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陽宛城,曹操聽完荀彧的稟報,一時間沉默,想了很多,仿佛隔著空間,看到了和他類似想法的一個人!
世人或許只看到了他李常不惜一切代價換糧,和袁紹打經濟戰!
但他卻看到了其中對世家的限制和損害!
天下諸侯,除了劉備,皆是被各種目的不一樣的世家所推!
不,哪怕是劉備,也一樣!
隨即搖搖頭,贊道:「李常這小子,真是鬼才!
幾本書,幾匹馬,就把袁紹的糧給套過去了。
高!實在是高!」
荀彧也笑道:「此乃不戰而屈人之兵。
袁紹坐擁四州,卻被錢糧所困。
若持續下去,再耗下去,數年之內,他袁紹的糧草先慌了。」
「那咱們呢?」曹操摸著下巴,「咱們也跟著學學?
可咱們沒書可賣啊。」
「咱們有人才。」荀彧道,「主公可廣招賢才,興辦學堂。
另外,南陽糧多,也可以順著賣點,賺點軍馬錢。」
曹操眼睛一亮:「好主意!
傳令,在南陽開個書肆,把咱們的兵書、法令,也印一些。
也讓咱們治下的人,買一些我們換過來的書!賺來的糧食,我們繼續買馬!
另外,派人去荊州,再攪攪劉表的立嗣風波。
他越亂,咱們越安穩。」
「諾!」
……
淮南壽春,袁術拿著一本《名士評》,又氣又喜!
看到別人罵袁紹,他很高興,但看到罵自己,他很不高興!
「這禰衡豎子!敢評朕是『冢中枯骨,妄自尊大』?!」
「還說什麼這是李常給朕的評價??」
罵歸罵,手卻把書攥得緊緊的。
旁邊閻象勸道:「陛下,臣以為,咱們也該印些書。」
袁術把書一扔:「印書?誰寫?朕寫嗎?」
他踱了兩步,忽然眼睛一亮:
「不對啊!他們賣馬賣書要糧食,咱們有鹽啊!
傳朕旨意,把鹽運過去,換馬換書!
朕就不信,有鹽還換不來東西?」
底下人面面相覷。
陛下這是……也想摻和進去?
但,好有道理啊!
似乎這些人,都把鹽給忘了!
……
河內前線,春日漸起。
張飛天天帶著虎豹騎,沿著袁紹大營附近遛彎。
馬蹄踩在地上,噔噔的響。
他故意把嗓門扯得老大,老遠都能聽見。
「袁本初!出來喝酒啊!俺老張帶了好酒!」
「躲在寨里穿女裝呢?不敢出來!」
「俺張飛心情好,又給你帶了一套石榴裙!」
罵完自己先樂了,樂完接著罵。
袁軍寨牆上,士兵們聽著,敢怒不敢言。
袁紹下了死命令,不許出戰。
出戰,就是中計。
可天天被人這麼罵,誰心裡窩火。
……
漳水前線依舊僵持,張飛日日引兵到寨前叫罵,袁紹只令弓弩手射退,始終不肯出寨一戰。
袁紹忙著整飭渡口關卡、嚴查私運糧食,卻擋不住世家大族暗地走小路翻山越嶺往洛陽運糧。
冀州糧價依舊上漲成,官倉收糧日漸艱難。
劉備這邊卻借著書、馬貿易,源源不斷地把天下糧草匯往洛陽,河內、關中的屯田也趁開春翻耕擴了數十萬畝。
這場以糧為核心的角力,還順著商路蔓延到了天下。
荊州劉表、南陽曹操、淮南袁術,甚至遠在益州的劉焉。
都趁著并州良馬入市的機會,紛紛砸糧購馬、擴充騎兵,。
場波及全天下的軍備競賽,就在這表面平靜的對峙里,悄無聲息地拉開了帷幕。
上黨郡的軍帳里,春寒滲過帳布,凍得燭火晃了又晃。
盧植靠在病榻上,枯瘦的手握著筆,抖得厲害。
案上攤著兩卷帛書,新一卷《兵略》,新一卷《政要》,皆是他一輩子經學結合實際的總結。
他拖著病體熬了三月有餘,把一輩子治經、治軍、治民的心得,一字一句刻在紙上的。
最後一個字落筆,墨珠順著筆尖滾落在紙尾,暈開一小片圓。
「盧公,歇會兒吧。」侍從紅著眼眶上前。
盧植搖了搖頭,喘了好半天,才啞著嗓子道:「鋪帛。」
他已經感覺到什麼!
給兒子們的那封很短,只寥寥數語:守正心,行正道,治學以民為本,事君以忠為先。輔佐晉公,勿負家國。
給劉備的那封,卻寫得很慢。
他想起涿郡初見,劉備還是個鬥雞遛狗的少年。
寫下書信,大讚劉備討黃巾、平涼州、破鮮卑、安幽州、三戰董卓、復洛陽、興稷下……
「玄德啊,你這一步一步,都走得比我當年想的還遠。
只可惜,大漢的未來,為師看不到了!」
盧植咳了兩聲,筆尖顫顫巍巍落下:
【玄德吾徒:
為師少時,嘗欲挽大廈於將傾,蹉跎半生,才知獨木難支。
自涿郡見君,便知君非池中之物。數載觀君行兵理政,仁政布於四州,威名揚於天下,大漢之興,有望矣。
為師老病,不能隨君共見太平,憾甚。
《兵略》《政要》,皆畢生心得,君可取而用之。
天下蒼生,就託付給君了。
若他日九州一統,告我一聲便好。
——盧子干 絕筆】
寫完,筆從指縫滑落,滾在榻邊。
盧植望著帳頂,眼神漸漸散了。
他好像看見當年洛陽的萬間宮闕。
看見涿郡講堂里的書聲。
看見大漢的烽火,又看見洛陽新修的稷下,學子們穿著青袍,朗朗讀書!
他嘴角動了動,像是輕輕說了句「好」。
燭火猛地跳了一下,徹底暗了下去。
帳外春風卷過營旗,像在為一代儒將送行。
……
河內前線,懷縣城樓。
夜已經深了,劉備還沒睡,和李常憑欄望著北岸連營的燈火。
星子綴在黑幕上,亮得冷清。
李常忽然抬頭,望向并州方向。
「大哥,你看那邊。」
劉備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紫微垣旁,一顆將星正一點點暗下去,晃晃悠悠,像是要從天上墜下來。
他心裡猛地一沉,像被一隻手狠狠攥住。
「那是……」
「將星落了。」李常嘆道,保溫杯攏在袖中,「方向可能在上黨。」
劉備的手,下意識攥緊了城磚,指節泛白。
上黨……恩師盧植,就在那裡!
這些日子總聽人說,恩師抱病著書,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他還想著等這邊稍緩,就去上黨看看。
「不會的。」劉備低聲說了句,像是說服自己,「恩師身子骨硬朗,撐過這陣春寒就好了。」
李常沒說話,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風卷著夜寒,吹得兩人衣袍,像是在給盧植送行。
那一夜,劉備站在城樓上,望了上黨的方向,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