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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叩問天子(中)

2026-07-25 08:10:25 作者: 苿燎

  她從蘇懷遠懷中接過食盒,打開看了一眼。

  裡面整整齊齊擺著桂花茯苓糕。

  每一塊都做得很軟。

  桂花放得少。

  糖也很少。

  正是她最喜歡的味道。

  霍老夫人笑了笑。

  「替我謝謝你母親。」

  「這糕很好。」

  她將食盒重新合上,塞進蘇懷遠懷裡。

  「井底沒有吃的。」

  「帶著。」

  「能撐幾日,便撐幾日。」

  霍月抓住她的手指。

  

  「祖母一起。」

  「月兒和祖母一起。」

  霍老夫人眼中幾乎落下血來。她狠下心,猛地抽回手。

  「蘇先生。」

  「帶她走。」

  蘇懷遠跪在井邊,額頭重重磕在地上。

  「我蘇懷遠發誓。」

  「只要我還有一口氣。」

  「絕不讓霍月死。」

  「絕不讓她受人欺凌。」

  「霍家的冤,我也會查。」

  「終有一日……」

  「不要發這種誓。」

  霍老夫人打斷他。

  「活著最重要。」

  「若查不到,就不要查了。」

  「若會連累月兒,就帶她遠走高飛。」

  「蘇先生。」

  她紅著眼睛,幾乎是在求他,

  「霍家死的人已經夠多了。」

  「不要再搭上你們。」

  前院傳來一聲慘叫,

  越來越近,

  霍老夫人不再猶豫,

  她推開井蓋,

  一股潮濕腐朽的氣味撲面而來,

  枯井很深,

  下面黑得什麼都看不見,

  蘇懷遠還想說什麼,

  霍老夫人卻已經搶過旁邊的繩子,牢牢系在他腰間,

  「抱緊月兒。」

  「別鬆手。」

  蘇懷遠死死咬著牙,

  霍月還在哭,

  「祖母。」

  「月兒不下去。」

  「月兒怕黑。」

  霍老夫人俯下身,在孩子額頭上親了一下,

  「不怕。」

  「祖母去接你爹爹。」

  「月兒睡一覺。」

  「醒來後,便有好日子了。」

  她親手將蘇懷遠和霍月一點點放進枯井,

  繩子慢慢下沉,

  霍月哭得撕心裂肺,

  「祖母!」

  「祖母一起!」

  「月兒不要好日子!」

  「月兒要祖母!」

  霍老夫人站在井口,

  死死捂住嘴,

  直到井下再也看不見她的臉,才終於轉過身,靠著老槐樹無聲痛哭,

  蘇懷遠腳底終於踩到井底,

  井壁潮濕,

  地上鋪著厚厚的枯葉和淤泥,

  他抱著霍月抬頭,只能看見井口那一點蒼白天光,

  「老夫人!」

  他壓低聲音喊,

  「下來!」

  「現在還來得及!」

  霍老夫人沒有回答,

  她解開繩子,重新將井蓋壓了回去,

  光線一點點變窄,

  最後只剩木板縫隙中漏進來的一絲亮,

  砰。

  石槽被重新推了回來,徹底壓在井蓋之上。

  蘇懷遠抱著孩子,站在無邊黑暗裡,

  心臟仿佛也隨著那聲悶響,徹底沉了下去。

  外面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霍月還在哭,

  蘇懷遠只能死死捂住她的嘴,將孩子按進懷裡,

  「月兒。」

  「別哭。」

  「外面有壞人。」

  孩子哪裡聽得懂?

  小小的手不斷抓撓他的手背。

  「我要祖母!」

  「祖母抱!」

  井蓋上方,傳來霍老夫人壓得極低的聲音,

  「蘇先生。」

  「捂住她的嘴。」

  緊接著,是腳步聲,

  禁軍已經搜到後院,

  「這裡有沒有人?」

  「搜仔細些!」

  蘇懷遠渾身一僵,

  他一隻手抱緊霍月,另一隻手顫抖著捂住孩子的嘴,

  霍月哭得喘不上氣,

  眼淚打濕他的手背,

  她不明白祖母為何突然不要她,

  也不明白外面究竟發生了什麼,

  她只能用力咬他的手,

  蘇懷遠被咬得生疼,卻不敢松,

  井蓋的縫隙間,透進來一線極細的光,

  他抬起頭,

  只能看見霍老夫人素白衣擺的一角,

  做完這一切,她整理好身上的誥命服,

  扶正發冠,

  有人厲聲問:

