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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叩問天子(上)

2026-07-25 08:10:22 作者: 苿燎

  霍府大門外,禁軍還在撞門。

  砰……

  一聲重過一聲。

  門閂已經裂開。

  院中下人四處奔逃,女眷的哭聲混著甲冑碰撞聲,整個霍府像一艘即將沉入深海的船,

  可霍老夫人站在廊下,懷裡抱著年幼的霍月,神色竟平靜得可怕,

  蘇懷遠心中生出一種極不好的預感,

  「老夫人……」

  「您先帶著孩子走!」

  「霍府還有後門嗎?我去引開外面的人。」

  霍老夫人搖頭,

  「走不了……」

  「霍府四面,都已經被圍了。」

  蘇懷遠臉色一白,

  「那便藏起來,等事情查明……」

  「查不明了。」

  

  霍老夫人打斷他,

  她看向正堂方向,那裡停著霍青的棺木,

  白幡在風中翻飛,

  棺中沒有完整屍身。

  只有一副被馬蹄踏碎的殘骨,一件破裂的鎧甲,還有那面染透鮮血的霍字軍旗,

  「青兒已經死了,霍家也被定了罪。」

  「他們今日不是來查案的。」

  「是來滅門的!」

  蘇懷遠喉嚨發緊,

  「陛下未必知道軍令有假。」

  「只要有人把霍將軍留下的話送進宮……」

  霍老夫人看向他,

  「誰送?」

  蘇懷遠一滯,

  三路進京核驗軍令的人,全都失蹤,

  霍青臨死前的血字送不進宮,

  霍府被重兵圍困,此刻連一隻鳥都飛不出去。

  霍老夫人苦笑了一下,

  「蘇先生。」

  「你是讀書人。」

  「總相信世間有道理可講。」

  「可有些人下定決心要你死時,是不會聽你講道理的。」

  大門再次被撞響,

  咔嚓一聲,

  粗重的門閂徹底裂開。

  霍月被嚇得縮進祖母懷裡,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癟了癟嘴,終於哭出了聲,

  「祖母……」

  霍老夫人緊緊抱住她,眼淚落在孩子柔軟的頭髮上,

  「月兒乖。」

  「爹爹……去了很遠的地方。」

  霍月還不懂「很遠」是什麼意思,她伸出小手,去擦祖母臉上的淚,

  「祖母不哭。」

  「月兒不怕,月兒不哭,祖母也不哭……」

  霍老夫人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她臉上已經只剩決然,

  「跟我來。」

  她抱著霍月,轉身往後院走,

  蘇懷遠站在原地,

  「老夫人……」

  「快!」

  老人第一次用如此嚴厲的語氣同他說話,

  蘇懷遠緊隨其後。

  霍府後院有一座荒廢多年的小佛堂,

  佛堂後長滿枯草,牆角堆著幾塊廢棄石板,

  霍老夫人挪開石板,露出下方一口被封住的枯井,

  井口很窄,

  周圍長著青苔,木製井蓋已經腐朽發黑,

  蘇懷遠看著那口井,心一點點沉下去,

  「老夫人,您要做什麼?」

  霍老夫人別開臉,她把霍月塞進他懷裡,

  「蘇先生,帶著月兒,下去。」

  蘇懷遠猛地抬頭,

  「我不能!」


  霍老夫人握住他的手,

  「你能!」

  「你必須能!」

  「霍府今日,一個人都走不了。」

  「可你不是霍家人,我不能連累了你!」

  「而現在,我只能求你!」

  外面的喊殺聲越來越近,

  有人在哭,

  有人在大喊護住老夫人,

  還有刀劍撞在一起的聲音,

  霍老夫人抓住蘇懷遠的衣襟,

  「霍家今日保不住了。」

  「青兒保不住。」

  「我也保不住。」

  「你若現在出去,只是多添一具屍體。」

  蘇懷遠眼睛通紅,

  「可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們……」

  「那便閉上眼!」

  霍老夫人厲聲道,聲音落下,她自己卻先流了淚,

  她看向蘇懷遠懷裡的孩子,

  霍月還不懂發生了什麼,只知道祖母忽然凶了,

  小嘴一癟,眼淚便掉下來,

  「祖母。」

  「月兒怕。」

  霍老夫人伸出手,手指顫抖著,輕輕摸了摸孩子的臉,

  「月兒不怕。」

  「祖母同你玩個遊戲。」

  「你跟蘇伯伯藏起來。」

  「藏好了,祖母便給你拿桂花糕。」

  霍月吸了吸鼻子,

