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的蘇月就在屏風後。
聽見這句話,氣得衝出來。
「誰說我不送?」
「爹爹就算活到一百歲,我也會養你。」
滿堂賓客都笑了。
蘇懷遠卻沒有笑她。
只伸手替她扶正歪掉的髮簪。
「好。」
「那爹等著。」
蘇月一直以為。
這句話還有很多年可以兌現。
她會嫁給蕭雲錦。
也會隔三差五回蘇府。
繼續嫌棄父親做的糕太甜。
等蘇懷遠老得走不動了,她便讓人在五皇子府與蘇府之間修一條最平坦的路。
她會養著他。
給他養老送終。
可如今。
蘇相卻把整個蘇府都送到了她面前。
蘇月低下頭。
眼淚落在信上。
她繼續往下看。
信中的字跡一如往常。
端正。
沉穩。
像蘇相坐在書案後,同她交代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蘇府所有田莊、鋪面、金銀、書畫,爹已經全部記入你的嫁妝。】
【朝中所得俸祿,來路皆清白。旁人送來的東西,爹已提前造冊封存,交由大理寺查驗,不會牽連你。】
【爹給你留下的錢,夠你一世衣食無憂。】
【你不善經營,南街的三間鋪子便交給舊掌柜照看。每年查一次帳即可,莫要自己逞強。】
【城外莊子的桃花開得好。你若不喜歡京城,便去住些日子。】
【雲錦雖然有時不著調,卻肯為你擋事。】
【你若願意,便嫁他。】
【若有一日不願意了,也不必委屈自己。】
【爹給你留下的東西,足夠你離開任何人,也足夠你養活自己。】
蘇月看見這裡,眼淚已經止不住。
信中甚至還在叮囑她。
哪一家鋪面的掌柜可信。
哪一處莊子冬日炭火足。
她夜裡睡不好,不能讓丫鬟熄燈。
她怕苦,藥後要備一塊糕,卻不能多吃,免得牙疼。
蕭雲錦若欺負她,不必去宮中告狀。
直接帶著嫁妝走。
父親給她留了退路。
一條又一條。
像是怕自己不在以後,再沒有人替她想得這樣周全。
信紙最後,蘇相寫道:
【月兒。】
【爹答應你的桂花茯苓糕,今日怕是做不成了。】
【不要生爹的氣。】
【此次一過,京城怕是要變天了。】
【你與雲錦儘快離京。】
【不要留在宮中,也不要回蘇府。】
【去南邊也好,去西境也好,走得越遠越好。】
【朝中之事,與你無關。】
【舊日恩怨,也不該落到你身上。】
【爹這一生做過許多錯事。】
【有些事,為了活命。】
【有些事,為了護你。】
【還有些事,是爹明知不該,卻不得不做。】
【你不必替爹辯解。】
【也不必原諒爹。】
【只要好好活著。】
蘇月捂住嘴。
哭聲還是從指縫中漏了出來。
後面只剩最後幾行。
【爹曾經答應過一個人。】
【要讓你嬌氣些,任性些。】
【想哭便哭,想笑便笑。】
【不要為任何人的罪與債,賠上自己的一生。】
【這些年,你過得好。】
【爹沒有辜負她。】
【也沒有辜負你。】
【月兒。】
【爹從來沒有不要你。】
【若是想爹了……】
【便在窗邊種一株桂花。】
【每年秋日,是爹,給你送糕來了。】
信到這裡,戛然而止。
沒有落款。
沒有寫再見。
像是那個向來話少的父親,只是要出一趟遠門。
不願意承認,這可能就是他留給女兒的最後一封信。
蘇月坐在地上。
懷裡抱著那封信,哭得渾身發抖。
蕭雲錦蹲到她面前,想抱她,
蘇月卻忽然抬起頭,
眼睛已經哭得通紅,
「他為什麼不告訴我?」
蕭雲錦喉嚨發緊,「月兒……」
「他什麼都不說。」
「他把錢留給我。」
「把鋪子留給我。」
「把我的衣裳、琴、首飾,連我小時候睡的枕頭都送過來了。」
「他還讓我走。」
「他為什麼總是這樣?」
蘇月哭著把信攥進掌心。
「他疼也不說。」
「跪了一整夜也不說。」
「受人羞辱不說。」
「為了我去求那些他從前最看不起的人,他也不說。」
「所有人都罵他趨炎附勢。」
「罵他是奸臣。」
「可他回到家,從來不讓我知道。」
她聲音越來越啞。
「我一直以為他什麼都有。」
「他是丞相。」
「滿朝文武都怕他。」
「可他以前明明那麼窮。」
「那麼驕傲。」
「他為了讓我活,連自己都不要了。」
蘇月望著蕭雲錦。
淚水不斷滾落。
「我爹……」
「我爹他怎麼這麼苦啊……」
蕭雲錦再也忍不住,將她緊緊抱進懷中。
蘇月這次沒有推開。
她抓住他的衣襟,哭得喘不過氣。
可下一刻。
她忽然想起了什麼。
身子猛地一僵。
信中說——
此次一過。
京城怕是要變天了。
讓她離京。
不要回蘇府。
她猛地推開他,跌跌撞撞站起來,
「我要去找他。」
蕭雲錦拉住她,
「月兒。」
「放開!」
「你不能去。」
蘇月紅著眼,用力掙扎。
「那是我爹!」
「他養了我二十年!」
「他把所有東西都給我了,自己一個人去送死!」
「你憑什麼不讓我去?」
蕭雲錦不敢鬆手。
蘇月哭著捶打他。
「我不要他的家業!」
「我也不要嫁妝!」
「我不要離開京城!」
「我只要我爹回來!」
蕭雲錦眼眶通紅。
卻還是死死抱住她。
蘇月掙不開,
她終於徹底崩潰,聲嘶力竭地哭喊:
「蕭雲錦!」
「我問你我爹在哪裡!」
「我爹——他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