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是一片白。
像落了很厚的雪,又像天地間什麼都沒有,
沈囡囡站在那片空茫里,
很遠的地方,有一個人,
一身玄衣,墨發未束,
身形高大挺拔,卻顯得格外孤寂,
他什麼都沒有做,
就那麼孤零零地站著,隔著無邊無際的白霧,安靜地望著她。
沈囡囡一眼便認出了他,
蕭雲昭。
不。
是前世的蕭雲昭。
她其實很清楚,他們是同一個人。
有著同樣的眉眼,同樣挺直的鼻樑,發狠時,眼底也都會泛起令人心驚的猩紅。
可她仍然能夠一眼分辨出來,
今生的阿朝,哪怕不笑,眼中也是有光的,
會因為她多看旁人一眼而吃醋,
會在她打他時暗暗高興,
會嘴上說著自己是奴才,卻恨不得將她牢牢圈在懷裡,誰都不許靠近,
哪怕站在黑暗裡,身上也仿佛繫著一根看不見的線,
線的另一端在她手中,
只要她叫一聲,他就會回來。
而遠處的這個蕭雲昭,
什麼都沒有,
那雙漆黑的眼睛裡,只剩下一片荒蕪,
像所有情緒都已經被人從身體裡挖空,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死寂。
沒有占有。
沒有憤怒。
甚至沒有恨。
只有悲傷。
那種悲傷太重,重得幾乎壓彎了他素來挺直的脊背。
沈囡囡心口驟然一疼,
「蕭雲昭……」
她叫了他一聲,遠處的人沒有回答,只是定定地看著她,
沈囡囡向他走去,最初只是快步,
後來越來越快,她提著裙擺,拼命朝他跑,
可無論她跑了多久,他們之間的距離都沒有縮短半分,
那個人依舊站在那裡,
遠遠地看著她,
眼中的悲傷越來越深,
「你過來。」
沈囡囡聲音發顫,
「蕭雲昭。」
「你過來抱我!」
他像是聽見了,
唇角很輕地動了一下,
似乎想笑,最終卻只是搖了搖頭。
沈囡囡不肯停,
她繼續往前跑,
終於在筋疲力盡時,衝到了他的面前,
她迫不及待地張開手臂,想要抱住他,可她的身體,卻從他身上穿了過去,
沒有溫度。
沒有觸感。
什麼都沒有。
沈囡囡僵在原地,「為什麼……」
下一瞬,周圍的白色卻驟然褪去,
濃重的黑暗從四面八方壓來。
沈囡囡還沒反應過來,眼前的景象已經徹底變了,
那是一口巨大的棺木,
蕭雲昭躺在裡面,一身紅衣,比他今日來下聘時穿的,更紅,更艷,
像是在昭告所有的人,
你們看,今日,我成親了……
他懷中抱著一個人,
沈囡囡看清那張臉時,渾身驟然僵住,
是她自己,
臉色蒼白,雙眼緊閉,
身上同樣穿著紅色嫁衣,烏髮散落在蕭雲昭臂彎中,早已沒有半點氣息。
蕭雲昭卻抱得很緊,手臂牢牢箍在她腰間,生怕稍一鬆開,懷裡的人便會被誰搶走。
他的臉貼在她冰冷的額頭上,一遍遍低聲喚她,
「囡囡。」
「囡囡。」
「你怎麼可以不要我?」
沈囡囡站在棺外,動不了,也發不出聲音。
而蕭雲昭只是輕輕替懷中的屍體整理好凌亂的嫁衣,
又將兩人一簇頭髮綁在一起,
動作溫柔,神情卻平靜。
像是終於做完了所有應該做的事。
他抬起眼,看向棺木上方,
「動手吧。」
上方站著莫白和阿蠻,
兩個人眼睛通紅,
阿蠻捂著嘴,哭得渾身發抖。
莫白死死咬著牙,
手中握著鐵鍬,
卻遲遲沒有落下第一捧土。
蕭雲昭臉上沒有任何恐懼,也沒有半分對生的留戀,他只將臉貼在懷中人的發頂,
「封棺。」
莫白眼淚落了下來,
「主子……」
「動手!」
蕭雲昭垂下眼,重新將懷中的沈囡囡抱緊,
「她怕黑。」
「我陪她。」
阿蠻終於忍不住哭出聲,
「主子。」
「王妃若還在。」
「她不會願意您這樣。」
蕭雲昭,只是吻了吻懷中的人,
「生同衾。」
「死同穴。」
「她今生不要我了。」
「下輩子總要陪我。」
第一捧土終於落了下來。
砸在棺蓋邊緣。
緊接著是第二捧。
第三捧。
泥土一點點遮住上方的天光,
沈囡囡拼命去擋,可所有泥土都穿過了她的身體,
「不要!」
「住手!」
「蕭雲昭,你出來!」
「我沒有不要你!」
沒有一個人能聽見她。
光越來越暗,那口棺木被黃土一點點掩埋,
最後一縷光消失前,蕭雲昭忽然抬眼,
目光準確地落在她站著的方向,
那一刻,沈囡囡幾乎以為他真的看見了自己,
他唇角輕輕彎起,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溫柔,
「囡囡。」
「別怕。」
「我來陪你了。」
最後一線天光消失,黑暗徹底吞沒一切,
「不要——」
沈囡囡猛地坐起身,胸口劇烈起伏,
額頭全是冷汗。
窗外天光已經大亮,她恍惚記得她做了一個很痛很痛的夢,可是再想去細想,卻什麼都想不起來,
只記得有一雙死寂的眼睛看著她,看得她的心口好想是要被撕碎了一般。
「囡囡?」
床帳忽然被人掀開,沈夫人快步走進來,
「這是怎麼了?」
沈夫人在床邊坐下,伸手摸了摸女兒的額頭,
「怎麼出這麼多汗?」
沈囡囡緩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
「沒事。」
她抬手擦了擦額角,
「做了個噩夢。」
沈夫人見她臉色不好,仍有些擔心,
「夢見什麼了?」
沈囡囡沉默片刻,
「記不清了。」
沈夫人看了她一會兒,沒有繼續追問,只笑著替她將被汗水黏在臉側的頭髮撥開,
「要出嫁的人了。」
「還像小時候一樣,做個噩夢便嚇成這樣。」
沈囡囡抱住母親的手臂,
「出嫁了便不能做噩夢?」
「當然能。」
沈夫人點了點她的鼻尖。,
「只是以後夜裡害怕,便有人哄你,哪還用得著娘一大早跑來。」
沈囡囡靠在她肩上,
「娘也可以一直哄我。」
沈夫人嘴上嫌棄,眼裡卻全是笑,
「都要做娘的人了,還撒嬌。」
沈囡囡在母親肩頭靠了一會兒,那場夢留下的寒意,終於慢慢散去,
她這才注意到外面似乎站了許多人,
「娘今日怎麼來得這麼早?」
一說起這個,沈夫人便忍不住抱怨,
「還不是蕭雲昭。」
「婚期定得這樣急。」
「十八日,嫁衣要繡,嫁妝要點,首飾也得重新挑。」
「還有宴席、喜帖、陪嫁丫鬟,哪一件不要費工夫?」
「他倒好,只知道催,恨不得今日下聘,明日便將你抬走。」
沈囡囡忍不住笑,「娘昨日不是也答應了嗎?」
「我不答應有用?」
沈夫人瞥她,
「一個盼著娶,一個巴不得嫁。」
「我若說半年以後,只怕某人當夜便又翻牆,把你偷回王府。」
沈囡囡輕咳一聲,心虛地別開眼。
沈夫人揚聲朝門外道:「都進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