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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此去宮門,以命鳴冤(上)

2026-07-20 11:17:10 作者: 苿燎

  蘇府,

  密室內燭火昏黃,

  蘇相獨自站在供案前,手裡握著那把斷劍,

  白布一寸寸擦過鏽跡斑駁的劍身,

  劍刃早已失去昔日的寒光,

  斷口處斑駁不平,隱約還能看見陳年的暗紅,

  可劍柄上的赤銅虎紋,依舊清晰,

  像它曾經的主人,

  縱使被人折斷脊骨,背上罵名,埋入黃土二十年,也不該被人忘記。

  蘇相擦得很仔細,

  一下。

  又一下。

  像是要將蒙在上面的二十年塵埃,一點點全部擦乾淨。

  管家站在他身後,眼眶泛紅,聲音也有些啞,

  「老爺。」

  「都準備好了。」

  蘇相手上的動作沒有停,

  

  「好。」

  只一個字,

  平靜得像他今日只是要進宮參加一場尋常朝會。

  管家看著他蒼老的背影,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

  他跟了蘇相二十多年,

  知道今日之後,這座蘇府也許還在,

  可這個家,未必還能像從前一樣了。

  「老爺。」

  管家聲音發顫,

  「真要如此嗎?」

  蘇相擦劍的動作,慢慢停住。

  密室中的香已經燃過一半,青煙纏繞著霍將軍的靈位,又在昏黃燭火中緩緩散開,

  蘇相看著那塊靈位,許久,他才輕聲道:

  「已經拖得太久了。」

  管家急道:

