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蕭雲珩騎在馬上,沒有下馬。
他看了一眼密林深處,咳嗽了兩聲,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帕子上多了一點紅,他看了一眼,若無其事地收起來,
「父皇,兒臣身子不適,就不進去了。」
皇帝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你在這兒等著。」
三皇子垂首:「是。」
沈囡囡騎在馬上,跟著沈潤往東邊走。
可她的心不在馬上,不在林子裡,一直在西北邊。
「妹妹,你看!」沈潤指著遠處一隻野兔,「看哥給你射下來!」
他拉弓,瞄準,鬆手。箭飛出去,扎在兔子旁邊的樹上。
兔子嚇了一跳,跑了。
沈潤的臉紅了:「手滑。」
邱瞳在旁邊冷笑了一聲:「手滑?你早上沒吃飯吧?」
「吃了!吃了兩碗!」
「那怎麼連只兔子都射不中?」
「這兔子跑得快!」
沈念在後面笑得直不起腰。
六皇子蕭雲禮也跟著笑,嘴角彎彎的,眼睛亮亮的。
沈囡囡看著他們笑,也彎了彎嘴角,可她的手一直沒離開過袖子裡那個銀哨子。
她總覺得,今天會發生什麼。
皇帝帶著太子和幾個侍衛走進了林子。
越往裡走越暗,樹冠把天遮得嚴嚴實實,只有偶爾幾縷光漏下來,照在厚厚的落葉上。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潮濕的、腐朽的味道。
皇帝走在前面,腳步很穩。
太子越走越心慌,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暗處盯著他。
「父、父皇……」
「閉嘴。」
太子閉嘴了,可腿在抖。他抓住旁邊侍衛的袖子,壓低聲音:「你,走前面。」
又走了幾十步,皇帝忽然停下來。
他也感覺到了。
有什麼東西,在暗處盯著他們,
「陛下……」
話沒說完,一聲低沉的吼聲從密林深處傳來。
那聲音不大,可渾厚得很,像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震得人胸口發悶。
侍衛們臉色大變,紛紛拔刀。
「保護陛下!」
林子深處,一雙眼睛亮了起來。
琥珀色的,冷冷的,帶著嗜血的殺意。
一頭吊睛白額大猛虎從樹叢里走出來。
它很大,大得像一座小山。
金色的皮毛上布著黑色的條紋,肌肉在皮毛下滾動,每一步都帶著壓迫感。
它張開嘴,露出森白的牙齒,低吼一聲,腥風撲面而來。
太子的腿軟了,一屁股坐在地上,連滾帶爬地往後退。
「護、護駕……!」他的聲音都變了調,尖得像女人。
侍衛們衝上去,拔刀的拔刀,拉弓的拉弓。
可那猛虎根本不懼,一聲震天動地的虎嘯,震得侍衛們腿都軟了,幾個人的刀直接掉在地上。
皇帝拔出佩劍,擋在身前,臉色鐵青。
可他到底是從戰場上下來的,雖然年紀大了,倒不至於太慌張。
猛虎盯著這群入侵者,一步一步走過來。
侍衛們衝上去,可猛虎一爪一個,把人拍飛出去。幾個侍衛撞在樹上,口吐鮮血,爬不起來了。
太子轉身就跑。
「殿下!太子殿下!」侍衛喊他,
太子已經跑出去很遠了。他頭都不回,瘋了一樣往林子外跑。
皇帝看著兒子的背影,眼底閃過一絲失望,
他從來沒對這個兒子抱過多大希望,可沒想到,他能慫成這樣,
但很快就被眼前的危機取代。
猛虎撲過來了。
皇帝舉起劍——
「咻——」
一支箭從密林中射出來,破空聲尖銳刺耳。
那箭又快又准,帶著一股凌厲的勁風,擦著皇帝的耳邊飛過去,「噗」的一聲,扎進猛虎的左眼。
猛虎發出一聲悽厲的嘶吼,身體在空中扭了一下,落地時砸在皇帝腳邊,濺起一片塵土。
它掙扎著想站起來,又是一支箭,扎進另一隻眼睛。
猛虎徹底瞎了,瘋狂地甩動頭顱,撞斷了好幾棵小樹,林中飛沙走石。
皇帝往後退了幾步,被侍衛扶住。
繼而又是幾箭並發,
每一箭都精準地扎在猛虎身上——脖子、前腿、腹部,箭箭到肉,箭箭帶血。
那就不是普通的箭術了,那是一般武將都做不到的精準和力道。
發箭之人的臂力,恐怖如斯。
猛虎雖然身中數箭,依然凶性不減,憑著嗅覺朝皇帝的方向撲來,血盆大口張開,腥風撲面。
皇帝來不及躲了。
一道玄色的身影從天而降。
那人一身黑衣,戴著銀色的面具,穩穩地落在皇帝面前。
他擋在那兒,把猛虎和皇帝隔開。
猛虎撲過來,他不閃不避。
一把短刀從他袖中滑出,寒光一閃。
他側身,刀鋒划過猛虎的前腿。猛虎哀嚎一聲,前腿一軟,撲了個空。
猛虎掙扎著站起來,轉身又撲。
黑衣人迎上去,短刀在他手裡像活的一樣,一刀一刀,快得看不見。
他躲開猛虎的爪子,繞到它身側,刀鋒划過它的腹部。
血噴出來,濺了他一身。
黑衣人抓住它的尾巴,猛地一拽,猛虎被拽得往後一仰,露出脆弱的咽喉。
短刀扎進去了。
一刀,兩刀,三刀。
猛虎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哀嚎,掙扎了幾下,轟然倒地。
虎血噴涌而出,染紅了一大片落葉。
林子安靜了。
靜得能聽見落葉飄下來的聲音。
皇帝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
他看著那頭倒在腳邊的巨虎,心有餘悸。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
他走得很穩,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在落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渾身是血,整個人像一柄出鞘的刀。
皇帝盯著他,瞳孔驟然收縮。
「你是……」
玄衣人在皇帝面前站定,單膝跪下。
「兒臣,救駕來遲。請陛下恕罪。」
他伸手,摘下了面具。
陽光從樹葉縫隙里漏進來,落在他臉上,照出一張年輕的臉。
冷白的皮膚,深邃的眼睛,高挺的鼻樑,薄削的嘴唇。
他的眉眼間,和皇帝年輕時有一點相似,帶著幾分不近人情的冷漠。
但更多的,是像那個死去的人……
皇帝盯著那張臉,嘴唇開始發抖。
「你……你是……」
玄衣人抬起頭,看著皇帝。
那雙,睛里沒有怨恨,沒有激動,甚至連波瀾都沒有。
「兒臣,」
「蕭雲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