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雲昭從沈府出來以後,一路都沒怎麼說話。
莫白跟在後頭,也不敢問,
明明方才在沈府時還好好的,
沈囡囡靠在廊下同他說話,他甚至還低頭笑了幾次,
臨走時,她嫌他磨蹭,隔著衣袖推了他一把,
結果人沒推動,倒是把自己剛吃過的桂花糕蹭了一點在他袖口上,
蕭雲昭當時低頭看了一眼,
沈囡囡還理直氣壯:,
「看什麼?嫌髒就回去換。」
他沒換,如今那一點淺黃色的糕屑,還沾在玄色袖口,
莫白看見,下意識伸手。
「王爺,您袖上——」
「別碰。」
莫白動作一停,
蕭雲昭低頭看了一眼,半晌,只道:
「留著。」
莫白:「……」
以前王爺最厭惡別人近身,衣袍髒一點都要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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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沈小姐蹭上一塊糕,倒成了碰不得的寶貝。
可這念頭才剛冒出來,
他便察覺到不對,
蕭雲昭從沈府出來以後,太安靜了。
越往王府深處走。
那點在沈囡囡面前強撐出來的輕鬆,便退得越乾淨。
門關上的瞬間。
他臉上最後一點笑意也淡了。
書房門關上,蕭雲昭站在燈下,許久未動。
過了許久,蕭雲昭才慢慢抬手,解開了腰間的玉帶,
外袍被隨手搭在椅背,裡面只剩一件雪白中衣。
他慢慢扯開衣襟,燭光下,男人冷白的膚色有些晃眼,精瘦的胸膛和肩背上,是已經沉澱下來的舊傷,
刀傷、劍傷、還有小時候被鞭子抽出來的鞭傷,
層層疊疊,
新傷壓舊傷,很多傷疤早已辨不出原本模樣。
可是有些細小的傷口,壓在這些交錯的傷痕下面,
是他最痛,痛到已經麻木的存在,
那些細小的傷口,乍一看並不明顯,可是細看之下,竟然是數量最多的傷口,
蕭雲昭抬起手,指腹輕輕按在其中一處,
那支簪……
他怎麼可能不認識……
沈囡囡今日將東西拿出來時,只掀開帕子的一角,他便認出來了。
細長的金色簪身,血紅色寶石,鳳尾似的紋路中,又藏著蛇一樣蜿蜒的紋樣。
哪怕燒成灰……
他也認得!
小時候,那支簪曾離他很近,
近到刺進血肉……
混著他的血,然後又被那個女人戴在發間。
蕭雲昭閉上眼,一些已經很多年沒有想起的東西,忽然從記憶最深處鑽出來。
那時候他還很小,小到根本不知道什麼叫亡國,也不知道什麼叫仇恨。
他只知道,別人都有母妃,
他也有,
別人的母妃會抱孩子,
會餵飯,會哄著睡覺。
他的母妃不會,
她很美,美到這座華美的宮殿裡,再也沒有人比她更加耀眼,
母妃的宮裡總有藥味,窗戶常年關著,
她喜歡一個人坐在琴案前,
不說話,也從不看他一眼。
他那時其實很乖,
為宮人告訴他,母妃身子不好,不能吵,
所以他不哭,餓了也忍著,摔倒了自己爬起來,
偶爾發熱難受得厲害,才會想去抓她的袖子,
那一次,他燒得昏昏沉沉,
「母妃……」
女人正在梳妝,聽見聲音,從銅鏡里看見他,
那張極美的臉一下冷了,「誰讓你進來的?」
小小的孩子站住,「我……」
「出去。」
他沒有動,因為太難受了,只往前走了一點,
「母妃……我疼……」
女人身體一下僵了,看著那張與自己相似的臉,
那一瞬間,
她眼裡的東西讓年幼的蕭雲昭害怕。
不是厭煩,比厭煩更重,
像是恨……
他不明白,只知道她是自己娘親,
他下意識又往前靠了一點,想去拉她的手,
下一刻,肩上一陣尖銳刺痛,他疼得渾身一顫,
女人手裡握著的,就是那支簪,
紅色寶石亮得像是血,
不,也許,上面沾染的,正是他的血。
她看著他,聲音冷得刺骨,
「我說了。」
「別碰我。」
「髒。」
孩子站在那裡,肩頭已經滲出血,順著寢衣往下流,
蕭雲昭呆呆站著,大概是真的太小了,
過了很久,才感覺到疼,
眼淚一下就涌了出來,可他不敢哭出聲,
哭沒有用,反而會讓她更煩。
後來還有很多次,
他多說了一句話,
多在她眼前出現了一秒,
甚至什麼都沒做……
那枚簪子都會落下來,她邊刺著他,邊笑著,
「你身上為什麼要流他的血?」
「為什麼?」
刺完之後,她又會目無焦距地看著他,
「你為什麼要活著……你怎麼不去死……」
「你去死啊……」
不知道是對他說,還是,對著自己說……
最深的一次,他疼得整夜發熱,
第二日宮人給他換衣服時才發現傷口化了膿。
那時候他已經不問為什麼,
他只知道,他的出生,本就是個錯,
他本就是個,不應該出生的人。
再後來。
那場大火燒起來。
母親沒了,
皇子的身份沒了,
連名字都沒了,
他從火里爬出去,
渾身都是傷,
有人說他命硬,
有人說這種小野種就該燒死在裡面,
後來他做過奴,睡過馬廄,跟狗搶過飯,
被人踩著手,也被人拿鞭子抽到爬不起來。
那時候他常常想,或許母妃說得對,他本來就不該活著。
只是後來,他又偏偏活了下來,活得比那些希望他死的人都久。
蕭雲昭睜開眼,指腹還停在那道淺淺的疤上,
這麼多年,他早以為自己已經忘了,
結果那支簪一出現,身體竟然比腦子先認出來。
下午在沈府,沈囡囡把簪子擺到他面前時,他甚至有那麼一瞬間,
覺得那支簪下一刻還會扎進自己身體裡。
可她就坐在旁邊,正認真告訴他,
她已經讓沈潤去找神醫,他是她腹中孩子的爹爹,她不會讓他有事,
還和他約好,誰先查到消息,就告訴另一個。
她那時臉上有笑,
院子裡到處都是大婚前新掛的紅綢,
沈夫人還在前院挑東西,
沈策嘴上嫌棄女婿,實際上已經又往嫁妝里添了幾箱,
所有人都在等她出嫁,
所以蕭雲昭什麼都沒有說,他只是裝作第一次見。
裝作不確定,裝作還需要查。
因為他忽然捨不得,
捨不得讓那支簪後面的血,沾到她這幾日的歡喜。
蕭雲昭緩緩撫過胸口那幾道早就不疼的疤,
忽然,像又被什麼東西狠狠戳了一下,
緊接著,頭顱深處猛地一痛,
他一手撐住書案,呼吸驟然亂了,眼前的燈影開始晃,
耳邊又出現那道熟悉的琴聲,
很遠。
一聲又一聲,像從地底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