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門前,馬車才剛剛停穩。
秋雲掀開車簾,扶著沈囡囡走下來,
她剛站定,便怔在原地,
朱紅大門前,站著整整齊齊的一家人。
沈策換下了邊關的鎧甲,一身深色常服,身形依舊高大挺拔,只是眉眼間多了些風霜,
沈夫人站在他身旁,
沈潤、邱瞳、邱烈、沈念也都在,一個不少。
全都在等她回家。
沈囡囡望著眼前這一幕,腳下忽然像生了根,
眼前的人影仿佛被什麼東西重重撕開,
前世。
也是這座沈府。
卻沒有今日的紅門與笑臉。
長街盡頭全是披甲禁軍,沈家的牌匾被人一刀劈落,大門上貼著冰冷的封條,鮮血順著台階流下來,將門前的石獅子都染紅了半邊,
父親和哥哥慘死邊關,母親跪在地上,被人按著肩膀。
沈家的女眷哭成一片。
而她被人死死按在地上,只能眼睜睜看著昔日繁盛的沈府,被一把火燒成灰燼。
那場景太過清晰,清晰得仿佛下一瞬,眼前這些人便會再次化作一具具冰冷的屍體。
沈囡囡的鼻子忽然一酸。
沈夫人原本還笑著,見女兒站著不動,趕緊往前走了兩步,
「怎麼了?是不是路上不舒服?」
沈囡囡提起裙擺,快步走過去,直接抱住了母親,
沈夫人被她撞得晃了一下,忙伸手護住她的腰,
「慢些!」
「都是有身子的人了,還這麼毛毛躁躁。」
沈囡囡將臉埋在母親肩頭,眼淚一下便掉了下來,
沈夫人愣住,「這是怎麼了?在王府受委屈了?」
她臉色瞬間冷下來,「蕭雲昭欺負你了?」
沈策也立刻皺起眉,
「他敢?」
沈潤擼起袖子,
「我就知道那小子不是個安分的,我現在便去王府……」
「沒有。」沈囡囡帶著鼻音開口,「他沒有欺負我。」
沈潤腳步一頓,
「那你哭什麼?」
沈囡囡從母親懷中抬起頭,
淚眼矇矓地看著他們,
父親在。
母親在。
哥哥也在。
邱叔叔還好好站著。
邱瞳沒有死。
沈念也長大了。
所有人都在。
一個都沒有少。
她又看向沈策,緩步走過去,輕輕抱住他,
「爹。」
沈策身體僵了一下,像是不知道手該放在哪裡,
片刻後,才抬手拍了拍女兒的背,
「回來便好。」
只有四個字,聲音卻啞得厲害,
沈潤在旁邊看得眼眶發酸,偏偏嘴上還不肯老實,
「爹,我回來時,你可沒抱我。」
沈策鬆開女兒,冷冷看他一眼,
「你多大了?」
沈潤不服,
「她還要做娘了呢。」
沈夫人回頭便瞪他,
「囡囡再大也是我女兒,你不服?」
沈潤立刻閉嘴,
「服。我哪敢不服。」
沈囡囡破涕為笑,對著沈潤甜甜地叫了一聲,
「哥哥。」
沈潤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
「好端端的,叫得這麼肉麻做什麼?」
「你該不會是想讓我替你教訓蕭雲昭,又不好意思直說吧?」
沈囡囡破涕為笑,
「你打得過他嗎?」
沈潤:「……」
剛回來便開始扎親哥哥的心,看來是真沒受委屈。
邱瞳在旁邊輕笑了一聲,
沈潤聽見,忍不住湊過去,
「你笑什麼?」
邱瞳道:
「笑沈小將軍在外面威風八面,回家還是挨罵。」
「那是因為我孝順。」
「你要不要臉?」
「在你面前可以不要。」
邱瞳抬手便要擰他。
沈念也跑過來,輕輕拉住沈囡囡的衣袖,
「姐姐,我們都在呢。」
沈囡囡低頭看她,
少女已經比從前長高了許多,眉眼依舊漂亮,身上卻少了曾經的怯懦,多了幾分清亮與英氣,
沈囡囡握住她的手,
「嗯。」
「都在。」
所有人都以為沈囡囡是剛經歷過沈家差點被當做叛賊的事兒,卻不知,這件事,唯有她,是切身經歷過沈家的覆滅……
就在這時,
長街另一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鑼聲,
緊接著,
有人高聲喊道:
「霍家平反了!」
「陛下下旨,霍將軍無罪!」
「霍家滿門忠烈,無罪——」
整條街瞬間沸騰,
百姓從茶樓、鋪子和巷子裡湧出來,
有人放起鞭炮,
有人點燃早已準備好的香燭,
還有老人跪在路邊,朝著西境方向不斷叩頭,
「霍將軍清白了!」
「二十年了。」
「終於等到了!」
沈府門前的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邱烈猛地轉過身,
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那張久經風霜的臉上,第一次露出近乎茫然的神情。
沈策站在他身旁,沒有說話,只是用力按住老友的肩膀。
沈囡囡聽著滿街的歡呼,
這一回。
沒有抄家聖旨。
沒有滿地鮮血。
沒有燒紅半邊天的大火。
父親回來了。
母親還在。
兄長、邱瞳、沈念、邱伯伯。
所有人都好好站在她面前。
街上百姓慶祝的是忠臣昭雪。
沈囡囡的手緩緩落在小腹上,那裡孕育著一個新的生命。
她終於真切地意識到。
這一世。
她真的改變了前世的命運。
沈家沒有被滅門。
他們一家。
終於團圓。
沈夫人看見女兒眼中又有淚光,趕緊替她擦去,
「大喜的日子,哭什麼?」
沈囡囡笑起來,「高興。」
「高興也不能站在風口哭。」
沈夫人拉住她的手,
「快進去,飯菜早就備好了。」
沈潤在後面提醒:
「娘,爹和邱伯伯還站著呢。」
沈夫人回頭,
「他們兩個有腿,自己不會走?」
沈策摸了摸鼻子,邱烈忍不住大笑,
「老沈,在邊關還能說一不二,回到家怎麼連句話都不敢說?」
沈策淡淡道:
「你懂什麼?」
「這叫夫妻和睦。」
邱烈嗤了一聲,
「分明是懼內。」
沈策看他一眼。
「嘿,那我也光榮。」
邱烈臉上的笑瞬間僵住,
「老匹夫,不要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