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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5章 那是我娘的簪子

2026-08-13 23:57:56 作者: 苿燎

  蕭雲昭從沈府出來以後,一路都沒怎麼說話。

  莫白跟在後頭,也不敢問,

  明明方才在沈府時還好好的,

  沈囡囡靠在廊下同他說話,他甚至還低頭笑了幾次,

  臨走時,她嫌他磨蹭,隔著衣袖推了他一把,

  結果人沒推動,倒是把自己剛吃過的桂花糕蹭了一點在他袖口上,

  蕭雲昭當時低頭看了一眼,

  沈囡囡還理直氣壯:,

  「看什麼?嫌髒就回去換。」

  他沒換,如今那一點淺黃色的糕屑,還沾在玄色袖口,

  莫白看見,下意識伸手。

  「王爺,您袖上——」

  「別碰。」

  莫白動作一停,

  蕭雲昭低頭看了一眼,半晌,只道:

  「留著。」

  莫白:「……」

  以前王爺最厭惡別人近身,衣袍髒一點都要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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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沈小姐蹭上一塊糕,倒成了碰不得的寶貝。

  可這念頭才剛冒出來,

  他便察覺到不對,

  蕭雲昭從沈府出來以後,太安靜了。

  越往王府深處走。

  那點在沈囡囡面前強撐出來的輕鬆,便退得越乾淨。

  門關上的瞬間。

  他臉上最後一點笑意也淡了。

  書房門關上,蕭雲昭站在燈下,許久未動。

  過了許久,蕭雲昭才慢慢抬手,解開了腰間的玉帶,

  外袍被隨手搭在椅背,裡面只剩一件雪白中衣。

  他慢慢扯開衣襟,燭光下,男人冷白的膚色有些晃眼,精瘦的胸膛和肩背上,是已經沉澱下來的舊傷,

  刀傷、劍傷、還有小時候被鞭子抽出來的鞭傷,

  層層疊疊,

  新傷壓舊傷,很多傷疤早已辨不出原本模樣。

  可是有些細小的傷口,壓在這些交錯的傷痕下面,

  是他最痛,痛到已經麻木的存在,

  那些細小的傷口,乍一看並不明顯,可是細看之下,竟然是數量最多的傷口,

  蕭雲昭抬起手,指腹輕輕按在其中一處,

  那支簪……

  他怎麼可能不認識……

  沈囡囡今日將東西拿出來時,只掀開帕子的一角,他便認出來了。

  細長的金色簪身,血紅色寶石,鳳尾似的紋路中,又藏著蛇一樣蜿蜒的紋樣。

  哪怕燒成灰……

  他也認得!

  小時候,那支簪曾離他很近,

  近到刺進血肉……

  混著他的血,然後又被那個女人戴在發間。

  蕭雲昭閉上眼,一些已經很多年沒有想起的東西,忽然從記憶最深處鑽出來。

  那時候他還很小,小到根本不知道什麼叫亡國,也不知道什麼叫仇恨。

  他只知道,別人都有母妃,

  他也有,

  別人的母妃會抱孩子,

  會餵飯,會哄著睡覺。

  他的母妃不會,

  她很美,美到這座華美的宮殿裡,再也沒有人比她更加耀眼,

  母妃的宮裡總有藥味,窗戶常年關著,

  她喜歡一個人坐在琴案前,

  不說話,也從不看他一眼。

  他那時其實很乖,

  為宮人告訴他,母妃身子不好,不能吵,

  所以他不哭,餓了也忍著,摔倒了自己爬起來,

  偶爾發熱難受得厲害,才會想去抓她的袖子,


  那一次,他燒得昏昏沉沉,



  「母妃……」

  女人正在梳妝,聽見聲音,從銅鏡里看見他,

  那張極美的臉一下冷了,「誰讓你進來的?」

  小小的孩子站住,「我……」

  「出去。」

  他沒有動,因為太難受了,只往前走了一點,

  「母妃……我疼……」

  女人身體一下僵了,看著那張與自己相似的臉,

  那一瞬間,

  她眼裡的東西讓年幼的蕭雲昭害怕。

  不是厭煩,比厭煩更重,

  像是恨……

  他不明白,只知道她是自己娘親,

  他下意識又往前靠了一點,想去拉她的手,

  下一刻,肩上一陣尖銳刺痛,他疼得渾身一顫,

  女人手裡握著的,就是那支簪,

  紅色寶石亮得像是血,

  不,也許,上面沾染的,正是他的血。

  她看著他,聲音冷得刺骨,

  「我說了。」

  「別碰我。」

  「髒。」

  孩子站在那裡,肩頭已經滲出血,順著寢衣往下流,

  蕭雲昭呆呆站著,大概是真的太小了,

  過了很久,才感覺到疼,

  眼淚一下就涌了出來,可他不敢哭出聲,

  哭沒有用,反而會讓她更煩。

  後來還有很多次,

  他多說了一句話,

  多在她眼前出現了一秒,

  甚至什麼都沒做……

  那枚簪子都會落下來,她邊刺著他,邊笑著,

  「你身上為什麼要流他的血?」

  「為什麼?」

  刺完之後,她又會目無焦距地看著他,

  「你為什麼要活著……你怎麼不去死……」

  「你去死啊……」

  不知道是對他說,還是,對著自己說……

  最深的一次,他疼得整夜發熱,

  第二日宮人給他換衣服時才發現傷口化了膿。

  那時候他已經不問為什麼,

  他只知道,他的出生,本就是個錯,

  他本就是個,不應該出生的人。

  再後來。

  那場大火燒起來。

  母親沒了,

  皇子的身份沒了,

  連名字都沒了,

  他從火里爬出去,

  渾身都是傷,

  有人說他命硬,

  有人說這種小野種就該燒死在裡面,

  後來他做過奴,睡過馬廄,跟狗搶過飯,

  被人踩著手,也被人拿鞭子抽到爬不起來。

  那時候他常常想,或許母妃說得對,他本來就不該活著。

  只是後來,他又偏偏活了下來,活得比那些希望他死的人都久。

  蕭雲昭睜開眼,指腹還停在那道淺淺的疤上,

  這麼多年,他早以為自己已經忘了,

  結果那支簪一出現,身體竟然比腦子先認出來。

  下午在沈府,沈囡囡把簪子擺到他面前時,他甚至有那麼一瞬間,

  覺得那支簪下一刻還會扎進自己身體裡。

  可她就坐在旁邊,正認真告訴他,

  她已經讓沈潤去找神醫,他是她腹中孩子的爹爹,她不會讓他有事,

  還和他約好,誰先查到消息,就告訴另一個。

  她那時臉上有笑,


  院子裡到處都是大婚前新掛的紅綢,

  沈夫人還在前院挑東西,

  沈策嘴上嫌棄女婿,實際上已經又往嫁妝里添了幾箱,

  所有人都在等她出嫁,

  所以蕭雲昭什麼都沒有說,他只是裝作第一次見。

  裝作不確定,裝作還需要查。

  因為他忽然捨不得,

  捨不得讓那支簪後面的血,沾到她這幾日的歡喜。

  蕭雲昭緩緩撫過胸口那幾道早就不疼的疤,

  忽然,像又被什麼東西狠狠戳了一下,

  緊接著,頭顱深處猛地一痛,

  他一手撐住書案,呼吸驟然亂了,眼前的燈影開始晃,

  耳邊又出現那道熟悉的琴聲,

  很遠。

  一聲又一聲,像從地底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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