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雲昭回到沈府以後，先陪沈囡囡用了午膳。
說是陪她，實際上他從清晨出門到現在只吃了兩個包子，回來時又騎了許久的馬，桌上大半飯菜都進了他的肚子。
沈囡囡坐在一旁，看他喝完第二碗湯，才將那盤幾乎沒動過的酥肉往他面前推了推，「慢一些，又沒有人同你搶。」
「夫人一直看著我。」蕭雲昭放下碗，「我以為你也想吃。」
「我只是沒見過昭親王餓成這樣。」
沈囡囡話音剛落，男人便夾起一塊酥肉遞到她唇邊，「嘗一口。」
沈囡囡最近聞不得太重的油味，偏開頭躲了躲，「不要。」
蕭雲昭也沒勉強，自己將那塊酥肉吃了，又替她夾了些清淡的青菜。
從外面看，此刻的蕭雲昭應該還在北上的官道。
兩位監軍與東宮派去的探子，全都跟在那面昭親王的王旗後面。為了不讓人起疑，北上的隊伍至少還要繼續走上兩日。
真正的主帥，卻已經坐在沈府的飯桌旁，盯著自己的王妃多吃了半碗飯。
「哥哥那邊可有消息？」沈囡囡吃了兩口青菜，忽然問道。
「東宮的人還沒有動。」
蕭雲昭抬手替她擦去唇邊沾到的一點湯汁，「太子還在等第二批探子回京。最遲今晚，他便會確認我沒有折返。」
「那今晚以後，京城便不會再平靜了。」
沈囡囡下意識摸了摸小腹，心中隱隱不安，
「你答應我的，不能將我一個人留在王府。」
「我不走。」
「若是宮中出了事呢？」
「也不走。」
蕭雲昭抬眼看她，眸色沉靜，「太子現在還沒有逼宮，我若提前出現，只會讓他重新縮回去。宮裡有莫白的人盯著，不到最後一刻，我不會露面。」
更何況，沈念還在慈寧宮。
太后既然已經將手伸到了沈家，他們便更不能貿然驚動她。
提起沈念，沈囡囡正想問宮中今日可有消息，外面便傳來秋雲的聲音，「王妃，慈寧宮送信來了。」
沈囡囡立刻放下筷子。
送信的仍舊是前兩日那名宮女。
只是這一次沒有賞賜，也沒有太后那番看似慈愛的交代，只帶來了一張折得十分整齊的紙。
宮女在外間候著，並沒有進來。
沈囡囡展開信。
沈念寫得依舊是些宮中瑣事。
六皇子近來肯好好用膳了，昨日還帶她去看了養在御花園裡的兩隻小鹿。慈寧宮的桂花糕已經吃膩了，她開始想念沈府廚下做的棗泥酥。
信上沒有提糰子喜歡桂花糕。
字跡也沒有凌亂之處。
沈念是安全的。
可當沈囡囡看到最後幾行時，眉心還是輕輕皺了起來。
「怎麼了？」蕭雲昭將信接過去。
沈念在信中說，尚衣局今日送來了一套新衣。
不是給她的，是給六皇子的。
太后讓人從頭到腳量了尺寸，連腰帶和冠冕都要重新做。六皇子不喜歡那身顏色，試穿到一半便偷偷跑了，還被嬤嬤訓了一頓。
一個皇子換新衣，並不是什麼值得在意的事。
可沈念特意寫進了信里，「六皇子最近沒有任何需要穿禮服的場合。」
沈囡囡指尖點在那幾行字上，「即便太后要帶他參加宮宴，也不必連冠冕都重新做。」
「除非那身衣裳，本來便不是普通的皇子禮服。」
蕭雲昭的眼底冷了幾分。
沈囡囡抬頭看他。
兩個人都想到了同一件事。
太后將沈念接進宮，又忽然開始為六皇子準備新衣。
不像一時興起。更像是她早已經料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看來等我離京的人，不止東宮。」
蕭雲昭將那封信重新折好，
「太后也在等。」
沈囡囡沉默片刻，忽然伸手將信拿了回來，「念念應當已經看出了什麼。」
否則，她不會特意將這件事寫給自己。
可她沒有使用約定好的暗號，說明她尚未遇到危險，也還沒有找到真正重要的東西。
「讓送信的宮女帶句話回去。」
沈囡囡想了想，「就說糰子這幾日總在她門前等著，讓她安心陪伴六殿下，不必掛念家中。」
沒有催促。
也沒有提醒她去查什麼。
她願意留意慈寧宮的動靜是一回事，沈囡囡絕不會為了得到消息，主動將她推向危險。
蕭雲昭看著她，顯然也明白這句話的意思，「我會讓宮裡的人留意她。」
「不要離她太近。」沈囡囡握住他的手，「太后既然要利用她，身邊便一定有眼睛。她若發現有人暗中保護念念，反而會懷疑。」
「嗯。」
蕭雲昭沒有像從前那樣直接下令，只反握住她的手指，「聽你的。」
那名宮女很快帶著沈囡囡的回話離開。
兩個人都不知道，此刻的慈寧宮，遠比信上寫的更加暗潮洶湧。
太后自清晨起便一直留在正殿，宮人進進出出，送進去的卻不再是尋常佛經與茶點，而是一封又一封從宮外傳來的密信。
六皇子蕭雲禮被叫到正殿時，尚衣局的人已經等候多時。
那身新衣便放在殿中的托盤上。
明黃色的衣料。
衣領和袖口都繡著金線，腰間還配了一條六皇子從未見過的玉帶。
他站在殿內，沒有立即上前，「皇祖母，這不是孫兒平日裡穿的衣裳。」
「只是讓你提前試一試。」太后坐在上首，臉上依舊是慈愛的笑意，「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總該有幾身像樣的衣裳。等過些時日，宮中設宴，便穿這一套。」
蕭雲禮仍舊不肯動。
他雖然年紀不大，也不懂朝中局勢，卻知道有些顏色和紋樣不是一個普通皇子該用的。
身後的嬤嬤見他遲疑，走上前便想替他寬衣。
沈念一直站在旁邊。
她看出蕭雲禮的抗拒，上前一步，乖巧地朝太后行了一禮，「太后娘娘，六殿下今日早膳用得少，方才還說有些頭暈。能不能讓他先歇一會兒，等精神好了再試？」
太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沈念被看得心裡發緊，面上卻仍舊努力維持著懵懂的模樣。
片刻後，太后輕輕笑了一聲，「你倒是會心疼他。」
沈念低下頭，「六殿下也常常照顧臣女。」
「既然不舒服，便先不試了。」太后撥動著手中的佛珠，語氣十分寬容，「衣裳留在這裡，晚些時候再說。」
蕭雲禮這才暗暗鬆了一口氣。
尚衣局的人將衣裳重新疊好。
就在那幾名宮人準備退下時，一名內侍匆匆進來，在太后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沈念只隱約聽見了「出城」「十里亭」幾個字。
太后手中的佛珠停了一瞬，「親眼看見的？」
「是。」
內侍將聲音壓得更低，「昭親王已經隨大軍北上，兩位監軍也跟著去了。東宮那邊得知消息以後，已經有人開始走動。」
太后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哀家知道了。」
她起身往內殿走去。
身邊的嬤嬤從袖中取出一隻扁平木匣，緊隨其後。
沈念低著頭，餘光卻始終落在那隻木匣上。
方才嬤嬤取東西時，匣蓋開了一條縫。
裡面露出一角明黃色的絹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