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
沈夫人給沈囡囡梳著頭,
「頭髮長了不少。走之前,還只到腰呢。」
「嗯。」沈囡囡低著頭,聲音悶悶的,「兩年了呢。」
沈夫人的手頓了一下,隨即又繼續梳。
兩年,七百多個日夜,她每天想的都是女兒。
邊關苦寒,夜裡睡不著的時候,她就坐起來,對著月亮想——囡囡今天吃了什麼?有沒有添衣裳?有沒有被人欺負?
「娘。」
「嗯。」
「你跟爹……以後真的不去邊關了嗎?」
沈夫人愣了一下,伸手輕輕拍著她的背。
「怎麼了?以前你不是嫌我們管你管得緊嗎?恨不得我們走得遠遠的。」
「以前不懂事……現在懂了。」
沈夫人看著她,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這孩子,真的變了很多。以前那個驕縱任性、動不動就發脾氣的小姑娘,好像一夜之間長大了。
「不去了,你父親這次回來,也是想著辭官的。」
「辭官?」
「嗯,你爹他手握重兵,這次又立了大功,封無可封,賞無可賞……皇上他……疑心又重……你爹年紀大了,只想守著你和潤兒,過些清淨日子。」
沈囡囡心頭一驚,她本來還想著怎麼跟父親說,原來父親早就知道了,
兔死狗烹,這皇權壓身,功勞太甚,本就是負累。
「瞧我,跟你個未出閣的閨女說這個幹嘛,對了……你老實告訴娘,婉兒……到底是怎麼回事?」
沈囡囡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從母親懷裡抬起頭,
母親對這個兄長家的遺孤一向親厚,母親又是個溫柔善良的人……
「娘。您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沈夫人的心沉了一下:「真話。」
沈囡囡深吸一口氣,把林婉兒做的事一件一件說了出來——給她下毒,攛掇沈音害她,還跟錢明遠勾搭,想毀了沈家。
沈夫人聽著,臉色一點一點白了下去。
「她……她真的做了那些事?」
「嗯。」
沈夫人的手在發抖。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眶紅了。
「是娘不好。是娘太縱容她了。總覺得她可憐,沒了爹娘,想給她多一點的關愛……」
「娘。」沈囡囡握住母親的手,「不是您的錯。是她自己的選擇。您對她那麼好,她不感恩,反而要害咱們家。這不是您的錯。」
沈夫人看著女兒,眼淚掉下來了。
「囡囡,你恨她嗎?」
沈囡囡沉默了一瞬。
恨嗎?恨的。
前世林婉兒害得她家破人亡,害得她父親含冤而死,害得她哥哥屍骨無存。
她恨不得親手殺了她。
可她不能這麼說。說了,母親會更難過。
「娘。我不恨她。但我不能留她。」
沈夫人愣了一下。
「她在慎刑司,暫時死不了。等案子查清楚了,該怎麼判就怎麼判。我不會讓她死得便宜,也不會讓她再有機會害人。」
沈夫人看著女兒,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酸澀。
這孩子,比她想像的要堅強,也比她想像的要狠。
可這種狠,是被逼出來的。
「娘知道了。」沈夫人擦了擦眼淚,「她的事,娘不管了。你看著辦吧。」
「囡囡。」她的聲音澀澀的,「你長大了。」
「嗯。長大了。能幫娘分憂了。」
沈夫人又拉著她說了半天,從吃飯說到睡覺,從睡覺說到穿衣,從穿衣說到下雨天別往外跑,絮絮叨叨的,可每一句都暖到心窩裡。
「對了。」沈夫人忽然想起什麼,「你哥和邱家姑娘的事,你怎麼看?」
沈囡囡笑了:「好事啊。邱瞳姐姐人好,能管住我哥。我哥跟她在一起,都不去賭坊了。」
沈夫人也笑了:「那倒是。邱瞳那孩子,我看著就喜歡。脾氣直,心眼好,配你哥可惜了。」
「那娘趕緊去提親啊。別讓邱瞳姐姐跑了。」
