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月坐在滿地箱籠之間,手中捏著信紙,整個人一動不動,
眼淚落在紙上,將最上面的墨跡一點點暈開,
蕭雲錦站在她身旁,
他想伸手抱她,
可手抬到一半,最終還是停住了,
蘇月用袖口胡亂擦了一下眼睛,繼續往下看,
蘇相一貫沉穩的字跡,
【月兒,無論你從何處來,無論你身上流著誰的血,你都是爹的女兒。】
蘇月眼淚砸在信紙上,
將那個「爹」字慢慢暈開,
她抬手去擦,
越擦,墨跡越模糊,
就像她兒時那場大病後,遺失在高熱中的記憶,
她已經記不清自己最初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叫蘇懷遠爹爹的,
好像從她有記憶起,他就一直在那裡,
總是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衫,
總是忙,
總是一邊看書,一邊盯著她吃藥,
她不吃,他便板著臉嚇她,
嚇完了,又偷偷往她嘴裡塞一塊糕,
可此刻,看著那封信,許多原本已經模糊的畫面,忽然一點點清晰起來,
……
那一年,她病得很重,
整整七日高熱不退,
城中的大夫換了一個又一個,
藥喝了一碗又一碗,
卻始終不見好。
她躺在窄小的床榻上,燒得渾身發抖,
身邊總有一個人守著,
那時候的蘇懷遠還不是丞相,
連一間像樣的宅子都沒有,
屋頂會漏雨,
窗紙一到冬日便漏風,
床邊擺著一隻舊炭盆,裡頭只有零星一點火。
蘇懷遠捨不得讓炭火熄滅,
一整夜都坐在旁邊,隔一會兒便往裡面添兩塊碎炭。
他已經幾日沒有合眼,
眼底全是血絲,
鬍子也長了出來,
蘇月燒得渾身滾燙。
整整三日,水米不進。
她太小了。
被井底七日傷了根本,稍有風寒便病得厲害。
城南的大夫來過兩個。
一個搖頭。
一個只說準備後事。
蘇懷遠聽見「後事」兩個字,直接將那名大夫從院子裡趕了出去,
他關上門,
坐回床邊,
用被冷水浸濕的帕子,一遍遍替她擦拭額頭和掌心,
「月兒。」
「別睡。」
「睜開眼看看爹。」
蘇月燒得意識模糊,根本聽不清他在說什麼,
只覺得有一雙手一直在抱著她,
她冷時,那人便把她抱進懷裡,
她熱得哭,那人又一遍一遍替她擦汗,
蘇月慢慢不哭了。
沒過多久,又昏睡過去。
那夜,她病得更重,
呼吸越來越微弱,
蘇懷遠抱著她,連夜去敲醫館的門,
大雪落滿長街,
他身上只有一件單薄舊袍,
懷中的孩子卻被厚厚裹了幾層,
醫館始終不開門,
裡面的人隔著門說:
「周大夫今日不出診。」
「你們明日再來。」
蘇懷遠站在雪裡,聲音已經啞了,
「孩子撐不到明日。」
「求大夫開門。」
「我有銀子。」
門內的人冷笑,
「你那點銀子,連周大夫出診的車錢都不夠。」
「走吧。」
「別在門口擾人清靜。」
蘇懷遠沒有走,
他抱著蘇月,直直跪進雪裡,
那時候,他最看不起那些為權勢折腰、為富貴低頭的人,
哪怕家中貧困,也始終覺得讀書人該有風骨,
可那一夜,
他連一絲猶豫都沒有,
膝蓋重重砸在雪裡,
「求周大夫救她。」
「銀子不夠,我可以寫欠據。」
「替醫館抄書。」
「做什麼都可以。」
「只要救她。」
門內久久沒有動靜,
蘇懷遠便一直跪,
積雪慢慢蓋過他的膝蓋,
懷裡的孩子燒得不安,不停說著胡話,
他一邊拍她的背,一邊繼續求,
直到天快亮時,醫館的門才終於打開,
蘇懷遠跪了一整夜,
被人扶起時,雙腿已經沒有知覺,
後來每逢下雪,他的膝蓋都會疼,
蘇月小時候不知道,
她只記得,父親從來不肯在冬日陪她蹲在雪地里堆雪人,
她還為此生過氣,
罵他懶,
蘇懷遠也不解釋,
只站在廊下,抱著手爐看她,
等她玩累了,再一瘸一拐走過來,把她抱回房中,
……
那場病最危險的時候,蘇月曾經短暫醒過一次,
屋裡很暗,她睜不開眼,
只聽見外間有人說話,
一個女人的聲音很冷,
「你想清楚了。」
「拿了這副藥。」
「便不能再回頭。」
「往後讓你做什麼,你便要做什麼。」
蘇懷遠跪在地上,
聲音里沒有半點遲疑,
「只要能救月兒。」
「你要我低頭,我便低頭。」
「要我入仕,我便入仕。」
「要我替你做刀,我便做刀。」
「你要我做刀,我便做刀。」
「你要我去奉承那些我從前最看不起的人,我也可以去。」
他停了一瞬,
嗓音沙啞得厲害,
「名聲、前程、良知。」
「你要什麼,我都可以給。」
「只要她活。」
「只要月兒活。」
那人似乎笑了。
蘇月那時太小,
又燒得昏沉,
她不明白什麼是做刀,
也不知道什麼是良知和名聲,
她只覺得那個聲音很悲傷,
悲傷得讓她想伸手摸一摸他。
後來,她再次醒來時,
看見的便是坐在床邊的蘇懷遠,
他比病前瘦了許多,
下巴上都是胡茬,
衣裳也皺巴巴的,
雙眼紅得嚇人,
可見她睜眼,他愣了很久,
「月兒?」
蘇月燒了太久,許多事都忘了,
她忘記黑暗,忘記血腥味,
忘記那個在很遠的地方呼喚她的蒼老聲音。
也忘記自己從哪裡來。
她只知道,眼前這個男人每天抱她,
餵她吃藥,
守著她睡覺,
她盯著他看了半天,小聲喊了一句,
「爹爹。」
蘇懷遠整個人僵住,他的眼睛一下子紅了,
卻先別過臉,像是不願讓一個孩子看見自己哭,
過了許久,
他才低低應了一聲,
「誒!」
「爹在。」
蘇月朝他伸出手,
「爹爹抱。」
蘇懷遠立刻俯下身,小心翼翼將她抱進懷裡,
抱得很輕。
又很緊。
仿佛這是他失而復得的全部,
「月兒。」
「爹在。」
「以後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