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看見了火,女人半張臉藏在火光後,手裡握著那支金簪,
再下一瞬,那張臉變成沈囡囡,
她穿著紅嫁衣,站在火里,有人從她身後伸出手,紅色簪尖抵在她頸側,
「囡囡!」
蕭雲昭猛地抬頭,眼前什麼都沒有,
只有被他碰翻的茶盞砸在地上,
「砰!」
莫白立刻衝進來,
「王爺!」
蕭雲昭臉色已經白得難看,額頭全是冷汗,
「藥。」
莫白趕緊去拿,倒出一顆,送到蕭雲昭的口中,
他仰頭咽下。
莫白卻盯著瓶子,臉色越來越難看,
「只剩……」
蕭雲昭將瓶塞蓋回去,
「嗯。」
「兩顆。」
五皇子離京前已經將能留的藥全部留下,可這種藥從來都不是解藥,
只能壓,而蕭雲昭最近發作得越來越頻繁。
照這樣下去,兩顆藥,撐不了多久。
莫白忍不住道,「屬下現在就派人追五皇子回來。」
「不必。」
蕭雲昭靠回椅背,閉著眼等那股最尖銳的疼過去,
「他有他的事。」
「蘇月和蘇懷遠剛離京,那條路上也未必乾淨。」
莫白急了,「可您的身體——」
「死不了。」
蕭雲昭語氣很淡,
「至少現在死不了。」
莫白聽得心頭髮堵,他們三人在死人堆里長大,
這人從小就是這樣,不管多疼,只要還沒死,就覺得不算什麼,
可他忍了忍,到底還是問出了最想問的,
「王爺,今日在沈府,您明明第一眼就認出了那支簪。」
「為何不告訴王妃?」
許久,蕭雲昭睜開眼,藥效慢慢上來了,臉色卻仍舊沒完全恢復,
他低頭,將方才扯開的衣襟重新攏好,
「因為那是我娘的簪子。」
莫白雖然已有猜測,聽見這句話,仍舊一怔,他下意識看了一眼他已經攏好的衣襟,
「玉妃娘娘她……」
蕭雲昭忽然笑了一下,
「怎麼?」
「想問她為什麼?」
莫白沒回答,蕭雲昭也沒等,淡淡地說,
「我小時候也想知道。」
「後來就不想了。」
因為後來他明白,
有些人不愛你,
並不是因為你哪裡做得不夠好。
她只是恨你,
恨你的臉,
恨你的血,
恨你從誰而來。
可明白歸明白,小時候挨下去的那一下,還是疼。
莫白沉默許久,
「王妃若知道,未必會怕,她也不會因為這些看輕您。」
蕭雲昭抬眼看他,
「她現在很開心。」
莫白一怔,「什麼?」
「今日她娘又在給她挑東西,她嫌煩,嘴上抱怨了一下午。」
「可一直在笑。」
蕭雲昭眼底慢慢浮出一點很淺的溫度,
「沈策在添嫁妝,沈潤最近也天天往庫房跑,沈念還在問她,嫁出去以後會不會回來。」
「她現在很好,吃得下,睡得著,肚子裡的孩子也安穩。」
蕭雲昭停了一會兒,
「再過幾日,她就要嫁給我。」
「她這輩子好不容易有這麼一段。」
「所有人都在祝她高興,我不想讓她因為我的事。」
「連出嫁都要提心弔膽。」
莫白終於聽懂,「您是怕她知道以後難受?」
「不只是。」蕭雲昭抬眼,
「我攔不住她,她不是該被我藏起來的人。」
「我不告訴她這件事,是我的私心,不是為了攔她。」
「她想查,就讓她查。」
「她能查到哪一步,那是她的本事。」
「至於再往前。」
他頓了一下,
「我先替她看看。」
這一點,他分得很清楚,
這要是從前,可能會直接把簪子收走,
把所有知情人控制起來,再命沈囡囡不許過問,
可如今不會,她不喜歡,
他便學著改,
哪怕有些本能很難改。
他知道沈囡囡會心疼他,
他受一點傷,她嘴上罵著,卻會半夜心疼地掉眼淚。
她知道他的母親對他不好,可若讓這些東西直面在她的面前,她一定會為了他而難過,
而他,也沒辦法真的在她的面前裝作不在乎。
他馬上要娶她,他只想讓她高高興興地穿嫁衣,
別在這幾日裡,再為他的過去掉眼淚。
莫白沉默片刻,
「那玉妃娘娘為什麼把那簪子送到王妃那裡?」
這一回,蕭雲昭眼底最後一點溫度徹底淡了,
「不是送給囡囡的。」
「是送給我看的。」
莫白神色一變,
蕭雲昭站起身,走到窗邊,
「她知道我一定會看見,也知道只要這支簪子出現……」
「我就明白她還活著。」
「甚至……」
他停了一下,
「她是在告訴我,她能碰到沈囡囡。」
屋子裡驟然安靜,莫白臉色難看,「她在威脅您?」
「試探更多。」
蕭雲昭淡淡道,
「她是在看。」
「我會不會亂。」
「會不會因為囡囡失去分寸。」
「會不會順著她給的路走。」
莫白看著他,
「那您準備怎麼辦?」
蕭雲昭轉身,方才還被蠱毒折磨得額頭冷汗未乾,眼神卻已經徹底冷靜下來,
「不怎麼辦。」
「當沒看見。」
蕭雲昭走回書案,從最下面抽出一張京城輿圖,攤開,
指尖緩緩划過皇宮、東宮,再落到京中幾處要緊位置。
「太子剛解禁,皇后重新掌宮務,父皇重病。」
「太后把老六留在慈寧宮,霍家平反後,沈家與我聯姻,皇叔又偏偏在這個時候從陳國舊地回來。」
「福泰隆舊線重新有人走動。」
蕭雲昭說得很慢,這些事單獨拿出來,每一件都有理由,湊在一起,卻像有人正一點一點往棋盤上擺子。
莫白跟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王爺懷疑東宮?」
「東宮一定會動。」
蕭雲昭道,
「只是現在還不夠,太子剛剛爬回來,他現在最想做的是抓緊手裡的東西。」
莫白皺眉。
「不。」
「留著。」
「留著?」
蕭雲昭看他一眼,
「蛇剛探頭,你現在打,它只會縮回去,讓他們走。」
「甚至必要的時候,替他們清一清路。」
莫白一下明白,
「讓東宮以為我們忙著大婚,顧不上他們?」
「嗯。」
蕭雲昭指尖從圖上慢慢划過,
「我現在名望太盛。」
「父皇怕我,太后防我,太子恨我,皇后巴不得我再出一次錯。」
「這個時候,我越安靜,他們越坐不住。」
莫白低聲:「所以您要故意示弱?」
「不叫示弱。」
蕭雲昭道:
「叫給他們一個覺得自己能贏的機會。」
莫白看著他,
這一刻很難把眼前這個人,和方才那個看著舊疤、頭疼到幾乎站不住的男人聯繫到一起。
小時候,他連親生母親的一點溫柔都沒得到過。
後來一步一步踩著血走回來,如今剛有一點真正屬於自己的日子,暗處那些人卻還是不肯放過他。
可他依舊能夠忍,只等他們自己走進來。
莫白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王爺。」
「若玉妃娘娘最後真是衝著您來的呢?」
蕭雲昭看著那張圖,
「那就來。」
「她要我的血。」
「我身上有。」
「要我的命。」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以前也可以給。」
莫白臉色一變,
「王爺!」
蕭雲昭卻自己笑了,
「不過現在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