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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此去拱門,以命鳴冤(下)

2026-07-20 11:17:14 作者: 苿燎

  蘇懷安進了鎮西軍。

  霍將軍並沒有因為他是蘇懷遠的弟弟,便對他另眼相待。

  該挨的打,一下沒少。

  該跑的路,一步沒減。

  那一年,蘇懷安剛剛十七歲,

  年輕。

  莽撞。

  覺得只要握住刀,便能掙來一家人的好日子。

  蘇懷安第一次隨軍回京探親時,整個人黑瘦了一圈。

  手上全是裂口,

  卻比離家時更精神,

  他坐在蘇家門檻上,一口氣吃了三碗飯,嘴裡全是霍將軍如何厲害,

  「哥,你不知道。」

  「將軍一箭能射穿兩層皮甲。」

  「他看軍圖,掃一眼便知道哪裡能設伏。」

  「前些日子有個校尉貪了士兵的冬衣,將軍當著全軍的面打了他四十軍棍。」

  蘇懷遠頭也沒抬,

  「你既然這樣敬佩他,乾脆認他做兄長。」

  蘇懷安立刻搖頭,

  「那不行。」

  「他是英雄。」

  「你是我哥。」

  「這不一樣。」

  

  蘇懷遠抄書的手微微一頓,嘴上卻仍舊嫌棄,

  「吃你的飯。」

  蘇懷安咬著饅頭,含糊不清地說,

  「哥,等你以後做了官,要做霍將軍這樣的官。」

  「別欺負百姓。」

  「也別欺負底下的人。」

  蘇懷遠冷笑,「你倒先教訓起我了。」

  「我這是提醒,你脾氣這麼臭,萬一以後做了貪官怎麼辦?」

  蘇懷遠隨手把一本書砸了過去,

  蘇懷安笑著躲開。

  那時候,他們都以為這樣的日子還很長,

  以為蘇懷安每隔幾月便能回來一次,

  在門檻上吃三碗飯,

  說一夜軍中的故事,

  再帶著母親縫好的衣裳離開。

  他在家書里說,

  【哥,霍將軍真的是英雄。】

  蘇懷安沒有說錯。

  霍將軍確實是英雄。

  可英雄也會流血。

  那一年,北境突襲,

  蘇懷安所在的小隊負責傳遞火信,

  撤退時,他的戰馬被流矢射中,人被壓在馬腹下,

  北狄騎兵已經逼近,軍中所有人都在往後撤,

  霍將軍本已帶人衝出包圍,得知還有一隊火信兵被困,又親自折返回去,

  蘇懷安被壓在馬下,腿上全是血,

  看見霍將軍回來,他急得大喊:

