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白愣住。
蕭雲昭低頭,看了一眼袖口那點還沒拍掉的糕屑,
「囡囡說了。」
「孩子不能沒有爹爹。」
莫白沉默。
蕭雲昭想起晚上,那個小騙子坐在他腿上,
一邊裝哭,一邊在他腰腹亂摸,
還一本正經地說,孩子不能沒有爹。
然後又出餿主意,讓「阿朝」一起嫁進王府,以後好背著昭親王偷情。
蕭雲昭想著想著,自己先笑了,
「而且。」
「她也不能沒有我。」
莫白終於鬆了一口氣,
「王爺現在倒是知道惜命了。」
蕭雲昭沒有反駁,以前他確實不怎麼惜,
活著,大多數時候只是因為不想死在別人手裡。
後來是為了權,為了報仇,為了把那些欠他的東西一件件拿回來。
至於以後,從來沒認真想過。
可現在不一樣,他已經開始想,
想沈囡囡嫁進王府以後,會把他的書房弄成什麼樣,
想孩子出生以後,會像誰,
想沈策會不會天天找藉口把女兒接回去,
想沈囡囡會不會嫌他黏人,
會不會還是一邊嫌,一邊由著他。
原來有了以後,
人真的會怕死……
蕭雲昭淡淡瞥他,
「本王以前不惜?」
莫白很識相,
「惜。」
「就是惜得不太明顯。」
蕭雲昭:「……」
莫白趕緊轉移話題,
「東宮那邊,屬下繼續盯著?」
「嗯,那邊也繼續動,不要驚蛇,太子現在缺什麼,就讓他慢慢得到一點。」
莫白愣了,
「您還要幫他?」
蕭雲昭笑意很淡,
「一個什麼都沒有的人。」
「只想活。」
「可一個剛把東西拿回來的人。」
「最怕再失去。」
他收起輿圖,
「下去吧。」
「是。」
莫白走到門口。
又聽見身後傳來一句,
「等等。」
他回頭,蕭雲昭已經提起筆。
「讓人送張紙去沈府。」
莫白:「……」
剛才還在運籌帷幄,轉眼又開始了,他認命道:
「寫什麼?」
蕭雲昭低頭,很快寫完,
【睡了嗎?】
莫白接過,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屬下這就送。」
……
與此同時,慈寧宮,
太子跪在佛龕前,比起前些日子,他明顯收斂了很多
沒有抱怨,也沒有一進門就哭訴自己的委屈,進殿之後先規規矩矩請安,
「孫兒見過皇祖母。」
太后捻著佛珠,沒有立刻讓他起來,直到一串佛珠轉完,才淡淡道:
「起來吧。」
太子這才起身,太后目光落在他的手上,手背還有被藥爐燙出來的水泡,有幾處已經結痂,
「疼嗎?」
太子低頭,「已經不疼了。」
太后笑了一下,
「那就記住。」
「有些疼,是誰給你的。」
太子神色微變,太后慢慢放下佛珠,
「你堂堂儲君,為什麼會被禁足?」
「你的母后為何要脫簪待罪?」
「為什麼你日日親手煎藥,燙得一手水泡,才能換父皇重新看你一眼?」
太子下頜繃緊,沒說話。
「如今昭親王風頭正盛。」
「霍家平反,百姓稱頌。」
「再過幾日,他又要娶鎮北將軍的嫡女。」
「沈家與他一結親,文有聲望,武有兵權。」
「你父皇為什麼突然想起你這個太子?」
這句話,太子終於抬頭,太后看著他,
「真以為是因為你幾碗藥?」
太子臉色一點點難看下來,
太后卻笑了,
「藥當然有用。」
「孝心也有用。」
「可最有用的是……」
她沒有繼續說,太子自己已經明白,父皇需要他,
因為蕭雲昭太強,所以才需要東宮繼續存在,需要一個名正言順的太子來制衡。
他重新得到的一切,竟然還是因為蕭雲昭。
太子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握緊,太后看在眼裡。只道:
「別忘了。」
「是誰讓你變成今日這副模樣。」
蕭雲昭。
沈囡囡。
沈家。
霍家。
一個又一個名字從太子腦中掠過,他眼底的恨越來越重。
太后卻反而淡了,
「收起來。」
太子一愣,「皇祖母?」
「你若連恨都寫在臉上,活該你輸。」
太子臉色微僵,
太后重新拿起佛珠,
「刀不夠快。」
「便磨。」
「人不夠多。」
「便等。」
「你現在最該做的。」
「不是發瘋。」
「是繼續做你的孝子。」
太子站在那裡,許久,慢慢低下頭,
「孫兒明白。」
太后閉上眼,
「但願你這回。」
「是真的明白。」
……
夜深。
沈府。
沈囡囡已經躺下了,
秋雲剛替她放下帳子,外頭便有人送來紙條,
她展開,
上面只有一句,
【睡了嗎?】
沈囡囡:「……」
她拿起筆,刷刷寫下兩個字,
【睡了。】
紙條送出去沒多久,又回來,
【睡著了還會寫字?】
沈囡囡被氣笑,重新提筆,
【被你氣醒了。】
這一次,過了很久,
那邊才回,
【那就繼續睡吧。】
沈囡囡看著這幾個字,
莫名覺得有些奇怪,這人今兒怎麼沒說什麼那種讓人面紅耳赤的話,
她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到底沒有看出什麼,最後把紙條往枕邊一塞,閉眼睡了。
昭親王府里,蕭雲昭坐在燈下,
手邊便是那隻藥瓶,
裡面只剩最後兩顆,
他卻沒有看,
只是拿著沈囡囡那張——
【被你氣醒了】
看了很久。
然後一點點折好,收進袖中,
這世上想讓他死的人很多,
想拿他做棋子的人也不少,
以前。
他從不覺得活著有什麼好。
如今卻突然覺得。
還是得活。
他得去沈府迎親。
得看她穿嫁衣,得陪她把孩子生下來,
還要活到很多年以後,最好等他們都老了,
她還嫌他煩,
那才算完。
蕭雲昭抬手,輕輕碰了碰已經不再疼的舊疤,
眼神一點點冷下來,
至於那支簪。
至於送簪的人。
他不急。
她既然回來了。
那他們之間的帳。
遲早慢慢算。
只是有一條。
誰都不能碰。
沈囡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