  「沈家假令已經出現,昭親王也把沈少將軍押進了宮。」

  「霍家的舊案,未必沒有別的辦法。」

  「未必一定要您親自……」

  「必須是我!」

  蘇相打斷他,

  管家一怔,

  蘇相終於停下動作,他抬眼看向中間那塊靈位,

  「霍家等了二十年。」

  「滿朝文武之中,只有老夫活到了今日,也只有老夫,受得起他們這一聲質問。」

  「這條路,誰都能替。」

  「唯獨最後這一步,不能!」

  管家眼中的淚幾乎壓不住。

  「可是老爺……」

  「霍將軍從未要您以命相還。」

  這句話落下,密室忽然靜了,

  蘇相握著白布的手緩緩收緊,

  他的目光漸漸落向旁邊那塊稍小些的牌位,

  眼前卻像是浮現出另一張年輕的臉。

  眉眼明亮。

  一笑,便露出兩顆有些尖的小虎牙。

  那是他的弟弟。

  蘇懷安。

  【胞弟蘇懷安之靈位。】

  懷安。

  是母親替他取的名字。

  平安順遂。

  一生無憂。

  可他一樣都沒能得到。

  ……

  二十多年前。

  城南蘇家還只是兩間漏風的破屋。

  一場秋雨下來,屋頂漏得厲害,蘇懷遠只能拿木盆在地上接水。

  滴答。

  滴答。

  滿屋子都是雨水落進盆里的聲音。

  蘇母病得起不了身。

  蘇懷遠坐在窗下,借著一點昏暗的天光替人抄書。

  剛寫完一頁,院門便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

  「哥!」


  十六歲的蘇懷安跑進來,

  渾身被雨淋得濕透,懷裡卻死死護著一塊木牌,

  臉上的笑,比外頭灰濛濛的天亮多了,

  蘇懷遠抬頭看了一眼,眉頭立刻皺起來,

  「門壞了?」

  蘇懷安一愣,「沒有啊。」

  「那不知道敲門?」

  「我這不是太高興,忘了嗎?」

  蘇懷安快步跑到他面前,把懷裡的木牌拍到桌上,

  「哥,你看!」

  蘇懷遠低頭,是一塊入伍的軍牌,

  他手中的筆,驟然停住,「你報名投軍了?」

  「嗯!」

  蘇懷安答得興奮,

  「霍將軍的鎮西軍正好在城外募兵,我去試了。」

  「百步射了七十步,負重也過了。」

  「軍中的人說,等三日後便能隨軍出發。」

  蘇懷遠臉色一點點沉了,「退了。」

  蘇懷安臉上的笑僵住,「什麼?」

  「我讓你把軍牌退回去。」

  蘇懷遠盯著他,

  「軍營是什麼地方,你知道嗎?」

  「你連幾個大字都認不全,學過幾日拳腳便覺得自己能上戰場?」

  蘇懷安不服,

  「打仗又不考策論。」

  「再說,我識字。」

  「你的名字,我的名字,娘的名字,我都會寫。」

  蘇懷遠氣得胸口發悶,

  「會寫三個人的名字,你還很得意?」

  「至少軍中點名時,我不會應錯。」

  蘇懷遠:「……」

  這弟弟從小就有本事把他氣死,

  他冷著臉伸手,

  「軍牌給我。」

  蘇懷安立刻把軍牌搶回來,藏進懷裡,

  「不給。」

  「蘇懷安!」

  「哥!」

  蘇懷安臉上的笑淡了些,

  他站在漏雨的屋子裡,看了一眼內室躺著的母親,又看向桌上那幾本抄了一半的書,

  「你每日抄書,眼睛都快熬壞了。」

  「娘的藥卻還是時斷時續。」

  「我不會讀書,也考不了功名。」

  「難道真要一輩子坐在家裡,等你養我?」

  蘇懷遠沉聲道,「咱家還沒窮到要你拿命換銀子。」

  「我不是為了銀子。」

  蘇懷安抬起頭,那雙與兄長有幾分相似的眼睛,亮得驚人,

  「霍將軍是英雄。」

  「他守西境,北狄人提起他的名字都害怕。」

  「前些年旱災,也是他開軍倉救了城外的百姓。」

  「我想跟著他。」

  蘇懷遠冷笑,

  「你見過霍將軍幾面,便知道他是英雄了?」

  蘇懷安認真想了想,

  「遠遠見過一次。」

  「他騎著一匹黑馬,帶著兵從城門進來。」

  「百姓都在喊霍將軍。」

  「他沒有笑,也沒有說話。」

  「可我就是覺得,跟著這樣的人,死了也不算白活。」

  「胡說!」

  蘇懷遠猛地拍下手中的筆,墨汁濺了一桌。

  「什麼死不死的?」

  「你才十六歲,知道死是什麼嗎?」

  蘇懷安縮了一下脖子,過了一會兒,又小聲嘟囔:

  「反正我要去。」

  「你敢!」

  「軍牌已經拿了。」

  「我替你退。」


  「那我再考一次。」

  「蘇懷安!」

  兄弟二人一個站著,一個坐著。

  誰也不肯退讓,

  最後,還是內室傳來蘇母虛弱的聲音。

  「懷遠。」

  蘇懷遠立刻起身,

  「娘。」

  蘇母靠在榻上,臉色蒼白,卻朝小兒子招了招手,

  蘇懷安走過去,蹲在她榻邊,

  「娘。」

  蘇母抬手,替他擦掉額頭上的雨水,沒有勸他留下,只問:

  「真想去?」

  蘇懷安重重點頭,

  「想。」

  「不是一時衝動?」

  「不是。」

  蘇母看了他許久,

  「那便去吧。」

  蘇懷遠猛地回頭,

  「娘!」

  蘇母卻沒有看他,她從枕下摸出一個縫了一半的平安結,放進蘇懷安手中。

  「娘攔不住你。」

  「只求你到了軍中,聽將軍的話。」

  「不許逞強。」

  「不許仗著自己年輕,便不把命當命。」

  蘇懷安眼圈紅了,嘴上卻還在笑,

  「娘放心。」

  「等我立了軍功,就給你請京城最好的大夫。」

  「再給哥買一間不漏雨的書房。」

  蘇懷遠背過身,冷聲道:

  「我用不著。」

  蘇懷安故意逗他,

  「那我不給你買。」

  「我給自己買。」

  蘇懷遠沒忍住,轉身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

  「滾。」

  蘇懷安捂著後腦勺,卻笑得更開心,

  「哥,你就等著吧。」

  「我一定會成為霍將軍手下最厲害的兵!」

  臨行那日,蘇懷遠沒有去送,

  他坐在窗下抄了一整日的書,一頁寫錯了七八個字,

  直到天黑,才在桌邊看見蘇懷安留下的一張紙。

  上面字寫得歪歪扭扭,

  【哥,你讀書做官,替天下人說話。】

  【我跟霍將軍守邊境。】

  【咱們兄弟兩個,總得有一個有出息。】

  蘇懷遠看了很久,

  最後將那張紙折起來,放進了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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