兗州,東郡,濮陽城。
案上攤著董卓派使者送來的詔命,一方鎏金「壽春王」印綬擱在旁側,銅鏽混著金粉,透著幾分荒誕的廉價感。
一看就是董卓粗製濫造的!他那根本沒什麼人懂王爵之印!
另一邊,還有其他異姓諸侯封王的信息。
曹操掃過詔命上的字跡,忽然抬頭看天,自嘲的笑一聲,隨手將詔書撥到一邊。
「壽春王?董卓又打這一手算盤。壽春在袁術手裡,封給我,是想讓我和公路火併?」
他搖了搖頭,像是嘲諷董卓,又像是嘲諷自己:
「王爵遍地,白馬盟破,四百年漢家制度碎了。
這天下,也不知道有幾人稱王,將來又有幾人稱帝!」
堂下,荀彧、陳宮、夏侯惇、曹仁等人分列兩側,神色各異。
雙眼夏侯惇:
「主公,董卓這是僭越封王,他自己稱雍王還不夠,非要拉著全天下一起逾制,分明是想讓我們替他分擔罵名。
我們直接拒了便是!」
「拒是自然要拒的。」曹操撫著短須,目光掃過眾人:
「只是董卓開了這個口子,天下就更亂了。
你們且說說,袁紹、袁術、劉表、劉備,得了這消息,各會如何?」
荀彧腦子反應快:「袁本初新得兗州,志得意滿,必不屑董卓封賞,卻又野心勃勃,早已經二辭二讓的進位位公。
這一次,說不定轉頭就強在袁公路前頭,自封魏公,撐自己的門面。」
陳宮反應過來:「如此,袁本初能進能退,進可自封魏王,退勉強沒有破白馬之盟。」
荀彧點頭:「袁公路素來有野心,得了王爵只怕會心花怒放,多半會半推半就受了。
劉表坐擁荊州,素來謹慎,必是定會聲討董卓,但他打不出南陽!」
直到說到劉備。
陳宮也遲疑的猜測:
「劉玄德素來以漢室宗親自居,董卓稱王,他必震怒。
只是并州新經大戰,糧草不豐,多半會傳檄聲討,真出兵……怕是不易。」
荀彧若有所思,沉默不語。
曹操卻搖了搖頭,手指在案上輿圖的晉陽位置重重一點。
「不然。玄德,他一定會出兵。」
他十分篤定,一時間好像親眼看到劉備力排眾議,出兵關中!
「出兵?」夏侯惇瞪大眼睛,「主公,劉備剛打完幽州大戰,糧草都沒攢下多少,并州苦寒、幽州路遠,他拿什麼出兵?」
「是啊主公,」曹仁也附和:
「董卓坐擁十萬西涼軍,又有函谷天險。劉備滿打滿算也就幾萬兵,還要分守幽州、河內,他敢西進?」
「他敢!」
「董卓稱王,踐踏白馬之盟,軟禁天子,這是戳在了劉玄德的命門上。
他是中山靖王之後,靠著『興漢』的旗號聚了三州人心。
若此時縮在并州不出,天下寒士就會寒心,他辛苦攢下的名聲就全毀了。」
曹操站起身,背著手踱了兩步,天下幾乎沒有人比他更懂劉備!
「所以,哪怕兵不足兩萬,哪怕糧草只夠三月,他也一定會出兵。
不為一戰滅董,只為把『討董義師』的大旗豎起來。
告訴天下人,還有劉氏宗親站出來護著大漢。
告訴天下人,大漢還在!告訴天下人,大漢未亡!」
這和劉備簡直同出一轍,好像世界上的另一面。
堂下眾人面面相覷。
一萬多人就敢西進討董?董卓坐擁十萬西涼鐵騎,據守函谷天險,這聽起來未免太不切實際。
這種情況,打冀州多好啊!哪怕打他們都更合適!
荀彧卻贊同:「主公所言有理。劉玄德弘毅寬厚,最重名聲大義。此事他絕不會退。」
夏侯惇還是撇嘴:「劉備也太逞能了吧?這點兵馬去了,也是杯水車薪。」
曹操笑了笑,沒反駁。
逞能嗎?或許是。
可亂世之中,敢站出來扛這面旗的,放眼天下,也就一個劉備而已。
眾人正議論間,堂外斥候匆匆奔入,單膝跪地:
「主公!急報!
晉陽安喜縣侯劉備,在宗正劉虞、萬年公主、昌平鄉侯帝婿李常、三大儒、前常侍畢嵐的主持和支持,受封晉侯!
蔡伯喈親筆作討董檄文,劉備親率一萬五千兵馬,沿汾水南下,直取河東郡!
檄文已經傳遍各州郡了!」
可以說,在這個時候,就連皇帝封的侯,都沒有劉備的正!
沒有人能有這麼好的條件!
「什麼?!」
夏侯惇、曹仁齊齊變色,下意識看向曹操。
真出兵了?
還真是一萬五千人?
等等,他們這麼好的條件,才封個侯爵??
陳宮也愣在原地,半晌說不出話。他方才還說劉備多半不會出兵,結果轉頭就被打了臉。
主公對劉備,竟拿捏得如此之准?
甚至,只封個侯??
曹操接過斥候遞來的檄文抄本,掃過一眼又一眼,朗聲笑道:
「好個伯喈公,好一筆文章!好個劉玄德,果然不出我之所料!」
他放下檄文,望向陳宮:
「公台,你看玄德這一步,走得如何?」
陳宮輕嘆一聲:「以一萬五千兵豎天下義旗,占盡人心名分。看似行險,實則高明。
經此一役,天下士子百姓的心,只會更向并州。」
而這時候,荀彧卻又想了很多,就那樣看著曹操,想看看曹操的選擇。
所有人的目光也都落在了曹操身上。
董卓稱王,劉備西進,天下格局驟然生變。
東郡夾在袁紹、袁術、劉備三方之間,一步走錯,便是萬劫不復。
「正是如此。」曹操點點頭,忽然話鋒一轉:
「傳令下去,點三萬石糧草,大張旗鼓送往并州。就說東郡曹操,敬晉侯討董之義,略盡綿薄之力。」
這話一出,滿堂皆驚。
「主公!」夏侯惇第一個跳出來,急聲道:
「我們自己糧草都不寬裕!袁本初才送來多少,我們就平白送三萬石給劉備?憑什麼啊!」
曹仁也皺眉上前:「主公,劉備討董是他的事,我們犯不著搭進去糧草啊!東郡四戰之地,存糧本就不多!」
二人滿臉不解。
眼看他們就準備南下,糧草捉襟見肘,平白送人幾萬石,這不是明擺著吃虧嗎?
荀彧卻眼睛一亮,隨即緩緩點頭,看向曹操的目光里,就像多了當年的曹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