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府的大門修得氣派,朱紅色,銅釘鋥亮,門口兩尊石獅子張著嘴,像要吃人。
沈囡囡站在門口,抬頭看了一眼那塊「裴府」的匾額,心中感慨,終於來了……
前世,她來過這裡無數次,每次都歡天喜地,以為這裡會是她的歸宿。
現在才看清,這扇門背後,藏著多少虛偽和算計。
雲墨的目光落到沈囡囡身身上,見她神色有些恍惚,以為她緊張,低聲開口,語氣滿是關切:
「大小姐,等會兒,不管他們說什麼難聽的,你都別往心裡去。有將軍、大少爺,還有我在,沒人能委屈你半分。」
他嗓音低沉溫潤,帶著邊關男兒獨有的沉穩,眼神直直落在她身上,藏著掩不住的小心翼翼。
沈囡囡側頭看他,對上他真誠的眼眸,淺淺彎了彎唇角:「多謝雲墨哥哥,我心裡有數。他們傷不到我。」
雲墨被她淡淡一笑晃了神,耳根悄悄泛紅,訥訥地移開目光,不敢再多看,只默默放慢腳步,將她護在身側。
「走!」沈策冷哼一聲,大步跨上台階,抬起腳,「哐當」一聲踹在朱漆大門上。
這一腳力道十足,震得門板嗡嗡作響,守門的兩個家丁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往裡跑,嘴裡慌慌張張地喊:「將軍!鎮北將軍到了!」
前廳里,裴文淵正端著茶盞慢悠悠品茶,心裡盤算著,這沈將軍回來了,怎麼拿捏沈家,逼著沈囡囡乖乖嫁過來。
聽見這聲通報,他手一抖,滾燙的茶水灑在袍子上,燙得他齜牙咧嘴。
「慌什麼!」裴文淵強裝鎮定,整了整皺巴巴的官袍,深吸一口氣,擠出個虛偽的笑臉迎了出去,
「沈將軍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有失遠迎啊!」
他剛走到前院,就看見沈策黑著臉大步走進來,身後跟著擼著袖子一臉兇相的沈潤,清冷從容的沈囡囡,還有一個身形挺拔、氣場凜冽的玄衣將領。
那將領渾身透著沙場廝殺出來的煞氣,只是站在那裡,就讓人莫名心生畏懼。
裴文淵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復。
「喲,囡囡也來了?真是越來越漂亮了,快請進,快請進。」
沈策沒跟他客氣,大步走進前廳,在主位上坐下。
沈潤也一屁股坐下,就差把「我來找茬」四個字寫在臉上,雲墨站在沈囡囡身側,保持著恰當的距離,暗裡將她護在視線之內。
裴文淵陪笑道:「沈將軍,您剛回京,本該是下官去拜訪您才對。怎麼勞您大駕光臨寒舍?一路辛苦,下官已經讓人去備席了,中午就在府里用飯……」
「不必。」沈策打斷他,語氣冷硬,「今日登門,只為一件事,說完就走。」
裴文淵心裡咯噔一下,面上依舊不動聲色,連連賠笑:「將軍請說,只要老夫能辦到的,絕不推辭。」
沈策懶得跟他虛與委蛇,從袖子裡掏出婚書和一枚玉佩,往桌上一拍,
「今日我來,就是要退了這門婚事。我家囡囡,可『高攀』不起你們裴家。」
這話一出,裴文淵臉色瞬間沉了下去,他盯著桌上那份婚書,沒有伸手去拿,假意錯愕道:
「將軍說笑了!兩家世代交好,犬子與囡囡自幼青梅竹馬,好好的婚事,怎好說退就退?傳出去,對兩家名聲都不好啊!將軍三思!」
「三思?」沈策冷笑一聲,「我已經思了三百遍了。退!」
這時,一道溫文的身影從屏風後走了出來,正是裴然。
他穿著月白長衫,一副翩翩公子模樣,看向沈囡囡時,眼底帶著刻意的深情與委屈,
