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中的聖旨,是在巳時送到王府的。
彼時,沈囡囡才剛剛用過早膳。
她昨夜睡得遲,今早醒來時仍有些倦,正靠在軟榻上,由蕭雲昭替她穿襪。
男人單膝蹲在榻前,一隻手托著她的腳踝,另一隻手將柔軟的羅襪慢慢往上攏。
明明只是再尋常不過的小事,被他做起來卻格外認真,替她將鞋穿好以後,又把腿上的薄毯重新蓋嚴。
兩人昨夜才約定過,他不能再以保護之名替她決定所有事情。
可顯然,昭親王認錯歸認錯,在這種無關緊要的小事上,半點也沒有準備改。
沈囡囡正要開口,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管家的聲音在外間響起,「王爺,宮中來人了。」
蕭雲昭替她整理衣裙的手微微一頓,「何事?」
「傳旨的隊伍已經到了府門外。領頭的是陛下身邊的高公公,帶著兵部的人,說是請王爺即刻前去接旨。」
屋中驟然安靜下來,沈囡囡臉上的慵懶也一點點散去。
這道拖了半個多月的旨意,到底還是來了。
蕭雲昭並不意外,他起身取過屏風旁的外袍,剛剛披上,沈囡囡便已經掀開薄毯,扶著軟榻準備站起來。
蕭雲昭立刻回頭,「你坐著。」
「聖旨到了,我這個昭親王妃總不能還躺在寢房裡。」
「旨意是給我的。」
「那也是你我要共同面對的事。」
沈囡囡抬頭看著他,目光沒有退讓。
昨夜他們才說過,往後誰也不許獨自赴死。
如今聖旨剛來,他便想讓她留在屋裡。
蕭雲昭沉默片刻,沒有再阻止,而是彎下腰,將她從軟榻上抱了起來。
沈囡囡下意識摟住他的脖頸,「我能自己走。」
「地上涼。」
「我穿著鞋。」
「鞋底也涼。」
還是從前那套蠻不講理的說辭。
沈囡囡氣得在他肩上捶了一下,蕭雲昭卻連眉頭都沒有動,只抱著她往外走。
到了前廳外,他才將人放下。
傳旨的香案已經擺好。
王府下人跪了一地,管家特意在沈囡囡的位置放了一隻厚厚的軟墊。
蕭雲昭看了一眼,仍舊覺得不夠,又讓人多加了一層。
高公公站在香案前,將這一幕盡收眼底,臉上的笑容不變,眼底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打量。
滿京城都知道昭親王寵妻,如今看來,傳言只怕還收斂了。
不是寵,分明是恨不得將昭親王妃捧在掌心,連腳下的地磚都不肯讓她多踩一下。
「王爺、王妃,請接旨吧。」
北境忽然生亂以後,朝中幾乎日日都有人提起主帥人選。
沈策與邱烈舊傷復發,不能遠行。
滿朝上下,最適合去北境的人便只剩下蕭雲昭。
如今聖旨當真到了,裡面寫的是什麼,所有人都已經猜到了。
蕭雲昭扶著沈囡囡跪到軟墊上,自己則跪在她身側。
高公公這才緩緩展開明黃色的聖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聖旨前半段先是誇讚蕭雲昭熟悉北境、驍勇善戰,又提及他上次出征大挫敵軍,聲名足以震懾邊關。
聽起來字字都是重用。
真正的旨意卻在後面。
皇帝命昭親王蕭雲昭統領京郊西營舊軍,巡查北境,鎮壓來犯之敵。
隨軍另設兩名監軍。
聖旨宣讀完畢,前廳內一片寂靜。
京郊西營。
聽起來是駐紮在京城附近的正經軍隊。
可朝中稍微知道些軍中舊事的人都清楚,西營這些年早就沒落了。
裡面留下的,大多是從各軍退下來的舊卒。有些年紀已經大了,有些身上帶著傷,還有一些多年沒有真正上過戰場。
皇帝將兵權交給了蕭雲昭。
卻只給了他一把看似鋒利、實則鏽跡斑斑的舊刀。
至於那兩名監軍……
一個與東宮往來密切,一個更是太子身邊的人。
名義上是協助軍務,真正需要盯住的卻只有蕭雲昭。
皇帝想確認他會帶著那支舊軍離開京城,也想確認他不會在中途悄然折返。
沈囡囡跪在軟墊上,手指藏在寬大的衣袖裡,緩緩收緊。
夢中那條滿是鮮血的宮道,又一次浮現在眼前。
上一世,幕後之人或許也是這樣,一步步將蕭雲昭推離京城,再等著他走進早已準備好的殺局。
可這一世不一樣。
她就在他身邊。
沈囡囡悄悄伸出手,指尖在寬大衣袖的遮掩下,輕輕碰了碰蕭雲昭的手背。
不過一下,蕭雲昭便反手握住了她。
他的掌心乾燥溫熱,手指扣進她的指縫,與她十指交握。
高公公宣讀完旨意,等了片刻,仍不見蕭雲昭開口,心中不免有些忐忑。
他來以前,皇帝便交代過。
昭親王新婚不久,王妃又懷著身孕,未必肯在此時出征。
若他拒絕,也不必當場撕破臉,只將他所說的話一字不漏地帶回宮中便是。
高公公原以為,自己今日免不了要受一番冷臉。
誰知蕭雲昭只是握緊沈囡囡的手,隨後抬起另一隻手,平穩地接過聖旨,
「臣願領旨。」
沒有推脫。甚至沒有詢問何時開拔。
高公公明顯愣了一下。
沈囡囡側過臉,看向身旁的男人。
蕭雲昭神情平靜,眉眼間看不見半分不滿,像是當真只接下了一道再尋常不過的軍令。
高公公很快回過神,臉上的笑容愈發恭敬,
「王爺忠君體國,陛下若是知道,定會十分欣慰。」
蕭雲昭站起身,將聖旨交給莫白,隨後轉身扶起沈囡囡。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落在她身上,連一句客套話也懶得回應,「腿麻不麻?」
「不麻。」
「膝蓋呢?」
「有軟墊,怎麼會疼?」
蕭雲昭仍舊不放心,掌心托著她的手臂,等她徹底站穩以後才看向高公公,「父皇還有別的交代嗎?」
「陛下說,具體開拔日期會由兵部擇定。北境之事不宜拖延,想來就在這幾日。」
高公公停頓一下,又特意提醒,「兩位監軍已經開始準備,出征之前,會同王爺一起清點西營兵馬。」
清點是假。盯著蕭雲昭才是真。
蕭雲昭仿佛沒有聽出其中深意,只淡淡應了一聲,「本王知道了。」
高公公沒有久留。
他今日最重要的差事,便是確認蕭雲昭會不會接旨。如今目的已經達到,自然要儘快回宮復命。
等傳旨的隊伍離開,王府大門重新合上,前廳里仍舊沒有人開口。
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蕭雲昭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