  「將軍!」

  「別管我!」

  「火信已經送出去了!」

  霍將軍翻身下馬,一刀斬斷套住他腳踝的馬鐙,

  「閉嘴。」

  「本將軍帶出來的兵,一個都不能丟。」

  他俯身去抬壓在蘇懷安身上的戰馬,

  就在那一刻,一支北狄重箭穿過護衛間隙,射進霍將軍左肋,

  箭頭沒入甲中,鮮血瞬間涌了出來,

  「將軍!」

  蘇懷安目眥欲裂,

  霍將軍身形晃了一下,卻沒有鬆手,

  他咬著牙,將壓在蘇懷安身上的馬屍硬生生掀開,

  隨後一把抓住他的衣領,將人扔上自己的戰馬。

  蘇懷安掙扎著想下去,

  霍將軍翻身上馬,死死按住他,

  「別動。」

  「我答應過你娘。」


  「把你帶回來。」

  那一戰,霍將軍左肋中箭,箭傷深入肺腑,險些沒能救回來。

  從此每逢陰雨寒冬,傷處便會發作,

  嚴重時,連抬手都困難,

  蘇懷安養好腿傷後,蘇懷遠曾親自去軍營接他,

  「回家。」

  他站在軍帳外,第一次沒有罵自家弟弟,

  「軍功也有了。」

  「你想證明的東西已經證明了。」

  「娘不求你掙銀子。」

  「我也養得起你。」

  「跟我回去。」

  蘇懷安沉默了很久,最後搖頭,

  「哥。」

  「將軍能為了救我,帶著傷重新殺回敵陣。」

  「我不能等他傷好了,自己卻跑了。」

  蘇懷遠怒道,

  「你留下來能做什麼?」

  「軍中多你一個不少,少你一個也不多!」

  蘇懷安低著頭,

  「可我若走了。」

  「我一輩子都會看不起自己。」

  蘇懷遠看著弟弟,很久沒有說話,

  最後只將母親新做的平安結丟給他,

  「那便活著。」

  蘇懷安接住,咧嘴笑了,

  「好。」

  可一年後,

  蘇懷安還是死了……

  北狄再犯邊境,一座烽燧被圍。

  蘇懷安帶著二十餘人守了整整一夜,

  直到援兵趕到,烽火都沒有熄滅,

  二十三人,

  沒有一個活著下來……

  霍將軍親自去接他們回營,

  他將蘇懷安背下烽燧時,年輕人的手裡還死死攥著那枚被血浸透的平安結。

  回京那一日,下了很大的雨,

  霍將軍穿著尚未卸下的鎧甲,親自捧著蘇懷安的遺物,走進蘇家那間漏雨的小院,

  蘇母坐在堂屋裡,

  從看見那隻染血的包袱起,便什麼都明白了,

  霍將軍走到她面前,

  這個在戰場上從不低頭的男人,緩緩跪了下去,

  「老夫人。」

  「是霍某無能。」

  「沒能將懷安帶回來。」

  蘇母坐在那裡,許久沒有動,眼淚一顆一顆往下落,

  卻沒有哭出聲,

  她伸出顫抖的手,打開包袱,

  裡面是一件破損的輕甲,

  一封沒有寫完的家書,

  還有那枚已經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平安結,

  蘇母把平安結捧在掌心,

  眼淚一寸一寸爬滿了她蒼老的臉……

  霍將軍一直跪著,

  雨水順著他的鎧甲往下淌,

  左肋的舊傷似乎又發作了,臉色白得嚇人,

  可他沒有起身,

  最後,是蘇母先伸出手,扶住了他,

  「將軍起來。」

  霍將軍聲音發啞,

  「霍某有罪。」

  「我答應過您……」

  蘇母搖了搖頭,手指發抖,卻仍舊替他擦去盔甲上的雨水,

  「孩子死在保家衛國的戰場上。」

  「不怪將軍。」

  「他小時候就說,想做將軍手下的兵。」

  「如今……」

  老人終於哽咽了一下。

  「他算是如願了。」

  霍將軍眼眶赤紅,

  蘇母緊緊攥著兒子的平安結,眼淚止不住地落,

  卻仍舊一字一句道:

  「懷安自小便敬重您。」

  「他若知道您為了他的死,跪在蘇家的院子裡。」

  「怕是到了地下,也要怪我這個做娘的。」

  「將軍。」

  「您守好邊境。」

  「別讓他們白死。」

  霍將軍在雨里跪了很久,最後重重磕了一個頭,

  那一聲悶響,

  蘇懷遠記了一輩子,

  後來他才知道,

  狼牙谷那一箭,始終沒有真正痊癒,

  最後一戰時,邊境正逢寒雨,

  霍將軍舊傷發作,左臂幾乎抬不起來,

  可他仍舊帶兵出戰,

  仍舊按照那道假軍令撤離西嶺,前往雁門道,

  假令才是霍家敗亡的根,

  可那道為了救蘇懷安留下的傷,也在最要命的時候,讓霍將軍比從前慢了那麼一步。

  只一步。

  便是全軍覆沒。

  滿門被誅!

