嘴裡輕聲念著經文。
聽著那此起彼伏的慘叫，他臉上的表情非但沒有半分不忍，反而露出了一絲極為舒適，極為滿足的神情。
寂羅皺著眉，沉聲道：「師兄，看來是有不長眼的，盯上咱們這兒了。」
「寂羅，不要著急與慌亂。」
玄業緩緩睜眼，語氣平淡：「修行大道，本就充滿了坎坷，有人來擾，是尋常事，但無論阻礙多大，你我追尋無上大道的腳步，都不會停止。」
寂羅點了點頭，深以為然。
就在這時，不遠處的石柱方向，傳來一個虛弱卻異常清晰的聲音。
「玄業。」
那聲音帶著嘲諷，又帶著徹骨的痛心。
「你這般虛偽殘忍，草菅人命，煉製邪丹，你對得起當年萬佛寺的教誨嗎？」
兩人循聲望去。
只見不遠處的一根石柱上，用粗重的鐵鏈鎖著一個瘦骨嶙峋的和尚。
他渾身是血，僧袍破爛不堪，虛弱得仿佛隨時都會斷氣，可一雙眼睛卻依舊清明，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與憤怒。
「懷澄！」
寂羅臉色一沉，厲聲呵斥：「你敢訓斥師兄，好大的膽子！」
他抬手便要凝聚真氣，上前教訓。
「師弟。」
玄業抬手攔住了他，站起身，看著石柱上的懷澄，依舊是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樣，溫和地笑了笑。
「懷澄師弟，這麼些日子過去了，你還是沒想通嗎？不肯放棄你那落後的想法，加入我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