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只三日後,快馬從北邊來。
信使渾身是土,跌跌撞撞跑進中軍大帳,「撲通」跪倒在地,哭道:
「主公!上黨急報……盧公他……病故了!」
嗡!!
劉備腦子裡一聲嗡鳴炸響。
他手裡正端著的茶碗,「啪」地砸在地上,碎成幾片。
滾燙的茶水濺在衣角,他一點都沒感覺到。
「你說什麼?」
他像是沒聽清,又像是不敢相信。
「盧公……三日前夜裡,病故於上黨軍營。」信使叩首,「臨終前,盧公寫了兩卷書,還有給主公的遺書,命屬下送來。」
侍從捧著帛書,遞上來。
劉備的手,伸了兩次,才接住。
帛書展開,熟悉的字跡映入眼帘。看到「玄德」二字,他的鼻子猛地一酸。
一行行看下去,看到「不能隨君共見太平,憾甚」,看到「天下蒼生,就託付給君了」,視線慢慢模糊。
眼淚砸在帛書上,暈開了墨跡。
如今,那個第一個賞識他、收他為弟子、拍著他肩膀說「匡扶漢室,必在君也」的人,走了。
帳里一片死寂。
張飛張著嘴,半天沒說出話,銅鈴般的眼睛,也紅了一圈。
賈詡別過臉,輕輕嘆了口氣。
李常垂著眼睛,也沒了往日的從容。
好像第一次知道,原來真會死自己熟悉的人啊!
原來,不是每一個人都能走到最後啊!
那下一個,又會是誰呢?
「大哥……」張飛想勸,又不知道怎麼勸。
劉備閉了閉眼,再睜開時,把遺書緊緊攥在手裡。
忽然下令:
「傳令,全軍掛孝,罷戰三日。所有營寨,降半旗。」
「喏。」
傳令兵快步出去。
大帳里,依舊靜得嚇人。
劉備慢慢走到帳門口,望著上黨方向,深深一揖。
『恩師,你放心。你沒看到的太平,我替你看。你沒走完的路,我替你走。』
……
消息一日後,也傳到袁紹大營。
袁紹拿著軍報,愣了好半天。
「盧公……死了?」
袁紹看著并州方向,又嘆了口氣:
「我袁紹也算與盧植同朝為官多年,當年朝堂上,盧公同樣硬頂過董卓,和我一樣拒不阿附!」
曾經的那些,還歷歷在目。
雖是如今對手,可這份風骨,他心裡也是佩服的。
田豐嘆了口氣:「盧公一世忠良,文武全才,可惜了。大漢棟樑,又折一根。」
袁紹:「???」
四百年大漢,還在你心裡?
可是,四百年大漢的烙印,何嘗沒有在他心裡啊!
許攸也捻著鬍子,沒說話。
平日裡罵歸罵,可真聽到人沒了,心裡也不是滋味。
盧植在當世士人心中,地位還是很高的!
「主公,要不要……趁機出兵?」有武將小聲問。
「不可。」田豐立刻反對:
「乘喪出兵,不義也。劉備軍哀兵,若逼急了,人人死戰,反倒難打。
而且盧公名望高,若咱們趁喪攻之,天下人會怎麼說?反而失了人心。」
袁紹沉吟片刻,點了點頭。
「傳令,各寨嚴守,不得挑釁。也……派個人,送點弔唁之物過去。
「喏。」
袁紹站起身,望著并州方向,搖了搖頭。
盧子干啊盧子干,你沒熬到天下太平啊。可惜,可惜了。
……
三日後,劉備下令,將盧植所著《政要》,刻印數千冊,頒發各營、各郡縣。
其中《軍略》,則發給極其低調的軍事學院當教材!
「恩師畢生心血,當造福天下。」
他站在點將台上,對著全軍將士:
「我師盧公一生,為大漢,為蒼生。他沒看到的太平,我們替他看。他沒走完的路,我們替他走!
平定天下,興復漢室,讓百姓安居樂業!
這,就是對盧師最好的祭奠!」
「平定天下!興復漢室!」
三軍將士齊聲怒吼,聲震雲霄。
悲傷沒有壓垮這支軍隊,反倒凝成了一股更硬的氣。
盧植的名字,他的兵略、他的政要、他的風骨,都融進了這支軍隊裡!
李常站在台下,望著台上的劉備,輕輕點了點頭。
盧公走好。接下來的事,交給我們。
……
盧植喪期未過,徐晃便接了將令,率本部五千步騎,星夜趕往上黨。
上黨乃河內側翼、并州屏障,盧植一去,防務不可一日空懸。
到任第一件事,徐晃便巡遍沿邊十二座堡寨、三十里烽燧。
「傳令,各寨牆加高三尺,壕溝拓寬一丈。
屯田兵農閒時全員操練,五日一演,七日一考。
邊境市集嚴查細問,袁紹細作敢入境,直接扣下。」
徐晃辦事雷厲風行,不過半月,上黨軍務便煥然一新,不復盧植病故的哀悼。
在喪期過完之後,前線依舊是老樣子。
張飛天天帶著虎豹騎沿漳水遛彎罵陣,袁軍縮在寨里只放箭,死活不出來。
張飛罵完呂布罵,呂布罵完張飛又罵。
小規模襲擾天天有,大規模決戰誰都沒先動。
雙方極其謹慎,各謀士時時刻刻都在看各地消息,不放過任何細節。
這麼大的戰場,每天光是情報都有上萬條!
哪怕是賈詡和程昱加起來也扛不住,又從世家和寒門子弟以及科舉考過的人中,增加參謀團。
前線暫時平靜,李常主導的糧馬書貿易越做越大。
開春後路通了,荊州、揚州、豫州等等,各地的糧商、世家,拖著一車車糧食,走水路、翻山路,削尖了腦袋往洛陽擠。
換馬、換書、換科舉出身的門路,哪一樣都比囤糧賺錢。
洛陽城外的糧倉,一座座填得冒尖。
糧食一直屯到了河內的營寨中!
蘇雙捧著帳冊跟劉備報數時,手都在抖:
「主公,這、這才開春,咱們的糧草,比去年多了幾倍啊!
再這麼做下去,都不用打仗,光耗就能把袁紹耗死!」
劉備笑著搖頭:「哪有那麼容易。
袁紹坐擁四州,家底厚著呢。
咱們只是先占個先手。」
馬總會賣得差不多,書的熱度也會下降,但袁紹的糧食卻年年都有啊!
可劉備依舊相信李常!
……
對岸的袁紹,確實沒那麼容易垮。
可他最近確實被糧食愁得頭大。
世家私運糧食屢禁不止,明著查渡口,暗著翻山越嶺走小路,攔都攔不住。
看著那些報告,袁紹大怒,一把將紙拍在桌子上!
「征三百萬石稅糧,只給我一百萬石糧!還要我感謝他們嗎?」
「那是我的糧!我的糧!!」
辛評湊上來出主意:
「主公,既然世家不肯乖乖交糧,不如派二位公子出面督糧。
大公子去青州、徐州,二公子去冀州、兗州,各管一路。
世家各有擁戴的公子,自然肯把糧拿出來支持自家公子。
既能湊齊軍糧,還能看看二位公子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