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多了許多陌生的內侍,原本守在西側小門的兩個宮人不見了,換成了幾名身材高大的侍衛。
他們雖然穿著宮中禁軍的衣裳,站立時的習慣卻與尋常侍衛不同。
沈念跟著沈潤練過一段時日的拳腳,也常看沈府護衛操練。
她說不出哪裡不對,只覺得那些人不像是來保護太后的。
更像是在守住慈寧宮裡的所有人。
前方忽然傳來爭執聲。一名負責送信的宮女被攔在西角門前,「太后有令,今日起慈寧宮所有人不得隨意出入。」
「可這是沈姑娘送回沈府的家書,前幾日都是這個時辰送出去。」
「今日不送了。」守門侍衛將信奪過來,「等太后娘娘看過,再決定什麼時候送。」
沈念腳步一頓。蕭雲禮也聽見了。
兩人沒有停留,只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繼續往偏殿走。
直到轉過迴廊,確定後面的人看不見,沈念才低聲道:「宮門被封住了。」
不只是他們不能出去。
連平日裡送往沈府的信,也出不去了。
「他們是不是發現我們看過詔書了?」蕭雲禮臉色發白。
「若是發現了,我們現在已經被抓起來了。」沈念努力讓自己冷靜,「應該是宮裡快要出事了,所以太后不許任何人向外傳消息。」
那份詔書已經被取走。
太子謀逆的時辰,也許就在今夜。
他們沒有多少時間了。
回到偏殿,蕭雲禮立刻叫來身邊的小內侍,「小福子,你能不能替我出宮一趟?」
小福子年紀不大,是六皇子從前從浣衣局救下來的,平日裡一直跟在他身邊。
他聽見這句話,連忙搖頭,「殿下,出不去了。奴才方才去御膳房取點心,西角門和南門都換了人。慈寧宮只許進,不許出。」
「連你也不行?」
「沒有太后娘娘的令牌,誰都不行。」
最後一條尋常送信的路,也斷了。
沈念握住頸間的玉佩,掌心很快滲出一層細汗。
姐姐在宮外。
她們明明已經約好,只要將玉佩送出去,姐姐便知道她遇見了危險。
可宮門緊閉,她連一張紙都遞不出去。
「沈姑娘。」一名陌生內侍忽然從門外走過。
他手中拿著一把掃帚,走路時右腳有些不便,每一步都會輕輕拖過地面。
沈念下意識抬頭。
那名內侍沒有看她,只在經過偏殿門前時停了一下,「姑娘頸間的紅繩似乎鬆了。」
沈念的手指僵住。
她沒有見過這個人。
可蕭雲昭入宮前曾經告訴過她,宮中有他的人。
她不必尋找。
真到了危險的時候,那些人自然會出現。
沈念心跳得厲害,面上卻露出一絲孩子氣的懊惱,「這是六殿下送我的玉佩,若是丟了便不好了。」
內侍仍舊低著頭,「奴才年輕時學過編繩,可以替姑娘重新系好。」
蕭雲禮緊張地看向沈念。
沈念沒有立刻將玉佩交出去。
她不知道眼前的人到底是誰,也不知道這會不會是太后的又一次試探。
內侍等了一會兒,忽然低聲道:「昭親王讓姑娘進宮時,應該交代過,平安回家比任何消息都重要。」
這是蕭雲昭說過的話。
除了當時在沈府的那些人,不會有人知道。
沈念終於將玉佩從頸間取下來。
她借著整理紅繩的動作,用發間的細簪在玉佩背面快速劃了幾下。
玉石堅硬,她用了很大力氣,只留下幾道細淺痕跡。
隨後,她將玉佩遞給內侍,「那便麻煩公公了。」
「我姐姐認得這枚玉佩。」
內侍接過玉佩,連頭都沒有抬,「姑娘放心,明日之前,一定替您修好。」
說完,他握著掃帚,緩緩走出偏殿。
身影很快消失在迴廊盡頭。
沈念望著他離開的方向,許久才慢慢鬆開手。
掌心的傷口再次裂開。
血從帕子裡滲出來,染紅了指縫。
蕭雲禮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腕,「玉佩真的能送出去嗎?」
「能。」沈念聲音很輕,卻沒有遲疑,「姐夫的人既然敢來拿,便一定有辦法。」
她望向宮牆外的方向,
「姐姐會知道的。」
入夜以後,昭親王府緊閉了府門。
蕭雲昭明面上已經離京,府中卻比往日多了數倍暗衛。
沈囡囡沐浴過後,靠在床頭看了一會兒帳冊。
她今日心神不寧。
帳目看了半天,一個字也沒有記住,腹中的孩子也像是察覺到了母親的不安,接連動了好幾次。
蕭雲昭坐在床邊,掌心一直覆在她小腹上,「又踢你了?」
「不是很重。」沈囡囡握住他的手,「他只是今晚有些鬧。」
蕭雲昭低下頭,隔著寢衣在她腹部輕輕吻了一下,
「安靜些。」
「再折騰你娘,等你出來以後便讓你自己睡。」
沈囡囡忍不住看他,
「這么小的孩子,怎麼自己睡?」
「讓奶娘抱。」
「那我呢?」
「你與我睡。」
男人回答得毫不猶豫。
沈囡囡被他理直氣壯的占有欲逗笑了,心底那點不安剛剛散開,窗外便傳來極輕的一聲響動。
莫白很快出現在門外,「王爺,宮裡送出東西了。」
蕭雲昭眼神驟冷。
他替沈囡囡攏好衣襟,才讓莫白進來。
莫白手中握著一隻很小的布包。
布包打開,裡面是一枚玉佩。
正面刻著一個「禮」字。
紅色絲繩已經被割斷,玉佩邊緣還沾著一點乾涸的血跡。
沈囡囡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
她一眼便認了出來。
這是六皇子送給沈念的玉佩。
也是她與沈念約定好的求救信物,
「念念出事了。」沈囡囡伸手去拿,指尖卻不受控制地發涼。
蕭雲昭先一步握住她的手,「血跡不多,不代表她受了重傷。」
他沒有用一句「她一定沒事」敷衍她。
他們已經約定過。
無論收到什麼消息,都不能在確認以前先亂了分寸,
「她既然還能將玉佩送出來,便說明人還清醒,也有行動的機會。」
沈囡囡閉了閉眼,強迫自己平靜下來,「你說得對。」
她接過玉佩,仔細看向背面。
原本光滑的玉面上,多了幾道歪斜的劃痕。
不像是不小心磕碰出來的。
更像是沈念在極其匆忙的情況下,想要留下什麼。
沈囡囡將玉佩靠近燭火。
細淺的痕跡在光下慢慢顯現。
三道長痕。
兩道短痕。
最下面,還有一個幾乎看不清的小小圓圈。
蕭雲昭也看見了。
「這是她留下的消息。」
沈囡囡握緊玉佩。
沈念不會無緣無故毀掉六皇子送給她的東西。
她冒險將玉佩送出慈寧宮,必定是因為發現了一件比自己安危更重要的事。
窗外夜色已經徹底沉下去。
宮城方向沒有任何動靜,遠遠望去,仍舊一片燈火安寧。
可那枚沾著血的玉佩已經在告訴他們。
宮門之內,那場等待了許久的風暴,已經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