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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 生同衾,死同穴(上)

2026-08-13 23:56:11 作者: 苿燎

  四周是一片白。

  像落了很厚的雪,又像天地間什麼都沒有,

  沈囡囡站在那片空茫里,

  很遠的地方,有一個人,

  一身玄衣,墨發未束,

  身形高大挺拔,卻顯得格外孤寂,

  他什麼都沒有做,

  就那麼孤零零地站著,隔著無邊無際的白霧,安靜地望著她。

  沈囡囡一眼便認出了他,

  蕭雲昭。

  不。

  是前世的蕭雲昭。

  她其實很清楚,他們是同一個人。

  有著同樣的眉眼,同樣挺直的鼻樑,發狠時,眼底也都會泛起令人心驚的猩紅。

  可她仍然能夠一眼分辨出來,

  今生的阿朝,哪怕不笑,眼中也是有光的,

  會因為她多看旁人一眼而吃醋,

  會在她打他時暗暗高興,

  會嘴上說著自己是奴才,卻恨不得將她牢牢圈在懷裡,誰都不許靠近,

  哪怕站在黑暗裡,身上也仿佛繫著一根看不見的線,

  線的另一端在她手中,

  只要她叫一聲,他就會回來。

  而遠處的這個蕭雲昭,

  什麼都沒有,

  那雙漆黑的眼睛裡,只剩下一片荒蕪,

  像所有情緒都已經被人從身體裡挖空,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死寂。

  沒有占有。

  沒有憤怒。

  甚至沒有恨。

  

