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榜掛出不過三日，殿試的旨意便頒了下來。
這是大漢開國以來頭一遭的規制！
大漢第一次科舉，第一次殿試的天子親考！
考過了，便是正兒八經的天子門生，名分、清貴都比尋常士子重了不知道多少！
更甩開那些察舉的人不知道多遠！
消息傳開，入選的三百士子個個熱血沸騰，連走路都帶著風。
可更多落第的士子只能望著貢院的朱牆嘆氣，幾萬人擠在洛陽考了近月，最終能踏過殿試門檻的，不過三百之數。
張尬站在名次牆前，手指反覆摩擦著「第三百名」幾個字，半天沒回過神。
他一個次次占臭號、回回州試落榜的平平無奇世家子弟，天下這麼多才子云集，居然能擠到前三百？
旁邊站著個前幾次州試次次穩居前二十、偶爾前十的「前十哥」。
這次堪堪排到第四十九名，正皺著眉念叨「發揮失常」。
可又搖搖頭：
「不，我已經盡力了！實在是那些人……太強了！
拼盡全力，依舊無法戰勝！」
張尬偷偷把嘴咧到耳根，合著大家都覺得題難，自己這名次，反倒賺大了。
可另一邊，一個年老的寒門士子，顫顫巍巍的，整個人搖搖晃晃。
「第三百零一……第三百零一啊！」
他搖了搖頭，怪不了任何人，只道：「老了！老了！孔門的綜合卷，寫不完啊！
年輕時，沒有等到陛下。可如今陛下來了，老夫卻老了。」
可說著說著，他又笑了，想起自家孩子：
「我的兒，比我更有天分，他能活在更安寧的盛世！」
……
殿試當日，貢院正殿打掃得一塵不染，御座設在堂上正中，兩側列著考官的長案。
天剛蒙蒙亮，三百士子按名次排序，魚貫而入。
行完拜禮，劉備才站起來，一身素色常服，冠帶整齊，不威自嚴。
底下士子大多是第一次親眼見天子，偷偷抬眼瞟，心裡都暗暗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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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有高祖之風。
雙臂過膝，面如潤玉，看著溫和眉眼，眼底卻藏著半生戎馬磨出來的沉毅！
不是世家子弟養出來的虛浮貴氣，是從屍山血海里蹚出來的帝王氣度！
「平身吧。」劉備抬手又道，「今日殿試，就考一點。答得深淺，朕都看在眼裡。」
內侍捧著題本走下來，挨個髮捲。
士子們接過白紙，掃了一眼題目，都愣了愣。
不是詰屈聱牙的經義辨析，不是比拼文采的詩賦策論：
第一題 策問（主大題，必考，引經作答）
問：
《易》云：「以小惡為無傷而弗去也，故惡積而不可掩，罪大而不可解。」
王符《慎微》曰：積善不休，可以致賢；積惡不止，遂成禍亂。
朕嘗有言：勿以善小而不為，勿以惡小而為之。
天下大亂數十載，生民流離，禍亂之起，豈皆巨奸大賊所為？多是一念之私，小事不戒，積而成大惡；而安邦濟民之功，亦非一朝偉績，常在尋常細碎善舉。
今新朝初立，方行吏治，牧守、長吏，日臨民間瑣事：收稅斷獄、勸農恤孤、修橋恤貧，皆是細務。
今郡縣之吏，多有二弊：一則視民間細務為瑣屑，恤孤、修陂、平訟皆小善，懶而不為；一則以為取微利、徇私情乃是小節，小惡無傷大體。
或援《論語》「大德不踰閑，小德出入可也」，謂官吏不必拘守細微之行。
試問：
1. 《易》所謂積惡，《潛夫論》所云積善，其義云何？
2. 「大德不踰閑，小德出入可也」當作何解？官吏牧民，可否寬宥小惡？
3. 朝廷設教立制，何以勸人勉行小善，戒絕微惡，不流於苛察，亦不縱容奸宄？
要求：援引經義，論以時務，言之可行。
第二題 經義簡答。
問：
「禁微則易，救末者難。」出自丁鴻之論。試闡釋此句，結合牧民之道，說說與「勿以善小而不為，勿以惡小而為之」相通之處。
第三題 論（萬字短論）
論題：《戰亂牧民論》
須引一經之言，論述細行之於治民。
就這麼幾個題目，對他們來說，不深奧，不晦澀。
可真要落筆，才知道分量。
空喊「仁政」沒用，空談「禮法」沒用。
沒點州縣實務閱歷、沒點權衡手段的人，根本出不來這樣的題目！
不愧是陛下啊！
而沒有點閱歷的人，也答不到根子上！
殿後鄭玄側過頭，跟旁邊蔡邕低聲說了一句：「這題的路子，儘是盧子乾的風骨。」
蔡邕點頭，捻著鬍鬚輕嘆：「子干要是在世，看到陛下這般務實重民，也能瞑目了。」
劉備早年師從盧植，這考題不玩文字遊戲，專考治世真章，全是盧植一脈經世致用的做派。
是學到了精髓了！
不枉他們這麼多年，給劉備補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