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兩邊就要翻臉,李儒連忙上前,擋在中間:
「都住口!大水剛過,軍心未定,先內訌起來,成何體統!」
他對著董卓躬身一禮:
「大王,呂將軍剛脫險境,是非曲直容後再查。當務之急是穩住軍心,整飭營寨,防備劉備趁水勢來襲。」
董卓盯著呂布,眼神陰晴不定。
他心裡已經信了七分,若不是劉備放水又放水,呂布絕不可能帶著一萬人全身而退!
可呂布若是真反了……
不行,得防一手!
他壓下火氣,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文優說得是。奉先能平安回來就好。先下去歇息吧,戰事稍後再議。
只是眼下軍心不穩,為眾將士安穩,奉先,你讓手下將士,一船一船的上岸吧!」
話里話外,已沒了往日的親熱,明顯是疏離與戒備。
呂布深深吐了口氣!
果然是這樣啊!玄德和軍師說的沒錯!
他本以為自己拼死趕回來護駕,義父定會欣慰。
沒想到剛見面,迎接他的不是關心,是猜忌、是質問、是通敵的罪名。
呂布把一切看在眼裡,心一點點沉下去。
他想起昨天午後。
劉備軍輕騎輪番來營前叫陣,打兩下就撤。他帶兵追擊,一路被引到平陽以北。
剛要發作,就見劉備從坡後走出來,身邊站著李常與趙黃二將。
劉備沒下令進攻,只是遙遙拱手,說:「上游築壩截流多日,近日大雨,堤壩隨時會決,董卓駐軍低洼處,必遭大水。
「奉先乃當世虎將,何苦陪著董賊葬身魚腹?你我皆出身并州,同為漢臣,我不忍見你死於此地。」
說完便讓人推出幾十艘備好的大船,停在坡下河道邊。
「自古忠義兩難全,你若願歸漢,我掃榻相迎;若不願,便駕船南下,去護你的董卓。
如今雲長和翼德,皆已經破鮮卑、護并州、戰漢賊!他們的武藝皆不如奉先!
奉先,你可不能不要墮了大漢并州飛將的威名啊!
另外,我有言在先,你此番回去,董卓必疑你通我。
然大丈夫行事,但求問心無愧罷了!」
呂布當時沉默,沒答話,帶人上了船。
他想著自己對董卓忠孝兩全,冒死來救,義父定然信他。
可現在看來,玄德說的,竟然是真的!
「我沒有投晉侯。」
呂布站起身,壓著火氣:
「這些船,是劉備給的。他說上游要放水,不願看我死在水裡。可我冒死南下護駕,在你們眼裡,反倒成了通敵?」
「我呂布一生轉戰南北,何時做過背主求榮的苟且之事?!」
他梗著脖子直視董卓,半分不退讓。
董卓等人差點氣笑了!
你呂布是不是平日裡不照鏡子啊?
這種話都說的出口!
這個是你能說出的話嗎?
董卓最近本就多疑,現在呂布親口承認船是劉備給的,心裡更是七上八下。
李儒察言觀色,立刻上前打圓場:
「呂將軍忠勇,世人皆知。這分明是劉備的反間計,故意送船放將軍回來,就是要我們君臣相疑,他好坐收漁利。諸位切莫中計。」
他說著給董卓使了個眼色。
董卓深吸一口氣,壓下火氣,擠出個生硬的表情:
「奉先忠勇,本王自然信得過。此番你冒死來救,功勞不小。」
話是這麼說,轉頭他就下令:
「你部兵馬,暫駐塬下北側坡地,負責警戒河面。大水未退,不得擅入中軍。」
明擺著就是疏遠防備。
呂布無奈又委屈啊!
他看著董卓的身影,又想起劉備在高坡上的話,胸口像堵了塊石頭,悶得發慌。
……
場面一片寂靜。
李儒看向北方平陽,小聲對董卓說:
「劉備這一手太狠了!
救了呂布的命,賣了天大的人情,還把呂布和我等架在了火上烤。
他劉備信呂布,呂布心裡念著劉備的恩;而我們不信呂布,自斷臂膀,還寒了三軍將士的心。
無論怎麼選,吃虧的都是我們!」
「好個劉玄德……好個李常……」
董卓在心裡咬牙切齒。
這哪裡是水攻,這是連人帶心,一起算計。
……
黃土塬北側的坡地上,呂布的一萬大軍分批次登岸,就地被分散紮營。
營地與董卓的中軍大營隔著一道深溝,崗哨層層疊疊,明著是協防河面,實則形同軟禁。
見如此安穩,董卓和一眾文武,都有些不可思議!
可北源的呂布營帳之內。
呂布卸了頭盔,狠狠砸在案几上
「欺人太甚!」
胸口劇烈起伏。
他冒死率軍南下護駕,換來的不是信任,是滿營猜忌、是劃地監視!
宋憲湊過來:「將軍,他們也太過分了!咱們冒死趕來護駕,反倒像防賊一樣防著!」
李肅站在一旁,勸道:
「將軍,暫且忍忍。如今大水未退,軍心浮動,若再起內訌,正中晉侯下懷。」
他總感覺是被陰了!
「忍?」呂布依舊越想越氣:
「某自歸順義父以來,哪一仗不是沖在最前?如今竟因幾句讒言,便落得這般下場!」
他想起劉備在坡前說的話「你此番回去,董卓必疑你」,竟然真應驗了!
敵對陣營的人都看得明白,自己拼性命效忠的義父,卻一點不信!
「將軍,」魏續也上前勸:
「董氏宗族本就排擠外姓,大王又多疑。眼下先穩住,等水退了,將軍陣前斬將立功,大王自然會明白。」
呂布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怒火。
雲長和翼德,武藝不如他,可如今都名震天下了,他什麼時候才能做出一番事業,超越他們啊!
帳外,雨絲又飄了起來,打在帳布上噼啪響,像極了此刻呂布的心境,亂麻一團,寒徹骨髓。
……
塬頂中軍大帳內,董卓與李儒相對而坐,案上攤著浸濕的輿圖。
「文優,你說劉備的水怎麼來得這麼快?」董卓捻著肥碩的下巴,滿臉不解:
「我們發現截流後立刻轉道高地,前後不過一天,大水就衝下來了。若再晚半步,本王也得餵魚。」
李儒看著輿圖上游的峽谷處,又估算己方的行軍速度和洪水速度。
「大王,臣想來想去,只有一個可能,劉備的堤壩早在我們轉進後不久,就開始決了!」
「前些日子,他拿下平陽、遷走四縣百姓,根本不只是為了百姓。
更是為了全他仁義之名,同時清空河道兩岸,方便蓄水築堤!
從六月到七月中旬,足足蓄一個多月的水,就等著我們一頭撞進來。」
「還有離間呂布、拖延戰事,這築壩蓄水、誘敵深入,這盤棋,他從出兵河東那天起就布好了。」
李儒成功腦補完一出大旗!
以少勝多以弱勝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