  「老太君為何在此?」

  霍老夫人的聲音平靜,

  「家中出了事。」

  「老身來佛堂為霍家祈福。」

  「這口井是怎麼回事?」

  「廢井而已。」

  有人走近,靴子踩在井蓋上,

  發出沉重悶響,

  霍月被嚇得又要哭,蘇懷遠死死捂著她,連呼吸都不敢太重,

  井蓋上的人似乎想挪開石板,

  霍老夫人突然怒喝:

  「放肆!」

  「老身是朝廷親封的一品誥命!」

  「霍家尚未定罪,你們便敢在佛堂之前肆意踐踏?」

  禁軍被震住了一瞬,

  很快又有人冷笑,

  「老太君。」

  「霍青通敵證據確鑿。」

  「霍家還有什麼體面?」

  霍老夫人的聲音陡然拔高,

  「霍青沒有通敵!」

  「霍家三代守西境。」

  「我丈夫死在了戰場,我的兩個兒子也死在了邊關,」

  「現在,」

  「我那幼子霍青,十二歲從軍,身上二十七處傷,沒有一處生在背後!」

  「他若真想賣國,何必守十三年邊關?」

  「霍氏一門可以死。」

  「通敵之罪,絕不認!」

  「今日你們奉旨殺我。」

  「他日自有青史。」

  「替霍家問一句公道!」

  井底的蘇懷遠眼淚不斷落下,

  他想衝出去,

  可懷裡的孩子在發抖,

  霍老夫人把霍家最後的血脈,交到了他手上,

  他不能動,


  也不敢動,

  上方安靜片刻,

  有人冷冷道:

  「帶走。」

  霍老夫人突然笑了。

  「老身不勞諸位動手。」

  隨後,寒光一閃,接著,是利刃刺破喉嚨的聲音,

  蘇懷遠心中一震,

  「老夫人……」

  他張開嘴,

  卻不能發出聲音,

  霍老夫人似乎知道他在看,

  她低下頭,

  目光穿過那道細微縫隙,

  望向黑暗中的蘇懷遠和霍月,

  她用盡最後的氣力,輕輕點了點頭,

  像是在催他記住自己的承諾。

  下一瞬,

  霍月似乎察覺到什麼,在他懷裡瘋狂掙扎,

  「祖母!」

  她的聲音被死死悶在蘇懷遠掌心,

  蘇懷遠雙目赤紅,

  牙齒咬破了嘴唇,

  血腥味瞬間湧進口中,

  他眼睜睜看著粘稠的血液從井蓋的縫隙里滴落,

  看著她的手一點點垂下來。

  可即便如此,

  那隻已經失去力氣的手,仍舊壓在井蓋邊緣,

  擋住了那道最容易被人發現的縫隙,

  有人上前探了探鼻息,

  「死了。」

  「晦氣。」

  「把屍體搬開。」

  幾個人抓住霍老夫人的身體,

  可她的手指不知何時卡進了井蓋旁的鐵環里。,

  至死都沒有鬆開,

  禁軍用力掰了幾次,都沒能掰開,

  最後有人不耐煩道,

  「一個死人而已。」

  「先去搜別處。」

  「等抄完了府,再一併處理。」

  腳步聲漸漸遠去,

  霍老夫人的屍體就這樣留在了井蓋上,

  將井口遮得嚴嚴實實。

  也將蘇懷遠與霍月,藏在了她最後的庇護之下。

  井底沒有聲音,

  蘇懷遠慢慢鬆開手,

  霍月已經哭得沒了力氣,

  她蜷縮在他懷裡,一遍遍小聲喊:

  「祖母。」

  「月兒聽話。」

  「祖母回來……」

  蘇懷遠抱著她,眼淚一顆一顆砸在孩子臉上,

  卻不敢哭出聲,

  「月兒。」

  「別怕。」

  「我帶你出去。」

  「我一定帶你出去。」

  ……

  霍府的抄查持續了整整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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