  二十年的污名,讓一個忠心良將的屍骨,在地里寒涼,無人收斂……

  蘇懷遠有時也會想,

  若當年霍將軍沒有折返狼牙谷,

  若那支箭沒有射進他的左肋,

  最後一戰,會不會有所不同?

  他知道,這樣想沒有道理,

  害死霍家的,是假軍令,是宮中的陰謀,是皇帝的猜忌與不肯徹查,

  不是蘇懷安,

  也不是霍將軍救人的善意,

  可人的愧疚,本就從來不講道理啊……

  霍將軍救了蘇家的孩子,

  蘇家卻眼睜睜看著霍家滿門蒙冤二十年,

  這條命。

  這份恩。

  他蘇懷遠怎麼還得清?

  怎麼還得清!!

  ……

  燭火輕輕爆開,

  蘇相從回憶里慢慢回過神,

  手中的軟布已經在斷劍同一處,停留了很久。

  他望著霍將軍的靈位,許久沒有說話,

  管家眼睛早已濕透,

  他跟隨蘇相多年,自然知道那些舊事,所以他才更不忍心,

  「老爺。」

  「霍將軍若還在,絕不會願意看您……」

  「可他不在了。」

  蘇相聲音很平靜,他將斷劍重新放回供案,

  「老夫讀了一輩子聖賢書。」

  「若連替恩人說一句真話都不敢。」

  「這身官袍,穿著還有何用?」

  管家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再勸,

  蘇相沉默片刻,

  「月兒那邊,安排好了嗎?」

  提起蘇月,蘇相的眼神終於有了一絲變化。

  管家連忙低下頭,壓住眼中的淚意,

  「安排好了。」

  「您寫給五殿下的那封信,昨夜便送到了五皇子府。」

  「殿下看完後,很久沒有說話。」

  「今日一早,他便親自來了蘇府。」

  蘇相眉心微動,

  「月兒跟他走了?」

  「是。」

  「小姐原本還不願意,說您答應今日親手給她做桂花茯苓糕。」

  「是五殿下不知同她說了什麼,她才跟著離開。」

  管家頓了頓,又道:

  「五殿下臨走前,也讓老奴給您帶了一句話。」

  蘇相抬頭,

  「他說什麼?」

  管家的眼睛更紅了,

  他低聲道:

  「五殿下說——」

  「燈,我會替她留。」

  「人,我也會護。」

  「可月兒要的不是燈。」

  「是父親。」

  「請您自己回來。」

  密室里安靜下來,

  蘇相看著青煙後的三塊靈位,

  許久,

  他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

  「好孩子。」

  聲音里有欣慰,

  也有一點說不出的遺憾。

  管家低聲道:

  「老爺,五殿下說得對。」

  「小姐要的是您。」

  「霍家的冤要翻。」

  「可您也未必要……」

  蘇相抬手,打斷了他。

  「走到今日。」

  「早已不是老夫想不想的問題。」

  他把斷劍放回霍將軍靈位前,

  又將三塊靈位一一擦拭乾淨。

  再轉身時,眼底所有的情緒都已經壓下,只剩下屬於一朝丞相的沉穩與決絕,

  「替老夫更衣!」

  管家看向托盤中的素白衣裳,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是。」

  蘇相張開雙臂,

  管家親手替他脫下那身紫色官袍。

  換上素縞,

  衣帶繫緊的那一刻,蘇相仿佛不再是權傾朝野的丞相,

  只是一個替故人奔喪、替忠魂喊冤的老人,

  隨後他雙手捧起霍將軍的靈位,

  二十年的血債。

  二十年的污名。

  今日,總該有人親手捧到宮門之前。

  密室大門緩緩打開,

  外面的天已經亮了,

  一道慘白晨光落在他滿頭白髮上,

  他抬起眼,望向皇城的方向,

  「去宮門。」

  「二十年前,霍將軍的血書沒能送進去。」

  「今日。」

  「老夫親自送他——」

  「回——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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