「沈伯父,囡囡妹妹。」裴然微微躬身行禮,語氣溫潤,「不知晚輩哪裡做得不好,惹得伯父動了退婚的心思?若是囡囡妹妹對我有什麼不滿,儘管直說,我一定改。何必輕易斷送自幼的情分?」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看向沈囡囡故意重重嘆了一口氣:
「是不是坊間那些流言擾了你的心思?你別信那些無稽之談,我從來都信你是清白的。」
沈囡囡端著茶盞,垂著眼,聽他說完這一長串,心裡只有一個念頭:裝,接著裝。
這人前世也是這樣。每次都是這副受了委屈還要替別人著想的模樣,好像全世界都欠他的。她以前就是被他這副嘴臉騙了,以為他溫柔、體貼、真心對她好。現在再看,只覺得噁心。
沈潤實在看不下去,當場嗤笑出聲:
「裴然,你別在這惺惺作態了!裝什麼深情公子?背地裡乾的那些齷齪事,也好意思拿到檯面上來說?你當我們沈家人都是傻子?」
「沈大少爺這話可就難聽了。」
裴母從後宅走出來,一進來,目光就落在沈囡囡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嘴角往下撇了撇,像在看一件不太滿意的貨物。
「喲,沈大小姐也來了。」裴母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
「怎麼?今天來,是來給我們家賠不是的?」
沈潤一臉錯愕:「賠不是?賠什麼不是?」
裴母放下茶盞,冷笑一聲:
「無風不起浪,若沈大小姐安分守己,府里好好待著,怎會傳出和侍衛廝混的閒話?說到底,還是沈大小姐自身言行不端!」
她說完,轉頭看向沈策,語氣軟了幾分,可話里的刺一根沒少:
「沈將軍,不是我說你。你們這常年在外的,對女兒疏於教導我也可以理解,可姑娘家到了這個年紀,名聲比什麼都重要。她鬧出這種事,我們裴家沒退婚,已經是仁至義盡了。我兒是讀書人,將來是要入閣拜相的,娶媳婦自然要娶溫柔賢淑、知書達理的,能打理後宅、相夫教子的才行。」
她狀似大度地說道,「你們將門之家,向來不講究這些細枝末節,以後嫁過來了,好好調教便是了。」
話里話外全是嫌棄她是將門之女,配不上她那「金貴」的兒子。
「你、你胡說八道!」沈潤氣得臉都紅了。
「哥,別急。」沈囡囡輕輕拉住他的衣袖,語氣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氣場,
「跟他們爭辯口舌沒用,不如拿出真憑實據,省得他們繼續裝模作樣。」
她往前踏出一步,身姿亭亭玉立,眼神清冷地掃過裴然和裴文淵,不卑不亢,
雲墨下意識往前半步,隱隱將她護在身後,手握在劍柄之上,只要有人敢出言冒犯,他便會立刻出手。
裴然見她這般鎮定,心裡莫名一慌,卻依舊強裝鎮定,蹙眉道:
「囡囡妹妹,你何必如此執拗?就算你不想嫁我,也不必拿這種方式自毀名聲。只要你回心轉意,我可以當做那些流言從未聽過,依舊願意娶你為妻。」
沈囡囡嗤笑一聲,眸光冷冷落在裴然身上:
「裴公子這般大度,我可承受不起。你嘴上說著不在意流言,背地裡卻縱容裴府下人四處散播謠言,污衊我名節,逼我不得不委身嫁你,這般心機城府,我沈囡囡消受不起。」
「你血口噴人!」裴然臉色一白,立刻反駁,「我從未做過此事,分明是旁人惡意造謠,與我裴家無關!」
「無關?」沈囡囡挑眉,緩緩抬手,從袖中取出一枚羊脂白玉佩。
玉佩質地溫潤,雕工精細,上面刻著一個「然」字。
她指尖捏著玉佩,高高舉起,在場所有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這枚玉佩,是你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