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懷遠原本不是個會討好人的性子,
他性子硬,
說話直,
明明有滿腹才華,卻總得罪人,
曾經有一位掌管科考和官員考評的大人,十分看重門生禮數。
不少讀書人為了一個名額,爭相送禮拜謁。
蘇懷遠對此嗤之以鼻。
還曾當眾說過:
「若選官只看誰送的禮重。」
「不如將考場改成金鋪。」
那位大人因此記恨他,
壓了他兩年。
可蘇月病好後,蘇懷遠忽然像變了一個人,
他帶著禮物,親自登門,
在門外等了三個時辰,
見到那位從前被他罵過的大人時,甚至主動賠罪,
「從前是晚輩年少輕狂。」
「還請大人見諒。」
對方故意晾著他,讓他站在堂中,一盞熱茶都沒給。
蘇懷遠仍舊沒有走,
最後,對方問:
「蘇懷遠。」
「你從前不是很有骨氣嗎?」
「現在怎麼學會低頭了?」
他沉默片刻,只答,
「家中有女兒要養。」
「總不能讓她一輩子跟著我吃苦。」
人人都在笑他。
笑這個曾經眼高於頂的窮書生,終究還是向權勢低了頭。
只有蘇懷遠知道。
只要月兒能好,
別說讓他低一次頭。
就是跪一輩子,他也願意。
那人後來給了他一個最不起眼的小官職,
沒有多少俸祿,
事情卻多得做不完,
蘇懷遠沒有抱怨,
他從最低處一步一步往上爬,
從前不願意說的話,學著說。
從前不願意見的人,學著見。
他會在宴席上向那些自己曾經不屑的權貴敬酒。
會將對方不痛不癢的幾句譏諷忍下去。
也會在深夜回府後,獨自站在院中很久。
可只要走進蘇月的院子,他臉上便不會露出半點疲憊。
蘇月小時候很挑食。
不吃青菜。
不吃魚。
藥更是一口都不願碰。
蘇懷遠白日在衙門裡同人周旋。
夜裡回府,還要親自坐在她床前盯著,
「再吃一口。」
蘇月捂住嘴,
「不吃。」
「吃了長高。」
「不想長高。」
「為何?」
「長高了,爹爹就抱不動了。」
蘇懷遠愣了一下,
隨後伸手將她抱起來,
那時他還年輕,抱一個孩子自然輕而易舉,
「你長到五十歲。」
「爹也抱得動。」
蘇月眨了眨眼,
「爹爹吹牛。」
「嗯。」
「偶爾吹一次。」
她還是不肯吃菜,
蘇懷遠最後只能同她談條件。
吃一口青菜,換一塊桂花茯苓糕。
後來蘇月長大,依舊覺得蘇相做的糕最好吃。
哪怕宮中的御廚也比不上。
不是因為他手藝有多好。
而是從她記事起,每一塊糕都是他親手端到她面前的。
……
蘇月六歲那年,第一次去看花燈。
街上人太多。
她被擠得摔了一跤。
新做的裙子也被弄髒了。
蘇月坐在地上大哭。
蘇懷遠趕緊把她抱起來。
一邊拍她身上的灰,一邊板著臉訓:
「說了不許亂跑。」
「你偏不聽。」
「如今摔疼了,知道哭了?」
蘇月哭得抽抽噎噎。
「燈……燈沒了。」
她剛才看中的兔子燈,被人踩壞了。
只剩下半截竹架。
蘇懷遠看了一眼。
「一個燈而已。」
「回去給你買新的。」
「不要新的。」
蘇月哭得更凶。
「我要這個。」
蘇懷遠看著地上的破燈。
沉默了很久。
當天夜裡,他在書房裡拆了三隻燈籠。
照著那隻踩壞的兔子燈,一點點學。
竹篾劃破了手。
紙也糊歪了好幾次。
第二日清晨。
蘇月睜開眼,床頭便放著一隻新的兔子燈。
比街上賣的更丑。
一隻耳朵大。
一隻耳朵小。
眼睛也粘歪了。
可蘇月喜歡得不得了。
抱著燈跑進書房。
「爹爹。」
「兔子和你一樣。」
蘇懷遠不解。
「哪裡一樣?」
「都丑。」
蘇懷遠:「……」
他沉著臉把孩子拎了出去。
可那隻兔子燈,卻一直被蘇月留到了現在。
就在外面的嫁妝箱裡。
……
蘇月十歲那年。
在一場賞花宴上,被一名權貴之女推入池中。
事後對方不僅不認錯,還撕壞了她的裙子,罵她沒有母親教養。
蘇月回府後哭得厲害。
蘇懷遠聽完,沒有立刻替她撐腰。
反而先問:
「你有沒有先動手?」
蘇月抽噎著道:
「我只是罵她長得醜。」
蘇懷遠:「……」
「為何罵人?」
「因為她先說爹爹是個趨炎附勢的小人。」
蘇懷遠沉默。
蘇月紅著眼睛。
「她可以罵我。」
「不能罵爹爹。」
蘇懷遠看了她很久。
最後只說:
「罵人不對。」
「去祠堂抄十遍家訓。」
蘇月哭得更凶,
覺得父親不疼自己了,
她氣沖衝去了祠堂,
一邊哭,一邊抄。
第二日才知道。
蘇懷遠當晚便去了那家府邸,
他沒有帶官差,
也沒有仗勢壓人,
只帶著蘇月被撕壞的裙子,
在對方府中坐了一整夜,
一定要對方小姐親口道歉,
那家夫人覺得他小題大做,
冷著臉道:
「小姑娘之間拌嘴而已。」
「蘇大人何必如此?」
蘇懷遠當時還不是丞相。
卻已經比從前沉穩許多。
他端著茶,只說了一句:
「我的女兒有錯,我自己會教。」
「可旁人不能欺負她。」
第二日,那名權貴之女親自到蘇府道歉。
還賠了一條一模一樣的裙子。
蘇月很得意。
問他:
「爹爹是不是最疼我?」
蘇懷遠板著臉。
「家訓抄完了嗎?」
蘇月轉身就跑。
他在身後追了兩步。
到底沒有真抓她回來。
……
蘇懷遠官位越做越高。
蘇月身邊也從只有一個老嬤嬤,變成了丫鬟成群。
衣裳首飾從來不缺。
想吃什麼便有什麼。
她喜歡琴,蘇相便替她尋最好的琴。
她喜歡醫書,他就將市面上能找到的孤本全買回來。
她有時任性。
在外面闖了禍。
蘇相回府會訓。
可訓完之後,還是會替她收拾殘局。
京城所有人都知道,蘇相沒有妻室。
膝下只有蘇月這一個女兒。
隨著他位極人臣,勸他續弦的人也越來越多。
有人說:
「相爺已近不惑。」
「總該有個兒子繼承家業。」
有人直接將年輕美貌的女子送進府。
蘇相連門都沒讓人進。
那人不死心。
當著群臣的面笑道:
「相爺只有一女。」
「將來女兒出嫁,偌大的蘇府豈不是無人繼承?」
蘇懷遠端起酒盞,神色平淡。
「無人繼承,便還給朝廷。」
對方道:
「相爺當真不想要個兒子?」
蘇相只說:
「蘇府有月兒就夠了。」
旁人笑他把女兒寵得太過。
「姑娘早晚要嫁人。」
「相爺終究需要一個能養老送終的兒子。」
蘇懷遠垂下眼。
「月兒已經沒有母親。」
「我不能再讓她擔心,哪一日父親也會成為別人的。」
「至於養老送終……」
他笑了一下。
「她平安便好。」
「送不送終,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