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世家子弟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半天說不出話來。
他確實是察舉出身,靠著家族幫忙刷出來的名望,成功舉了孝廉。
真要論經義策論,未必比得過這些從大考里殺出來的士子!
旁邊有人打圓場:「諸位息怒,各有各的道理,我們都是同族、世交,萬不可傷了和氣!」
「道理,和氣?」另一個科舉士子可不認,「道理就是,晉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守的是漢家底線,護的是天子尊嚴。
換做在座諸位,坐擁三州,敢帶著一萬五千人西進討董嗎?
嘴上喊著大漢,心裡算著地盤。真到了要站出來的時候,縮得比誰都快。」
驛館裡安靜了一瞬。
不少世家子弟低下頭,面露愧色。
他們心裡清楚,換做任何一路諸侯,都不會放著眼前的地盤不搶,跑去和董卓硬碰硬。
唯獨劉備,真的去了!
有人不服氣,小聲嘟囔:
「說得好聽,還不是只考了個十幾名。聽說有的寒門出身的,都能前十!
真有本事怎麼不拿榜首?還有算學,聽說考了算學,怎麼不見你說算學?
等下次大考,我也去,定比你們考得好。」
「好啊。」科舉士子笑了笑,「稷下大門常開,隨時恭候。
只是到時候,可別連算學科的『解』字都寫不出來。」
一句話引得眾人哄堂大笑,那嘟囔的人臉漲得通紅,卻也沒法反駁。
驛館角落,幾個年長的世家老者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嘆息。
變了。
真的變了。
以前世家子弟靠家世就能壓寒門一頭,如今有了稷下大考,科舉出身的學子已經自成一派,腰杆比誰都硬。
甚至,他們家族中,有人能在三儒的科舉下取得好成績,自己都忍不住去找三五好友炫耀!
陽謀啊!
接下來,連選官大權,也漸漸被劉備握在了手裡。
世家的優勢,正在一點點被蠶食。
可即便知道,他們也無可奈何。
總不能跳出來說「科舉不對」吧?真那麼說了,只會被三儒子弟,帶著天下人戳脊梁骨!
夕陽斜照進驛館,青衫學子的身影被拉得很長。
哪怕有的年輕世家子弟,知道這是在分散他們世家,可是……他們真材實料考出來的,憑什麼和孝廉坐一桌啊?
所謂的孝廉是什麼,他們還不清楚嗎?
天下士林的天平,一點點傾斜。
……
汾水之上河汾酒,碧波翻湧,卻不吃山西菜。
百餘艘大小戰船首尾相連,鐵索連環,載著兵馬、糧草、軍械,順著水流浩浩蕩蕩南下。
船舷上的『漢』、『晉』,各字大旗在江風裡招展。
一萬五千并州精銳大半擠在船艙與甲板上,起初還個個新鮮,扒著船舷看兩岸山景,只覺得坐船比踏雪行軍輕鬆百倍。
可走了不到一日,到了傍晚,北地健兒的短板便露了出來。
常年縱馬馳騁的漢子,哪怕這鐵索連環的急行軍下,也哪裡受過水波晃蕩的罪。
不少人臉色發白,扶著船舷乾嘔,往日裡握刀穩如磐石的手,此刻攥著纜繩都打顫。
晚風輕輕吹開將士們心扉,看他們紅著臉不敢張嘴說話!
只聽見嘩啦啦的小河水,像是偷偷在笑他們是個膽小鬼
終於……
『嘔!!!』
舒坦了!
那人放心的對其他人說話:
「他娘的,這船晃來晃去,比騎最烈的馬還磨人!」
一個人吐,帶著其他人也跟著吐!
吐得眼淚直流,嘴裡還嘟嘟囔囔:「還是在地上跑著痛快!」
劉備站在主艦船頭,見狀也不禁失笑:
「這幫小子,馬背上能橫衝直撞,到了水上反倒成了軟腳蝦。」
李常搖著羽扇立在一旁,目光掃過船隊:
「雖有暈船之苦,可水路比陸路行軍快了三倍不止。等董卓軍反應過來,我們已經踏足河東了。」
他話音剛落,就見上游一艘快船順流而下,遠遠便打出了斥候旗號。
不多時,一名傳信兵登船,單膝跪地,雙手高舉文書:
「主公,大都督!河內急報!東郡曹孟德遣人送糧三萬石、布百匹,已運抵河內渡口,特來稟報!」
「哦?」
劉備愣了一下,接過文書快速掃過。
臉上露出幾分意外,隨即輕嘆一聲:
「天下諸侯皆作壁上觀,要麼隔岸觀火,要麼趁機擴土。
唯有孟德肯伸手相助,他果然是個心懷漢室的。」
三萬石糧草不算多,可在這諸侯噤聲的節骨眼上,這份表態比十萬石糧食還重!
讓人看到,除了他這個漢室宗親,還有其他人也一樣心懷漢室!
李常放下手中的假方向盤,不再假裝開船,忽然笑道:
「大哥,曹孟德送糧,既是示好,也是做給天下人看的。既然他要立忠義之名,我們不妨幫他把這齣戲唱得更響。」
「四弟的意思是?」
「對外宣稱,曹操送糧十萬石,軍械輜重無數,全力襄助我軍討董。」
「如此,一可安定軍心,將士們以為我們糧草充足、後援無盡,未戰先勇三分;
二可將消息傳遍關東,全天下人都會說曹孟德深明大義、助義討賊,把他綁在大漢和討董的戰車上。
三可使沿途義士、世家大族聽聞有諸侯鼎力相助,更會覺得討董有望,加大投資!
區區一個虛名,換三軍士氣、換天下輿論、換世家投資,穩賺不賠!」
劉備先是一怔,隨即撫掌大笑:
「好!四弟說得對啊!
我這就傳令下去,對外就說曹孟德送糧十萬石,與我軍共誅國賊!」
號令傳下,不過半日,「曹操助糧十萬」的消息便在船隊裡傳開了。
原本還暈船蔫蔫的士兵們一聽,瞬間精神了不少。
「曹太守居然送了十萬石糧!看來天下還是有忠臣的!」
「有這麼多糧草,咱們還怕什麼?一直打到長安去!」
士氣陡然高漲,連暈船的勁兒都仿佛輕了,吐的也少了。
甚至,有些人還能漸漸適應起來。
船隊順著汾水晝夜兼程,不過六日功夫,便抵達了河東郡北部邊境。
大軍在岸邊紮營休整了兩日,吃飽喝足,暈船的士兵緩過勁來,一個個重新恢復了北疆精銳的精氣神。
完全可以幹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