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里頓時響起一陣壓低的驚呼。
昭親王向來不在乎禮數,可當著宮中使臣和滿街百姓的面親吻王妃,還是叫不少人看得面紅耳熱。
沈潤站在沈策身後,臉色都黑了,「差不多行了。」
他壓低聲音提醒,「又不是當真要走上幾個月,午膳之前便能回來的人,弄得像生離死別一樣。」
蕭雲昭抬眼掃過去,「你若不說話,沒有人當你不存在。」
「我只是不想看你占我妹妹便宜。」
「她是我夫人。」
「我知道,不用你每日提醒。」
眼看兩個人又要在出征前吵起來,沈策重重咳了一聲,「時辰到了。」
他站在石階之上,望著蕭雲昭。
今日的沈策沒有裝腿疼。
那些太醫已經回宮復命,北境主帥也已經有了人選,他便懶得再費力演戲。
他走下台階,親手替蕭雲昭扶正肩上的披風,「既然披了這身甲,便不能辜負跟著你出去的那些人。」
「我知道。」
「京城有我們。」
沈策的目光從蕭雲昭身上移到沈囡囡臉上,
「囡囡和孩子也有我們。」
「你只管按計劃去做,不必總想著自己一個人擋住所有事。」
這是家中長輩在送一個即將遠行的晚輩。
不是老將軍在與昭親王談論朝局。
蕭雲昭望著他,片刻後,鄭重行了一禮,「岳父保重。」
沈策的眼眶像是被清晨的風吹得發紅,嘴上卻仍舊不肯軟,
「不過出去繞一圈,別弄得跟真要去北境一樣。趕緊走,別誤了事。」
沈囡囡原本有些發酸的眼睛,被這句話弄得忍不住彎了起來。
蕭雲昭最後看了她一眼,翻身上馬。
戰馬發出一聲長嘶。
玄色披風被晨風揚起,男人坐在馬背上,身後是等候多時的王府親衛。
隨著一聲令下,隊伍緩緩向北城門而去。
沈囡囡站在門前,看著那道身影消失在街道盡頭。
直到再也看不見,她的手仍舊輕輕搭在隆起的小腹上。
孩子在她掌心下輕輕動了一下,
「你父親沒有走。」
她低聲說道,
「他很快便回來。」
沈潤站在不遠處,聞言朝她看了一眼,
「外面風大,進去等吧。」
沈囡囡沒有逞強。她知道今日所有人都在看著自己。
她若在門口多站一刻,便會有人猜測昭親王是不是臨時反悔。
她轉過身,在蕭雲昭徹底離開視線以後,平靜地走回沈府。
北城門外,送行的官員早已等候多時。
西營的將士列在城外,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
蕭雲昭出現時,城樓上負責點兵的官員立刻站直了身子。兩名監軍也迎上前來,臉上滿是恭敬,「王爺,大軍已經整頓完畢,只等您一聲令下。」
蕭雲昭坐在馬背上,目光從隊伍中緩緩掃過。
那些人看上去仍舊是朝中有意撥給他的老弱殘兵。
有人鬍子花白,有人身上還帶著舊傷。
可當蕭雲昭的視線落過去時,所有人的背脊都在同一瞬間挺直。
那不是一群連刀都拿不穩的廢兵。是沈策與邱烈悄悄替他從舊部中挑出來的利刃。
兵權送到了他手中。
沈家替他將這把刀重新磨得鋒利!
