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想把人全殺了？」沈潤將紙壓在桌面上，語氣也並不輕鬆，「今日在這家茶樓殺了一個，明日便會在十家酒肆里多出一百個。京城裡別的不多，願意收銀子傳閒話的人到處都是。」
「那便一起殺。」
「蕭雲昭。」沈囡囡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她的指尖剛剛碰上去，男人眼底那股幾乎壓不住的戾氣便停了一瞬。
「我不在意旁人怎麼說。」
「我在意。」蕭雲昭反握住她的手，嗓音冷得厲害。
那些人罵他什麼都無所謂。
瘋子、孽種、亂臣。
他從小聽到大，早已聽慣了。
可他們不該將沈囡囡牽扯進來，更不該將他遲遲不肯離京的緣由推到她身上。
「你若因為這些閒話殺人，他們明日便會說得更難聽。」沈囡囡輕輕撓了一下他的掌心，「哥哥既然把消息帶回來，便不會只是為了讓你生氣。」
蕭雲昭抬眼看向沈潤。
沈潤與他對視片刻，忽然生出一種自己正在被瘋狗盯著的錯覺，「我讓人查過了。」
他將其中幾張紙翻過來，「這些話看著雜亂，最早卻都是從城東幾座茶樓傳出來的。那幾間茶樓背後的人未必與東宮有關，可這幾日總有幾個外地口音的人進去散銀子。」
「他們不只想讓人覺得你捨不得走。」
「他們想讓所有人都盯著，你究竟什麼時候離京。」
這才是那些流言真正的目的。
當全京城都知道昭親王即將北上時，他便不能悄無聲息地留下來。
無數雙眼睛都會守在城門口，看著那支軍隊離開。
太子要確認。
皇帝要確認。
藏在暗處的玉妃，同樣要確認。
「散布流言的人不在意百姓罵誰。」
沈囡囡看著紙上那些字，慢慢道：「他們只是要將阿朝架到所有人面前，逼他按時走出京城。」
沈潤點了點頭，「這幾日已經有人在幾處賭坊下注，賭昭親王哪一日開拔。」
沈策氣笑了，「國家大事，倒成了這些人桌上的賭局。」
「有人做局，自然便有人下注。」沈潤將那些紙重新折起，抬眼看向蕭雲昭，「你在軍營里的那些安排我不懂，也不想問。可京城裡這些嘴，我可以替你盯著。」
「他們今日能花銀子罵你，明日我們便能讓他們說點別的。不過先說好，我不是幫你。」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沈囡囡隆起的小腹上，「我是不想讓囡囡跟著你挨罵。」
蕭雲昭沉默片刻，終於沒有擠兌回去，「多謝。」
沈潤像是聽見了什麼極其古怪的話，神情都僵住了，「你方才說什麼？」
「沒聽見便算了。」蕭雲昭已經收回視線。
沈潤張了張嘴，忽然轉頭看向沈囡囡，「他是不是在軍營里被人換了？他竟然會向我道謝？」
「哥哥再問，他便要反悔了。」沈囡囡總算笑了出來。
一直壓在屋內的沉重，也隨著這一句玩笑稍稍散去。
只是她今日起得太早，又坐了許久，腰間很快便生出酸意。
她自己尚未開口，蕭雲昭已經察覺。
男人的手掌托住她的腰，將人往懷中帶了帶，「累了？」
「只是一點腰酸。」沈囡囡想說自己還能再坐一會兒，蕭雲昭卻已經彎腰將她抱了起來。
屋內還有沈策和沈潤。
她臉上一熱，下意識環住他的脖頸，「你先放我下來，我自己能走。」
「方才坐著時便換了三次姿勢。」
蕭雲昭抱得極穩，根本沒有放人的意思，「再走回去，夜裡又要疼。」
沈潤看著妹妹就這樣被人抱走，臉上的表情一言難盡。
他已經接受蕭雲昭成了自己的妹夫，可接受是一回事，每日看著這條瘋狗將妹妹叼來叼去，又是另一回事。
沈策倒是十分平靜，他重新拿起那封信，頭也不抬地道：「看什麼？你若羨慕，便趕緊去邱家把瞳丫頭娶回來。」
沈潤瞬間收回目光，「我去看那些茶樓。」
話音未落，人已經走出了正廳。
回到房中，蕭雲昭將沈囡囡放到軟榻上，又半跪在她面前，替她揉了揉有些發酸的小腿。
沈囡囡靠在軟枕上，手指輕輕穿過他的長髮，「還在生氣？」
「他們不該提你。」
「他們越是提我，越說明他們已經急了。」沈囡囡指尖從他眉心慢慢撫過，試圖將那道冷痕揉開，「阿朝，念念在宮裡，外面又有這麼多人盯著你。接下來無論聽見什麼，都不許因為一時生氣便亂來。」
蕭雲昭低下頭，將臉貼在她隆起的小腹上。
腹中的孩子今日格外安靜。
蕭雲昭等了一會兒，沒有等到動靜，便伸手輕輕摸了兩下，「你娘又在訓我。」
沈囡囡忍不住笑，「他還這么小，聽不懂。」
「聽得懂。」蕭雲昭抬眼看她，「他最近每次都幫你。」
像是為了證明這句話，腹中的孩子忽然輕輕動了一下。
那一下恰好落在蕭雲昭掌心下，男人的眉眼頓時軟了。
沈囡囡看著他，心口也跟著柔軟下來。
外面有無數人等著看他什麼時候離開，慈寧宮還握著沈念，朝堂與東宮都在暗中窺視。
可至少這一刻，他還在她身邊。
他們的孩子也平安地在她腹中長大。
沈囡囡將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太后以為，家人是套在你我身上的繩子。」
「她想牽住念念，再用念念牽住沈家和六皇子。」
「可她忘了一件事。」
蕭雲昭抬起頭。
沈囡囡傾身靠近，在他唇角輕輕親了一下，
「繩子可以困住人，也可以將走散的人拉回來。」
蕭雲昭眸色微深，手掌扣住她的後頸，將那個淺淡的吻重新壓了回來。
他吻得不重，卻纏得很深。
直到沈囡囡呼吸有些亂，他才克制著將人鬆開，「她也算錯了一件事。」
「什麼？」
「你們不是我的弱點。」
蕭雲昭的指腹緩緩摩挲過她微紅的唇，
「是我為什麼還願意做個人。」
若沒有沈囡囡，沒有這個孩子，也沒有剛剛學會接納他的沈家，他不會在意京城裡死多少人，更不會在意蕭氏的江山會不會被燒成灰燼。
可正因為有了他們，他才不能再像前世那樣，任由別人將刀塞到手裡。
沈囡囡望著他近在咫尺的眼睛，正想再說些什麼，門外忽然傳來莫白的聲音，
「王爺。東宮今日又派了人盯著京郊西營，宮裡也在詢問大軍何時開拔。」
莫白停頓了一下，
「剛剛還有消息傳來。京中幾處城門外，已經有人提前守著了。」
那些人什麼都不做。
他們只是在等。
等蕭雲昭披甲出城。
等那支大軍離開京城。
也等這座看似平靜的都城，徹底失去最後一個能攔住他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