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跟在沈囡囡身邊讀過許多書,也見過宮中送往沈家的聖旨。
尋常書信,不會用那樣的顏色。
「雲禮今日身子不適,便帶沈姑娘回偏殿休息吧。」太后吩咐了一句。
一名宮女立刻上前領路。
蕭雲禮朝太后行過禮,帶著沈念走出正殿。
直到殿門在身後合上,他才慢慢鬆開一直攥著的手指。
掌心已經全是冷汗。
「那身衣裳不是我的。」他低聲說道。
「我知道。」沈念沒有立刻看他,只裝作欣賞廊外的花木,腳步也沒有停下。
「那是父皇……穿的樣式。」蕭雲禮聲音發顫。
沈念心裡猛地一沉。
「方才那個匣子裡裝的東西,你看見了嗎?」沈念壓低聲音。
蕭雲禮點了點頭,「像是詔書。」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底看見了不安。
太后沒有讓他們回住處。
宮女將他們帶到西暖閣,說是讓六皇子在這裡抄一篇佛經靜心。
那名嬤嬤很快也來了。
她將方才的木匣放進西暖閣最裡面的一隻柜子,落了鎖,又囑咐外面的宮女不許任何人進去。
沈念與蕭雲禮隔著半扇屏風,看見了這一切。
片刻後,宮女送來筆墨。
蕭雲禮坐在案前,卻一個字都寫不出來。
沈念磨著墨,視線不時掃向那隻柜子。
嬤嬤離開得太匆忙。
她落鎖以後,將鑰匙順手壓在了旁邊的佛經下。
或許是因為這裡是太后的西暖閣。
也或許是因為誰都不會相信,一個膽小的六皇子與年幼的沈家姑娘,敢去碰太后藏起來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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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守著兩名宮女。
想將人支開並不容易。
沈念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打翻了硯台。
墨汁順著桌案流下,大片潑在她裙擺上。
「呀!」她驚呼一聲,慌亂地站起來。
外面的宮女聽見動靜,連忙進來。
「沈姑娘怎麼這樣不小心?快去偏殿換衣裳,若讓太后娘娘看見,又要怪奴婢們照顧不周。」
「我不是故意的。」
沈念紅著眼睛,像是被嚇到了,「這身衣裳是大伯母手替我做的,若是洗不乾淨怎麼辦?」
她越說越委屈,眼淚很快便掉了下來。
兩個宮女被她哭得頭疼。
一人帶她回偏殿換衣裳,另一人趕緊去找擅長清洗墨跡的宮人。
沈念走出暖閣時,沒有回頭。
經過蕭雲禮身邊,她藏在袖中的手卻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
蕭雲禮臉色發白,還是慢慢攥緊了手指。
等兩名宮女都走遠,西暖閣里便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沒有立刻起身。
直到外面的腳步聲徹底消失,才放下手中的筆,走向那隻柜子。
壓在佛經下的鑰匙很涼。
他試了兩次,才將鑰匙插進鎖孔。
「咔噠」一聲。
櫃門開了。
那隻扁平木匣安靜地躺在最裡面。
蕭雲禮伸手去拿,指尖一直在發抖。
就在這時,屏風後忽然傳來極輕的響動。
他嚇得險些將匣子摔到地上。
下一刻,沈念從半開的窗子後面爬了進來。
她已經換下了那身染墨的衣裙,只穿著一件來不及系好披風的淺色常服,發間還沾著一小片枯葉。
「你怎麼回來了?」蕭雲禮壓低聲音。
「偏殿後面有一扇小窗。」沈念蹲在地上喘了兩口氣,「我告訴帶路的宮女,我想自己待一會兒。她怕我哭得更厲害,沒有守在屋裡。」
她說得輕巧,攀窗時被木刺劃破的手掌卻還在往外滲血。
蕭雲禮看見那道傷口,立刻想去找帕子。
沈念卻先按住木匣,「來不及了。先看裡面是什麼。」
匣子沒有上鎖。
蕭雲禮將蓋子打開,那捲明黃色絹帛便出現在兩人眼前。
最上面沒有落璽。
只有已經寫好的詔書內容。
六皇子將絹帛展開。
兩個人湊在一起,一行一行看下去。
最前面的內容,是太子勾結朝臣、意圖謀逆。
再往下,是昭親王蕭雲昭私調兵馬,借清君側之名闖入宮城,犯上作亂,不堪再為蕭氏親王。
沈念的呼吸停住。
姐夫今日分明已經領兵出城。
可這份早早寫好的詔書里,卻已經認定他會重新殺回皇宮。
像是無論他做什麼,最後都會背上犯上的罪名。
最後幾行字,寫的是六皇子蕭雲禮仁孝純善,可承繼大統。
並尊太后為太皇太后,在新帝年幼之時,暫攝朝政。
蕭雲禮看著自己的名字,臉色一點一點變得慘白,
「他們……想讓我做……皇帝。」
沒有高興。只有驚恐。
太子會謀反。昭親王會犯上。而他會踩著這兩個人的屍骨,被推上那個最高的位置。
形同傀儡般的位置……
這道詔書,甚至在一切發生以前便已經寫好了。
沈念抬頭看向他,「六殿下,這不是在幫你。」
蕭雲禮的嘴唇輕輕發抖,「我知道。」
皇祖母想讓太子與昭親王斗。
等他們一個謀反,一個平亂,再將所有罪名都推到兩個人身上。
到那時,父皇若死了,太子也死了,蕭雲昭又成了亂臣賊子。
剩下的那個……便只能是他。
「我要告訴四哥。」
蕭雲禮慌亂地捲起詔書,「不能讓他進宮。他若進來,皇祖母便會說他犯上。」
沈念連忙按住他的手,「不能將詔書拿走。」
匣子裡的東西一旦丟失,太后立刻便會知道有人來過。
他們甚至未必能走出慈寧宮。
「先放回去。」
「可是四哥不知道……」
「我有辦法告訴姐姐。」
沈念摸向頸間。
那枚刻著「禮」字的玉佩還在衣襟里。
她答應過沈囡囡,若是真的遇見十萬火急的事,便想辦法將這枚玉佩送出去。
沈念正要將玉佩取下來,暖閣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不止一個人。
太后身邊那名嬤嬤的聲音隔著門傳了進來,
「鑰匙怎麼不見了?」
緊接著,門外響起鎖扣被人推動的聲音。
蕭雲禮僵在原地。
沈念一把將詔書塞回木匣,又將匣子放進櫃中。
可他們已經來不及重新落鎖。
西暖閣的門,正在外面緩緩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