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東歸，離長安越近，劉備心裡越不踏實。
涼州平定的捷報早已傳回長安，可他總覺得，這座帝都里，有什麼事在等著他。
也不知道，長安的勸進，準備好了沒有。
也不知道，伯安叔父有沒有事。得知天子駕崩的消息，他也不好受吧？
張飛策馬跟在身旁，絮絮叨叨沒個停：
「大哥，你說晉陽那邊的人應該到長安好些天了吧？
依俺說，大哥直接稱帝就完了！哪怕是擁立伯安公，我們一眾文武也不服氣啊！
但大哥你不一樣，俺老張第一個服氣！手下的弟兄們，也都服氣！」
劉備勒住馬韁，望著前方長安城堞的輪廓，緩緩搖頭：
「翼德，你不懂。
如今天下未定，諸侯割據，如今皆在觀望，我若貿然稱帝，到時候袁紹、袁術、劉表、曹操，定會聯合攻我。
一如戰國與秦末亂世，天下諸侯將不知幾人稱王稱帝，苦的只是百姓啊！
這齣頭鳥，咱們不能當。
唯有伯安公，天下皆信服，才能暫時穩住天下諸侯！」
張飛撇撇嘴，嘟囔道：
「可現在不也一樣？袁術都在淮南稱了帝，聽說那袁紹也準備稱王！
再說了，誰不服，打誰就是了！俺老張的蛇矛，可不是吃素的！」
劉備笑了笑，沒再答話。
他心裡何嘗沒有過那個念頭？
可天子新喪屍骨未寒，他便登基稱帝，和董卓何異？
就算天下人不說，可天下百姓會因此變得更困苦，他自己這關，就過不去。
……
二月春風裹著渭水的濕氣，拂過長安城頭的時候，劉備的大軍終於從涼州東歸，抵達了長安城外。
李常、賈詡早帶著文武百官在城門外候著，隊伍從城門一直排到灞橋邊上。
「大哥！」
李常上前，銅爐還沒來得及收，臉上先笑了。
劉備翻身下馬，一一見過後，伸手扶住李常的胳膊。
目光又掃過眾人，沒見著劉虞和盧植的身影：
「四弟，叔父和恩師呢？我聽說大家才并州來了，怎麼不見他們二位？」
李常臉上的笑意淡了些，嘆了口氣。
蔡邕愧疚一下，幫忙解釋：
「晉侯，伯安兄他病了。
之前因為學子的一問，伯安兄在稷下學院和我五家學子連日辯經，本就耗了元氣。
後來聽聞天子駕崩的消息，急火攻心，一病不起。
元化兄說他年紀大了，這一病兇險得很，經不起長途跋涉，只能留在晉陽養病。
子干先生也是，多年征戰，如今暗傷復發，身子骨也弱了，便留下來幫著鎮守後方。」
劉備身子一震，凱旋之色瞬間褪得乾淨。
「叔父和恩師他們……」
他喃喃自語，滿是自責：
「都怪我。要是我早半年打進長安，救出陛下，他們也不至於……」
「大哥，這怎麼能怪你。」李常連忙勸道：
「董卓亂政積重難返，誰也料不到會走到這一步。華先生親自照料，兩位先生吉人天相，定能挺過來。」
劉備嘆了口氣，壓下心頭的酸澀，點了點頭：
「先進城吧。等安頓下來，我親自回晉陽探望。」
大軍入城，百姓夾道相迎，歡呼聲順著長街鋪展開來。
劉備騎在馬上，一路頷首致意，看著街道兩旁乾淨的屋舍、擺攤的小販、追跑的孩童，心中稍稍寬慰。
這一路征戰，死了那麼多人，換得這一方百姓安穩，也值了。
三日後，太師府議事。
本是議涼州善後、關中屯田、防備袁紹的事。
可剛開了個頭，鄭玄便捧著一個盒子，站起身，神色鄭重。
「晉侯，老夫有一事，要當眾稟明。」
劉備一愣：「康成公請講。」
盒子打開，裡面正是那封從晉陽送來的勸進書，密密麻麻的簽名鋪滿！
「如今天子駕崩，國祚無主，天下人心惶惶。晉侯乃漢室宗親，仁德布於四海，討異族、誅國賊、復長安、安百姓，功蓋社稷。
宗正劉虞、萬年公主、老夫鄭玄與蔡伯喈、盧子干，三州文武、稷下學子，聯名勸進！
請玄德公進位晉公，加九錫，總百揆，以安天下人心！」
話音剛落，蔡邕也起身拱手：
「老夫附議。名不正則言不順，晉侯進位，才能名正言順號令四方，興復漢室。」
王匡、司馬防、郭圖等各派系代表緊隨其後，紛紛出列：
「臣等附議！請晉侯進位晉公！」
文臣們齊聲附和，聲震屋瓦。
劉備坐在主位上，眉頭緊鎖，擺了擺手：
「諸位，不可。
備起兵討董，為的是興漢室、誅國賊，不是為了名位。如今天子新喪，屍骨未寒，我豈能進位稱公？
袁紹、袁術、曹操、劉表各據一方，我若稱公，他們必紛紛效仿稱王稱帝，天下豈不是重回戰國亂世？那大漢才是真的亡了。」
董卓的前車之鑑就在眼前，他劉備不能走那條路！
可話音剛落，武將班中「哐當」一聲。
呂布一看，他是不是有什麼事被搶了！
立刻跨步出列：
「晉侯說得對啊！
此時天下大亂，怎能稱晉公呢？
董賊死了，天子駕崩，你不往上走，難道讓那些阿貓阿狗騎在咱們頭上？
依我說，稱什麼公啊！直接稱帝！晉侯稱帝，我呂布第一個擁護！
屆時某統帥騎兵，晉侯統帥步兵，天下誰人能擋！
咱們還有關張趙黃，有四州之地，還怕誰不成？」
滿殿瞬間安靜。
所有人都看向劉備。
劉備眉頭一皺，剛要開口，階下又響起一個聲音。
「老奴也覺得呂將軍說得對！」
眾人轉頭，是畢嵐。
他一身素服，顫巍巍地跪倒在地，老淚縱橫：
「老奴伺候過靈帝，伺候過兩位小陛下。
大漢不能沒有皇帝。晉侯是漢室宗親，仁德愛民，又誅了國賊，除了晉侯，沒人配坐這個位子！
老奴懇請晉級登基稱帝！以安天下人心！以慰先帝在天之靈！」
「大哥！俺也一樣！」
張飛早就按捺不住，再度崩出六年前結義的那句話。
「請主公登基吧！」
武將們呼啦啦跪倒一片，聲震房梁。
劉備看著階下跪倒的眾人，鄭玄的鄭重、呂布的急切、畢嵐的涕淚。
二弟四弟眼中的自己，三弟的俺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