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征那日，天還沒有亮，沈囡囡便醒了。
身側已經沒有人，她伸手摸了摸，褥間尚留著一點溫度，顯然蕭雲昭才剛剛起身。
外間傳來極輕的甲片碰撞聲。
沈囡囡披上寢衣，扶著床沿慢慢坐起。還沒有來得及下榻，內室的帘子便被人掀開。
蕭雲昭已經換上了玄色戰袍。
只是鎧甲尚未穿戴整齊，腰間也只系了一半。他大約沒有想到沈囡囡會這麼快醒，腳步微微停了一下，隨即便走到榻邊。
「怎麼不多睡一會兒？」
「你穿成這樣，我怎麼睡得著？」
沈囡囡抬眼看他。
昏暗燭火落在男人身上，將那身冷硬甲冑照出暗沉的光澤。長發被高高束起，眉眼間屬於新婚夫君的溫柔淡了許多，又變回了那個令朝臣畏懼、令敵軍膽寒的昭親王。
與夢中不同的是，他的鎧甲上沒有血。
沈囡囡望了片刻，才伸出手，「扶我起來。」
「坐著也一樣。」蕭雲昭沒有讓她下地，只將她連同被子一起抱到梳妝檯前的軟榻上，又在她腰後墊了兩隻軟枕。
沈囡囡看著他身上尚未扣好的護甲，「你過來。」
蕭雲昭依言走到她面前。
沈囡囡替他將護甲上的系帶一一扣好，她的動作並不熟練，有一處系錯了方向，重新解開以後，又試了兩次才扣緊。
蕭雲昭始終低著頭看她，沒有催促，「從前你出征的時候，也是自己穿這些嗎？」
「莫白會替我整理。」
「那今日怎麼不用他？」
「夫人在。」男人回答得理所當然。
沈囡囡指尖一頓，抬眸看了他一眼，「我若是不醒呢？」
「便坐在床邊等你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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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人都等著你出城，你倒不怕誤了時辰。」
「誤不了。」
蕭雲昭握住她的手，將她有些發涼的指尖攏進掌心，「北城門離這裡不遠。」
沈囡囡沒有拆穿他。
從沈府到北城門，即便一路暢通，也絕不算近。今日又有無數百姓和朝臣等在街上，他若晚一刻出門，便會多一分變故。
他只是想在走之前多陪她片刻。
哪怕所有人都知道，這場出征原本便是假的。
屋外忽然傳來雞鳴。
秋雲帶著人送來熱水與早膳，剛剛走到門口，便看見王妃正坐在軟榻上，低頭替昭親王系腰間的革帶。
她趕緊讓身後的丫鬟停下，沒有貿然進去。
沈囡囡聽見動靜，抬頭道：「把早膳送進來。」
莫白站在外間，忍不住提醒了一句，「宮裡的使臣已經到了北城門，兩位監軍也在西營外候著。再過半個時辰，王爺便該出府了。」
蕭雲昭神色不變，「讓他們等著。」
莫白頓時不敢再說。
沈囡囡卻拉了一下蕭雲昭的衣袖，「先用早膳。」
她知道他若不是為了陪自己，恐怕連這半個時辰都不會留。
「你今日雖然不會真的去北境，可從北城門繞回來也要許久。若是一路空著肚子，回來以後又要胃疼。」
蕭雲昭在她身邊坐下。
沈囡囡沒有什麼胃口，只喝了小半碗粥，便拿起一個包子遞給蕭雲昭。
男人沒有伸手，直接低頭咬了一口。
「自己拿著。」
「手上不方便。」蕭雲昭抬了抬被護腕裹住的手腕。
沈囡囡低頭看了一眼。
他明明連刀都握得住。
如今倒是拿不住一隻包子了。
她知道他是故意的，卻還是將剩下的送到他嘴邊。
蕭雲昭慢慢吃完，又垂眸看向她，「還要。」
「桌上還有。」
「夫人餵的好吃。」
沈囡囡被他這副理直氣壯的模樣弄得沒了脾氣，只能又拿起一個。
屋外已經隱約傳來下人搬動行裝的聲音。
整個沈府都知道昭親王今日出征，卻沒有人知道，送出去的只是那面旗幟和那支軍隊。
越是臨近分別，屋裡的時間仿佛便過得越快。
一籠包子尚未吃完，莫白便再次在門外低聲提醒，「王爺，該走了。」
這一次，蕭雲昭沒有再讓人等。
他替沈囡囡披好衣裳，又彎腰替她穿上軟鞋，才將人從榻上抱起來。
「我自己走出去。」沈囡囡環著他的脖頸，聲音壓得很低，「今日外面都是人。你若抱著我出去，明日他們又該說你捨不得王妃，所以才不肯離京。」
「我本來便捨不得。」
「可今日不能讓他們看出來。」
沈囡囡拍了拍他的肩，「放我下來，我送你到門口。」
蕭雲昭沉默片刻，終究還是將她放下。
只是落地以後，他的手臂依舊緊緊護在她腰間，仿佛她每走一步，他都隨時準備將人重新抱起來。
沈府門外已經擠滿了人。
除了府中下人，還有宮裡派來的使臣和幾名負責送行的官員。
街道兩側也站著不少百姓。
有人是真心想看昭親王出征，也有人只是被那些傳了幾日的消息引來湊熱鬧。
更多的人，則藏在人群後面。
門一開，原本還在低聲議論的人群頓時安靜下來。
蕭雲昭身披玄甲，腰懸長刀，一步一步從門內走出。
沈囡囡走在他身側。
她今日穿著一身海棠紅的衣裙，外面罩著雪白狐裘。已經顯懷的小腹被寬鬆衣裙遮去幾分，卻依舊能看出柔和的弧度。
所有人都在看她。
前幾日傳得最厲害的，便是昭親王被懷孕的王妃絆住腳，遲遲不肯北上。
如今沈囡囡卻親自將人送了出來。
她臉上沒有淚，也沒有任何阻攔的意思。
走到馬前時，她甚至親手接過莫白手中的馬鞭，遞給蕭雲昭，
「邊關風大，王爺一路保重。」
聲音不高，卻足夠讓離得近的人聽清。
蕭雲昭沒有立刻接。
他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沈囡囡。
明知道午時以前便能回來，他心底卻還是生出一股不願離開的煩躁。
仿佛只要轉身上馬，她便會重新站到那個他看不見的地方。
沈囡囡察覺到他的遲疑，手指悄悄勾了一下他的掌心，
「阿朝。」
她借著替他整理披風的動作靠近，聲音只落入他一人耳中，
「記得回來吃飯。」
蕭雲昭眼底翻湧的冷意慢慢散去。
他握住她的手，指腹在她指間那枚婚戒上重重摩挲了一下，才接過馬鞭，
「等我。」
說完，他俯身在沈囡囡額間落下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