蕭雲昭收回視線,
「開拔!」
低沉的聲音落下,號角隨之響起。
北城門大開。
在無數人的注視下,昭親王的王旗穿過城門,向北而去。
兩名監軍一左一右跟在蕭雲昭身後,不敢有絲毫鬆懈。
東宮派出的探子藏在人群中,親眼看著那道玄色身影出城。
宮中來的官員也看見了。
城樓之上,無數雙眼睛目送那面王旗越來越遠。
直到整支隊伍徹底消失在官道盡頭,緊閉的北城門才重新落鎖。
消息像是長了翅膀一樣傳回京城。
昭親王已經出城。
大軍經過十里亭,沒有回頭。
兩位監軍始終跟在他身側。
就連那匹跟隨昭親王多年的黑色戰馬,也有人親眼看見。
東宮書房內,太子將手中的密信看了兩遍,「確定是他?」
「屬下親眼所見。昭親王在十里亭下馬更換披風,兩位監軍一直守在外面。車隊重新上路以後,王爺的親衛也始終護在四周。」
太子緊繃了數日的肩膀終於鬆開。
他走到窗前,看向皇宮的方向,眼底慢慢浮出壓抑不住的興奮,
「蕭雲昭。」
「你終於走了。」
皇后坐在屏風後,沒有太子的喜形於色,卻也緩緩放下了手中的茶盞,
「再等半日。」
「等斥候送回第二次消息,確認他沒有折返,再讓下面的人動。」
太子皺了皺眉,「母后還在擔心什麼?」
「蕭雲昭不是蠢人。」皇后抬起眼,「他明知道滿朝都想讓他離京,卻還是答應得如此痛快,你不覺得奇怪?」
「他不答應,父皇便會懷疑他擁兵自重。」太子並不在意,「何況沈家那位王妃還懷著孩子,沈念也在慈寧宮。蕭雲昭便是再瘋,也該想想自己的妻兒。」
皇后沒有再說話,不知為何,她心裡仍舊有些不安。
可北城門外的探子送回來的消息不會有假。
蕭雲昭的確已經出城。
那身玄甲、那匹戰馬,還有他身邊的莫白,全都有人親眼看見。
一個人不可能在眾目睽睽之下消失。
可他們不知道,十里亭後那座用來暫時歇腳的軍帳里,蕭雲昭只停留了不到半刻鐘。
從軍帳中重新出來的人身形與他相似,穿著同樣的玄甲,臉上覆著遮擋風沙的黑色面甲。
兩名監軍只能遠遠看見那道身影上馬。
他們想要靠近,卻被親衛以商議軍機為由擋了回去。
而真正的蕭雲昭,早已換下鎧甲,從軍帳後方悄然離開。
那條路藏在山林深處,是沈策年輕時帶兵巡查京畿發現的舊路。
山道狹窄,不能行軍,卻足夠幾匹快馬繞回京城西側。
城門處早已換上了沈家的人。
接近午時,一輛送完軍械的空車重新駛入京城。
守門士兵只掀開車簾看了一眼,便揮手放行。
沒有人注意到,空蕩蕩的車廂夾層里,多了一道身影。
午時剛過,沈府後門傳來三聲極輕的敲擊。
沈囡囡正坐在桌邊。
滿桌飯菜已經熱了第二遍。
秋雲勸過她幾次,讓她先吃一些,她卻只是握著筷子,一口都沒有動。
門外那三聲響起時,她猛地抬起頭。
下一刻,房門被人推開。
蕭雲昭換了一身不起眼的黑衣,發間還帶著趕路時沾上的濕氣。
他跨過門檻,第一眼便看見了坐在桌邊的沈囡囡。
一直繃緊的眉眼,終於慢慢鬆開。
「囡囡。」
沈囡囡沒有起身。
她只是看著他一步一步朝自己走來,直到那隻熟悉的手覆上她的臉頰,才輕輕呼出一口氣,「回來了?」
「回來了。」
蕭雲昭俯身抱住她。
沈囡囡將臉埋進他懷中,聞見的依舊是淡淡的風塵氣息。
沒有血。
也沒有夢裡那場怎麼都撲不滅的大火。
「飯菜都涼了兩次。」
她環住他的腰,聲音悶在他胸前,「昭親王若再晚一些回來,今日便沒有午膳了。」
「夫人不是讓我回來吃飯?」
蕭雲昭低頭吻了吻她的發頂,
「所以我沒有離開京城。」
此刻,東宮以為最大的阻礙已經遠去。
皇帝以為手握兵權的皇子終於離開了自己的眼皮底下。
藏在暗處的人,也在等著前世那場血局重新開始。
可沒有人知道。
本該遠在北上官道的昭親王,此刻正坐在沈府的飯桌前,親手替自己的王妃盛了一碗熱湯。
而那面屬於他的玄色王旗,還在眾人的注視下,繼續向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