  只有悲傷。

  那種悲傷太重,重得幾乎壓彎了他素來挺直的脊背。

  沈囡囡心口驟然一疼,

  「蕭雲昭……」

  她叫了他一聲,遠處的人沒有回答,只是定定地看著她,

  沈囡囡向他走去,最初只是快步,

  後來越來越快,她提著裙擺,拼命朝他跑,

  可無論她跑了多久,他們之間的距離都沒有縮短半分,

  那個人依舊站在那裡,

  遠遠地看著她,

  眼中的悲傷越來越深,

  「你過來。」

  沈囡囡聲音發顫,

  「蕭雲昭。」

  「你過來抱我!」

  他像是聽見了,

  唇角很輕地動了一下,

  似乎想笑,最終卻只是搖了搖頭。

  沈囡囡不肯停,

  她繼續往前跑,

  終於在筋疲力盡時,衝到了他的面前,

  她迫不及待地張開手臂,想要抱住他,可她的身體,卻從他身上穿了過去,

  沒有溫度。

  沒有觸感。

  什麼都沒有。

  沈囡囡僵在原地,「為什麼……」

  下一瞬,周圍的白色卻驟然褪去,

  濃重的黑暗從四面八方壓來。

  沈囡囡還沒反應過來,眼前的景象已經徹底變了,

  那是一口巨大的棺木,

  蕭雲昭躺在裡面,一身紅衣,比他今日來下聘時穿的,更紅,更艷,

  像是在昭告所有的人,

  你們看,今日,我成親了……

  他懷中抱著一個人,

  沈囡囡看清那張臉時,渾身驟然僵住,

  是她自己,

  臉色蒼白,雙眼緊閉,

  身上同樣穿著紅色嫁衣,烏髮散落在蕭雲昭臂彎中,早已沒有半點氣息。

  蕭雲昭卻抱得很緊,手臂牢牢箍在她腰間,生怕稍一鬆開,懷裡的人便會被誰搶走。


  他的臉貼在她冰冷的額頭上,一遍遍低聲喚她,

  「囡囡。」

  「囡囡。」

  「你怎麼可以不要我?」

  沈囡囡站在棺外,動不了,也發不出聲音。

  而蕭雲昭只是輕輕替懷中的屍體整理好凌亂的嫁衣,

  又將兩人一簇頭髮綁在一起,

  動作溫柔,神情卻平靜。

  像是終於做完了所有應該做的事。

  他抬起眼,看向棺木上方,

  「動手吧。」

  上方站著莫白和阿蠻,

  兩個人眼睛通紅,

  阿蠻捂著嘴,哭得渾身發抖。

  莫白死死咬著牙,

  手中握著鐵鍬,

  卻遲遲沒有落下第一捧土。

  蕭雲昭臉上沒有任何恐懼,也沒有半分對生的留戀,他只將臉貼在懷中人的發頂,

  「封棺。」

  莫白眼淚落了下來,

  「主子……」

  「動手!」

  蕭雲昭垂下眼,重新將懷中的沈囡囡抱緊,

  「她怕黑。」

  「我陪她。」

  阿蠻終於忍不住哭出聲,

  「主子。」

  「王妃若還在。」

  「她不會願意您這樣。」

  蕭雲昭,只是吻了吻懷中的人,

  「生同衾。」

  「死同穴。」

  「她今生不要我了。」

  「下輩子總要陪我。」

  第一捧土終於落了下來。

  砸在棺蓋邊緣。

  緊接著是第二捧。

  第三捧。

  泥土一點點遮住上方的天光,

  沈囡囡拼命去擋,可所有泥土都穿過了她的身體,

  「不要!」

  「住手!」

  「蕭雲昭,你出來!」

  「我沒有不要你!」

  沒有一個人能聽見她。

  光越來越暗,那口棺木被黃土一點點掩埋,

  最後一縷光消失前,蕭雲昭忽然抬眼,

  目光準確地落在她站著的方向,

  那一刻,沈囡囡幾乎以為他真的看見了自己,

  他唇角輕輕彎起,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溫柔,

  「囡囡。」

  「別怕。」

  「我來陪你了。」

  最後一線天光消失,黑暗徹底吞沒一切,

  「不要——」

  沈囡囡猛地坐起身,胸口劇烈起伏,

  額頭全是冷汗。

  窗外天光已經大亮,她恍惚記得她做了一個很痛很痛的夢,可是再想去細想,卻什麼都想不起來,

  只記得有一雙死寂的眼睛看著她,看得她的心口好想是要被撕碎了一般。

  「囡囡?」

  床帳忽然被人掀開,沈夫人快步走進來,

  「這是怎麼了?」

  沈夫人在床邊坐下,伸手摸了摸女兒的額頭,

  「怎麼出這麼多汗?」

  沈囡囡緩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

  「沒事。」

  她抬手擦了擦額角,

  「做了個噩夢。」

  沈夫人見她臉色不好,仍有些擔心,

  「夢見什麼了?」

  沈囡囡沉默片刻,

  「記不清了。」

  沈夫人看了她一會兒,沒有繼續追問,只笑著替她將被汗水黏在臉側的頭髮撥開,


  「要出嫁的人了。」

  「還像小時候一樣,做個噩夢便嚇成這樣。」

  沈囡囡抱住母親的手臂,

  「出嫁了便不能做噩夢?」

  「當然能。」

  沈夫人點了點她的鼻尖。,

  「只是以後夜裡害怕,便有人哄你,哪還用得著娘一大早跑來。」

  沈囡囡靠在她肩上,

  「娘也可以一直哄我。」

  沈夫人嘴上嫌棄,眼裡卻全是笑,

  「都要做娘的人了,還撒嬌。」

  沈囡囡在母親肩頭靠了一會兒,那場夢留下的寒意,終於慢慢散去,

  她這才注意到外面似乎站了許多人,

  「娘今日怎麼來得這麼早?」

  一說起這個,沈夫人便忍不住抱怨,

  「還不是蕭雲昭。」

  「婚期定得這樣急。」

  「十八日,嫁衣要繡,嫁妝要點,首飾也得重新挑。」

  「還有宴席、喜帖、陪嫁丫鬟,哪一件不要費工夫?」

  「他倒好,只知道催,恨不得今日下聘,明日便將你抬走。」

  沈囡囡忍不住笑,「娘昨日不是也答應了嗎?」

  「我不答應有用?」

  沈夫人瞥她,

  「一個盼著娶,一個巴不得嫁。」

  「我若說半年以後,只怕某人當夜便又翻牆,把你偷回王府。」

  沈囡囡輕咳一聲,心虛地別開眼。

  沈夫人揚聲朝門外道:「都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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