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沈囡囡已經靠在床頭睡著了。
蕭雲昭推門進來時,她像是察覺到了動靜,睫毛輕輕顫了顫,卻沒有立刻醒來。
屋內只留著一盞燈。
暖光落在她微微側著的臉上,連髮絲都仿佛蒙上了一層柔和的光。
蕭雲昭沒有讓下人進來伺候。
他脫去身上的外袍,洗淨雙手,這才走到榻邊。
沈囡囡大概睡得並不安穩,一隻手還抓著他留在榻上的寢衣,指尖攥得很緊。
蕭雲昭垂眼看了一會兒,眸色慢慢軟了下來。
他俯身將她的手指一根根鬆開,又把自己的手放進她掌心。
沈囡囡像是終於抓到了熟悉的東西,眉心漸漸舒展開來,順勢向他懷裡靠了靠,「回來了?」
聲音里還帶著未醒的軟意。
蕭雲昭將人連同被子一起抱進懷裡,低頭親了親她的額角,「回來了。」
「宮裡如何?」
「大軍暫不出京。」
沈囡囡終於睜開眼。
她怔了片刻,像是在確定自己沒有聽錯,抓著他手指的力道一點點鬆了下來,「你也不走?」
「不走。」
蕭雲昭把她往懷裡攏緊了些,掌心沿著她的後背慢慢安撫,「至少這幾日,我都在京城。」
沈囡囡閉上眼,靠在他胸前,許久沒有說話。
直到蕭雲昭以為她又要睡著時,她才低聲道:「我知道我們已經說好了,無論發生什麼都一起面對。我也知道,你若當真要去北境,我不能哭著攔你。」
蕭雲昭的下頜輕輕抵住她的發頂,「可我不想你走。」
沈囡囡的聲音悶在他懷裡,帶著一點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委屈,「我願意陪你面對那些人,不代表我捨得讓你離開。阿朝,我一想到你帶著那些兵走出京城,心裡便空得厲害。」
蕭雲昭抱著她的手臂驟然收緊。
他從不怕沈囡囡對他有所求。
他怕的是她什麼都不說,怕她為了不拖累他,將所有不舍都藏起來,最後只笑著讓他走。
如今她肯坦白說捨不得他,反而像是將一顆滾燙的心,毫無防備地放進了他掌心,
「那便不走。」
蕭雲昭低頭吻住她的發頂,聲音沉而溫柔,「這一回,我就在京城,哪兒都不去。」
沈囡囡起身看向他,「不去?可你接了旨……」
「接旨的是昭親王。我是小姐的阿朝。」
「你……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還能把自己劈成兩半不成?」
蕭雲昭在她頭頂蹭了蹭,「小姐不乖,不肯走,我自然要留在小姐身邊貼身保護著,至於出征……」
「自然有一個『昭親王』能去。」
沈囡囡沒多問,這人,算無遺策,自然有他們「底下」的法子,是易容還是取代,她也不想多問,反正她的阿朝在她身邊就行,
「那你軍營也不去?」
「這還是要去的。」
「那你方才還說哪兒都不去?」
「天亮以後去,入夜以前回來。」
蕭雲昭捏了捏她的指尖,神色坦然,「京郊也算京城。」
沈囡囡看著他理直氣壯的模樣,忍不住笑了一聲,
「昭親王如今倒是很會鑽話里的空子。」
「夫人教得好。」
蕭雲昭垂下眼,又吻了吻她的眉心。
沈囡囡還想說什麼,腹中卻忽然輕輕動了一下。
她頓時安靜下來,抓著蕭雲昭的手放到小腹上,
「他好像醒了。」
蕭雲昭掌心貼著那片柔軟的弧度,等了片刻,果然感覺到極輕的一下觸碰。
他眼底浮出笑意,低聲道:「方才不動,現在倒是知道湊熱鬧了。」
沈囡囡靠在他肩上,故意替孩子說話,「他大約也在聽你會不會走。」
「告訴他,我不走。」