  「爹爹也來嗎?」

  霍老夫人喉嚨像被什麼死死堵住,

  過了很久,才啞聲道,

  「來。」

  「等月兒醒了。」

  「爹爹就來了。」

  蘇懷遠閉上眼,眼淚一下落了下來,

  霍老夫人看著他,神情忽然平靜了,

  「蘇先生。」

  「我活不了了。」

  「霍家上下,也活不了了。」

  蘇懷遠搖頭,

  「不。」

  「老夫人,您別這樣說。」

  「禁軍只是抄家。」

  「陛下或許還會查……」

  霍老夫人笑了一下,

  「你信嗎?」

  蘇懷遠說不出話,

  霍家通敵的罪名來得太快,

  快到沒有審,

  沒有查,

  甚至沒有給霍家申辯的機會,

  禁軍已經圍府,

  這根本不是查案,

  是滅口!

  霍老夫人一字一句道:

  「月兒什麼都不知道。」

  「她沒有拿過霍家的刀。」

  「沒有領過霍家的兵。」

  「更沒有通敵叛國。」

  「她只是個剛會走路的孩子。」

  「蘇先生。」

  她握住蘇懷遠的手,將他抱著孩子的手臂慢慢合緊,

  「帶她活下去。」

  「不要讓她姓霍。」

  「不要教她報仇。」

  「也不要告訴她,霍家是怎麼死的。」

  蘇懷遠渾身發抖,「可她是霍家的孩子。」

  「正因為她是!」

  霍老夫人眼淚不停地落。

  「才不能讓她一輩子背著霍家的血活。」

  「我只求她平安。」

  「求她有人疼。」

  「求她長大後,可以像尋常姑娘一樣。」


  「喜歡便笑。」

  「委屈便哭。」

  「嫁一個真心待她的人。」

  「不要日日想著,自己為什麼活了下來。」

  她從霍月脖頸上取下一枚虎紋長命鎖,緊緊塞進蘇懷遠掌心,

  「這是月兒出生時,她父親親手替她戴上的。」

  「你收好。」

  「若有一日……」

  她喉嚨哽了一下,

  許久,才繼續道:

  「若有一日,霍家還有重見天日的時候。」

  「它便是月兒的身份。」

  蘇懷遠的手指死死攥住那枚長命鎖,金屬邊緣硌得掌心生疼,

  「老夫人。」

  「您和我們一起下去。」

  「等禁軍離開,我帶你們一起走。」

  霍老夫人卻搖了搖頭,

  「井下藏不住三個人。」

  「更何況,總要有人把井蓋重新封上。」

  蘇懷遠終於明白了她的意思,臉色瞬間慘白,

  「不行。」

  「絕對不行!」

  他抱著霍月後退一步,

  「您若不走,我也不走。」

  「蘇懷遠!」

  霍老夫人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他,

  她抓住蘇懷遠的手臂,

  那隻手蒼老、冰冷,卻用了極大的力氣,

  「霍家活不了了。」

  「我兒霍青已經死在邊關。」

  「三十歲。」

  他守了西境十三年。

  最後卻被人踏碎屍骨,連一副完整的屍身都沒能回來,

  「他已經沒有機會替自己說話了。」

  「我這個做母親的,也護不住滿府的人。」

  「可月兒才這么小。」

  「她剛會走路。」

  「她連什麼叫通敵都不知道!」

  霍老夫人看著蘇懷遠,一字一句道,

  「蘇先生。」

  「不能因為姓她霍,便要跟著滿門一起死?」

  蘇懷遠雙眼通紅,說不出話,

  霍老夫人的聲音慢慢軟下來,

  「我活不了了。」

  「霍家上下,也活不了了。」

  「老身只求你。」

  「替霍家留住這個孩子。」

  她看著哭得滿臉是淚的霍月,眼底的不舍幾乎要將人淹沒,

  「帶她活下去。」

  「不要教她報仇。」

  「不要讓她從會說話開始,便記著霍家死了多少人。」

  「她若能忘。」

  「便讓她忘了。」

  「給她換一個名字。」

  「給她找一個乾乾淨淨的身份。」

  「讓她想哭便哭,想笑便笑。」




  霍老夫人的眼淚不斷往下落。

  她卻在笑,

  「只讓她知道。」

  「這世上還有人疼她。」

  「還有家。」

  蘇懷遠看著她,胸口像被什麼生生撕開,

  「老夫人。」

  「那您呢?」

  霍老夫人沉默了一瞬,隨即抬起頭,

  望向已經哭聲震天的霍府,

  「我是霍青的母親。」

  「霍家主母。」

  「這個時候,我不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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