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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 我爹怎麼這麼苦啊(上)

2026-08-12 17:00:03 作者: 苿燎

  蘇月坐在滿地箱籠之間,手中捏著信紙,整個人一動不動,

  眼淚落在紙上,將最上面的墨跡一點點暈開,

  蕭雲錦站在她身旁,

  他想伸手抱她,

  可手抬到一半,最終還是停住了,

  蘇月用袖口胡亂擦了一下眼睛,繼續往下看,

  蘇相一貫沉穩的字跡,

  【月兒,無論你從何處來,無論你身上流著誰的血,你都是爹的女兒。】

  蘇月眼淚砸在信紙上,

  將那個「爹」字慢慢暈開,

  她抬手去擦,

  越擦,墨跡越模糊,

  就像她兒時那場大病後,遺失在高熱中的記憶,

  她已經記不清自己最初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叫蘇懷遠爹爹的,

  好像從她有記憶起,他就一直在那裡,

  總是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衫,

  總是忙,

  總是一邊看書,一邊盯著她吃藥,

  她不吃,他便板著臉嚇她,

  嚇完了,又偷偷往她嘴裡塞一塊糕,

  可此刻,看著那封信,許多原本已經模糊的畫面,忽然一點點清晰起來,

  ……

  那一年,她病得很重,

  整整七日高熱不退,

  城中的大夫換了一個又一個,

  藥喝了一碗又一碗,

  卻始終不見好。

  她躺在窄小的床榻上,燒得渾身發抖,

  身邊總有一個人守著,

  那時候的蘇懷遠還不是丞相,

  

  連一間像樣的宅子都沒有,

  屋頂會漏雨,

  窗紙一到冬日便漏風,

  床邊擺著一隻舊炭盆,裡頭只有零星一點火。

  蘇懷遠捨不得讓炭火熄滅,

  一整夜都坐在旁邊,隔一會兒便往裡面添兩塊碎炭。

  他已經幾日沒有合眼,

  眼底全是血絲,

  鬍子也長了出來,

  蘇月燒得渾身滾燙。

  整整三日,水米不進。

  她太小了。

  被井底七日傷了根本,稍有風寒便病得厲害。

  城南的大夫來過兩個。

  一個搖頭。

  一個只說準備後事。

  蘇懷遠聽見「後事」兩個字,直接將那名大夫從院子裡趕了出去,

  他關上門,

  坐回床邊,

  用被冷水浸濕的帕子,一遍遍替她擦拭額頭和掌心,

  「月兒。」

  「別睡。」

  「睜開眼看看爹。」

  蘇月燒得意識模糊,根本聽不清他在說什麼,

  只覺得有一雙手一直在抱著她,

  她冷時,那人便把她抱進懷裡,

  她熱得哭,那人又一遍一遍替她擦汗,

  蘇月慢慢不哭了。

  沒過多久,又昏睡過去。

  那夜,她病得更重,

  呼吸越來越微弱,

  蘇懷遠抱著她,連夜去敲醫館的門,

  大雪落滿長街,

  他身上只有一件單薄舊袍,

  懷中的孩子卻被厚厚裹了幾層,

  醫館始終不開門,

  裡面的人隔著門說:

  「周大夫今日不出診。」

  「你們明日再來。」

  蘇懷遠站在雪裡,聲音已經啞了,


  「孩子撐不到明日。」

  「求大夫開門。」

  「我有銀子。」

  門內的人冷笑,

  「你那點銀子,連周大夫出診的車錢都不夠。」

  「走吧。」

  「別在門口擾人清靜。」

  蘇懷遠沒有走,

  他抱著蘇月,直直跪進雪裡,

  那時候,他最看不起那些為權勢折腰、為富貴低頭的人,

  哪怕家中貧困,也始終覺得讀書人該有風骨,

  可那一夜,

  他連一絲猶豫都沒有,

  膝蓋重重砸在雪裡,

  「求周大夫救她。」

  「銀子不夠,我可以寫欠據。」

  「替醫館抄書。」

  「做什麼都可以。」

  「只要救她。」

  門內久久沒有動靜,

  蘇懷遠便一直跪,

  積雪慢慢蓋過他的膝蓋,

  懷裡的孩子燒得不安,不停說著胡話,

  他一邊拍她的背,一邊繼續求,

  直到天快亮時,醫館的門才終於打開,

  蘇懷遠跪了一整夜,

  被人扶起時,雙腿已經沒有知覺,

  後來每逢下雪,他的膝蓋都會疼,

  蘇月小時候不知道,

  她只記得,父親從來不肯在冬日陪她蹲在雪地里堆雪人,

  她還為此生過氣,

  罵他懶,

  蘇懷遠也不解釋,

  只站在廊下,抱著手爐看她,

  等她玩累了,再一瘸一拐走過來,把她抱回房中,

  ……

  那場病最危險的時候,蘇月曾經短暫醒過一次,

  屋裡很暗,她睜不開眼,

  只聽見外間有人說話,

  一個女人的聲音很冷,

  「你想清楚了。」

  「拿了這副藥。」

  「便不能再回頭。」

  「往後讓你做什麼,你便要做什麼。」

  蘇懷遠跪在地上,

  聲音里沒有半點遲疑,

  「只要能救月兒。」

  「你要我低頭,我便低頭。」

  「要我入仕,我便入仕。」

  「要我替你做刀,我便做刀。」

  「你要我做刀,我便做刀。」

  「你要我去奉承那些我從前最看不起的人,我也可以去。」

  他停了一瞬,

  嗓音沙啞得厲害,

  「名聲、前程、良知。」

  「你要什麼,我都可以給。」

  「只要她活。」

  「只要月兒活。」

  那人似乎笑了。

  蘇月那時太小,

  又燒得昏沉,

  她不明白什麼是做刀,

  也不知道什麼是良知和名聲,

  她只覺得那個聲音很悲傷,

  悲傷得讓她想伸手摸一摸他。

  後來,她再次醒來時,

  看見的便是坐在床邊的蘇懷遠,

  他比病前瘦了許多,

  下巴上都是胡茬,

  衣裳也皺巴巴的,

  雙眼紅得嚇人,

  可見她睜眼,他愣了很久,

  「月兒?」

  蘇月燒了太久,許多事都忘了,


  她忘記黑暗,忘記血腥味,

  忘記那個在很遠的地方呼喚她的蒼老聲音。

  也忘記自己從哪裡來。

  她只知道,眼前這個男人每天抱她,

  餵她吃藥,

  守著她睡覺,

  她盯著他看了半天,小聲喊了一句,

  「爹爹。」

  蘇懷遠整個人僵住,他的眼睛一下子紅了,

  卻先別過臉,像是不願讓一個孩子看見自己哭,

  過了許久,

  他才低低應了一聲,

  「誒!」

  「爹在。」

  蘇月朝他伸出手,

  「爹爹抱。」

  蘇懷遠立刻俯下身,小心翼翼將她抱進懷裡,

  抱得很輕。

  又很緊。

  仿佛這是他失而復得的全部,

  「月兒。」

  「爹在。」

  「以後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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