蕭雲昭俯下身,隔著寢衣輕輕親了親她的小腹,「但他若再踢你,等出生以後便少抱娘親一個時辰。」
沈囡囡抬手揪住他的耳朵,「孩子還沒出生,你便開始罰他了?」
接下來幾日,蕭雲昭果然沒有離開京城。
天不亮時,他便會去京郊軍營。
那兩名隨行監軍日日盯著他,原本還等著看他面對那群老弱殘兵時如何動怒,卻只見蕭雲昭不緊不慢地重新整頓名冊,將那些實在無法上馬之人調到後方。
至於剩下的人究竟能不能用,沒人看得出來。
那些士兵仍舊穿著舊甲,站在那裡也不顯山露水。
可蕭雲昭巡視過一圈以後,只淡淡說了一句,
「夠了。」
旁人不知道這句夠了是什麼意思。
只有他自己清楚,沈策和邱烈替他留下的,從來不是一群等死的老兵。
而是一把藏在破鞘里的刀。
只是這把刀還不到出鞘的時候。
每日入夜以前,蕭雲昭都會準時回府。
第一日回來時,沈囡囡正在廊下等他。
她聽見府門外傳來馬蹄聲,下意識便站了起來。
秋雲連忙伸手去扶,「王妃慢些,王爺既然答應回來,便不會食言。」
沈囡囡也知道自己不該著急。
可那一瞬間,夢裡渾身是血的男人又從眼前一閃而過,她根本控制不住腳步。
蕭雲昭剛剛踏進院門,便看見她扶著廊柱朝自己走來。
他的臉色當即沉了下去,「站著別動。」
沈囡囡腳步一停。
下一刻,男人已經大步走到她面前。
他身上還帶著外頭的寒氣與塵土,伸出的手到了半途,又硬生生收了回去,「怎麼出來了?」
「聽見你回來了,便出來看看。」
沈囡囡抬眼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確認他身上沒有傷,緊繃的肩背才慢慢放鬆下來。
蕭雲昭自然看出了她在確認什麼。
他眼底的責備一頓,到底沒有捨得再說重話,「我身上髒,等我沐浴更衣以後再抱你。」
沈囡囡看著他克制停在身側的手,主動向前一步,將臉埋進他胸前。
蕭雲昭整個人頓時僵住,「囡囡。」
「抱一下便髒不了多少。」她環住他的腰,聽著他胸膛里沉穩有力的心跳,輕聲道:「我今日等了你一整日。」
蕭雲昭喉結輕輕滾動。
片刻後,他終於不再忍耐,張開手臂,將她牢牢抱進懷裡,「明日不用等。」
「那你早些回來。」
「好。」
「也不許受傷。」
「好。」
「更不許為了騙那兩個監軍,故意在自己身上弄出傷來。」
蕭雲昭沉默了一瞬。
沈囡囡從他懷裡抬起頭,眯了眯眼,「你當真想過?」
「只是一道小傷。」
「不行。」
沈囡囡的語氣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我既然答應讓你去軍營,便不是讓你拿自己的身體演戲。你若敢帶著傷回來,晚上便去書房睡。」
這一句顯然比前面的話有用。
蕭雲昭眉心立刻皺起。
「囡囡。」
「叫夫人也沒用。」
「我不受傷。」男人改口改得極快,抱著她的手臂也更緊了些,「也不去書房。」
沈囡囡這才滿意。
兩人正說著話,莫白卻從外頭快步進來。
他的神色與平日不同,手裡還拿著一封剛從沈府送來的信,「王爺,王妃。」
沈囡囡從蕭雲昭懷裡退開一些,「出什麼事了?」
莫白沒有立刻回答,只將那封信雙手遞了過去。
「慈寧宮方才派人去了沈府。」
「太后說六皇子近來病中無趣,想念舊日玩伴,特意下了懿旨……」
莫白停頓片刻,臉色沉了下來,
「明日接沈念姑娘入宮,陪伴六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