沈夫人笑著拍了拍她的手:「急什麼?你哥還沒開竅呢。等他開了竅,娘再去。」
「他早就開竅了。就是嘴硬,不敢說。」
沈夫人看了她一眼:「你怎麼知道?」
「我天天看著呢。」沈囡囡彎了彎嘴角,「他在邱瞳姐姐面前,跟只聽話的大狗似的。讓往東不敢往西,讓站著不敢坐著。」
沈夫人笑出了聲:「你這麼說你哥,小心他打你。」
「他可不敢。」
母女倆笑了一會兒,沈夫人收了笑,看著女兒。
「囡囡。」
「嗯。」
「你跟裴家的婚事,你打算怎麼辦?」
沈囡囡的笑容淡了下來。
「娘,我想退婚。」
沈夫人沒有驚訝,像是早就猜到了。
「為什麼?」
「裴家投了太子。而且沈家出事的時候,裴家躲得遠遠的。這樣的人家,我不想嫁。而且,我也不喜歡他。」
沈夫人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裴家那孩子,我看著也不太行。以前覺得他溫潤有禮,現在想想,是滑頭。」
她頓了頓,「退就退吧。你爹那邊我去說。」
「謝謝娘。」
「謝什麼?」沈夫人捏了捏她的臉,「你是我女兒,我當然向著你。」
沈囡囡彎了彎嘴角,靠回母親肩上。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炭火噼啪的聲音。
「囡囡。」沈夫人忽然開口,聲音輕輕的。
「嗯。」
「你告訴娘,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沈囡囡的身體僵了一下。
「沒有。」她的聲音悶悶的。
「沒有?」沈夫人低頭看著她,「那你臉紅什麼?」
「我沒紅。」
「紅了。耳朵都紅了。」
「是……是天熱。」
沈夫人盯著她看,笑了。
「囡囡,娘是過來人。」她的聲音很溫柔,「你瞞不了我。」
沈囡囡咬著唇,不說話。
「是哪家的公子?」沈夫人問,「能讓我們囡囡動心的,一定不差。」
沈囡囡的臉更紅了,把臉埋進母親懷裡,
「娘……您別問了。」
「怎麼?還不好意思說?」
「不是……是……是還沒到時候。」
沈夫人挑了挑眉:「還沒到時候?那就是真的有了?」
沈囡囡不說話。
沈夫人笑了,伸手輕輕拍著她的背。
「好好好,娘不問。等你想說了,再告訴娘。」
沈囡囡從母親懷裡抬起頭,紅著眼睛看著她。
「娘。」
「嗯。」
「他……他是一個很好的人。對我很好。特別好。這輩子,我只嫁他。」
「好。」沈夫人伸手,擦了擦她眼角的淚,「娘等著。等著你帶他來見娘。」
沈囡囡使勁點頭,眼淚又掉下來了。
「哭什麼?」沈夫人笑了,「這是好事。」
「我就是……高興。」
沈夫人把她拉進懷裡,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
「高興就好。囡囡,你高興,娘就高興。」
沈囡囡把臉埋在母親懷裡,聞著她身上的味道——淡淡的皂角香,還有陽光曬過的溫暖。
這是母親的味道,她兩輩子都沒忘記的味道。
「娘。」她的聲音悶悶的。
「嗯。」
「您別離開我了。」
「不離開。」
「永遠都不離開。」
「好。永遠都不離開。」
夜深了。
沈囡囡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白天和父母團聚的喜悅還在心頭縈繞,可心裡卻空落落的,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她起身披了件外衣,走到院子裡。
月色如水,灑在庭院裡,給一切都鍍上了一層銀輝。桃花開得正盛,風一吹,花瓣簌簌落下,像下了一場粉色的雨。
她走到桃花樹下,伸手接住一片飄落的花瓣,心裡默念著那個名字。
阿朝。
你現在在幹什麼?
有沒有想我?
「想。」
一個低沉沙啞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