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佩被放在燭火下。
三道長痕並排而列,最前面的兩道,各自被一道短痕從中間斜斜划過,像是兩個人被同時抹去。
剩下的最後一道,則一直延伸到那枚小小的圓圈前。
沈囡囡將玉佩換了一個方向,那枚圓圈便像極了一把從上方俯視的椅子。
又或者說,是一個位置。
一個所有蕭氏皇子都能為之爭得頭破血流的位置。
「是三個人。」沈囡囡低聲道。
蕭雲昭的手指停在其中兩道被划去的痕跡上,
「死了兩個。」
「最後一個,坐上皇位。」
屋內安靜得只能聽見燭芯燃燒的輕響。
若只有這些劃痕,他們無法知道三個人究竟是誰。
可這枚玉佩的正面,偏偏刻著一個「禮」字。
蕭雲禮的禮。
沈念是在告訴他們,六皇子會成為最後坐上那個位置的人。
蕭雲昭眉眼間的冷意一點一點沉下去,「太后果然沒有選擇太子。」
她將沈念接進慈寧宮,又讓尚衣局替六皇子準備不合身份的禮服。
如今沈念冒險送出六皇子的玉佩,在背面留下三個人、兩個人被除去,最後一個登上皇位的痕跡。
所有事情,都已經指向了同一個答案。
太后明顯是知道蕭雲昭不會輕易離開京城,她是想讓太子與蕭雲昭相爭。
等到兩個人一個死、一個背上謀逆罪名,皇位便會落到她親手養大的六皇子身上。
遠處隱約傳來更鼓。
已經快到子時。
太子派往北城外的第二批探子,應該已經回到了東宮。
沈潤也送來消息,原本緊閉的東宮側門在入夜以後接連開了三次。
有人進宮。
也有人去了城中禁軍駐守的地方。
一切都在告訴他們。
那場前世曾經將蕭雲昭推入萬劫不復的宮變,或許就在今晚。
「太后想讓我等太子動手以後再進宮。」蕭雲昭撫著沈囡囡的長髮,聲音恢復平靜,「等我救下皇帝、殺死太子,她便會拿出那道詔書,說我早有反心。」
「所以你不能從她希望的那道門進去。」沈囡囡抬頭看他,「更不能在無人見證的時候,單獨面對皇帝與太子。」
蕭雲昭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冷意,
「她想給我安排結局。」
「這一次,不會由她寫。」
沈囡囡握住他的手。
話音剛落,窗外忽然飛進一件東西。
蕭雲昭眸色一凜,抬手將它接住。
不是暗器。
是一把摺扇。
扇骨是十分少見的墨玉,尾端刻著一朵不起眼的雲紋。
蕭雲昭看見那道紋路,神色忽然變了。
摺扇中夾著一張紙。
紙上只有一行字。
「承天門已為你備好死路。若想換一條路,今夜子時,舊睿王府見。」
沈囡囡看向那把摺扇,「三王爺?」
蕭雲昭緩緩收緊手指,「是三皇叔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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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留在王府。」蕭雲昭看完紙上的那行字,第一句話便是讓沈囡囡留下。
沈囡囡靠在床頭,手裡還握著沈念送出來的玉佩,聞言抬眼看他。
「我們前兩日才說過什麼?」
「今夜不同。」
蕭雲昭將摺扇收進袖中,俯身替她掖好被角,「蕭雲霆消失了這麼久,突然在這時候送來消息,我不知道他究竟想做什麼。」
「所以我才更該去。」
沈囡囡握住他的手,「三王爺若只是想見你,隨便找個地方便是,為什麼偏偏選在舊睿王府?」
舊睿王府荒廢多年。
那裡曾是蕭雲霆年少時居住的地方,後來他被封為睿王,另賜府邸,那座舊宅便漸漸空了下來。
一座沒有下人、沒有守衛,甚至連燈都不會點的廢宅。的確適合藏住秘密。
「囡囡。」
「你可以不帶我進宮,也可以不讓我跟著你去面對太子。」沈囡囡指尖輕輕摩挲著他的掌心,「可今夜要見的人是蕭雲霆,他知道玉妃的事,也許還知道你幼年那場大火。有關你的過去,你覺得自己還能回來以後再輕描淡寫地告訴我嗎?」
蕭雲昭沒有說話,若讓他一個人去,無論蕭雲霆說了什麼,他都只會挑那些不會讓沈囡囡擔心的事告訴她。
他甚至可能什麼都不說。
這已經成了刻進骨子裡的習慣。
沈囡囡正是因為太了解他,才不肯留下,「我不亂走,也不離開你身邊。」
她輕輕拉了一下他的手,「讓莫白多帶些人,再準備一輛走得穩些的馬車。若到了那裡覺得不對,我們便立刻回來。」
「路上太冷。」
「多帶一隻手爐。」
「已經子時了。」
「回來再睡。」
蕭雲昭看著她。
沈囡囡也沒有躲開他的視線。
片刻後,男人像是終於認輸,低頭在她額間親了一下,
「穿厚些。」
沈囡囡眼底浮出一點笑意,
「好。」
一刻鐘後,一輛沒有任何王府標記的馬車從後門離開。
車廂里舖了三層軟墊。四角都塞著厚毯,腳邊放了兩隻湯婆子,連車窗縫隙都被蕭雲昭親自檢查過一遍。
沈囡囡被他裹在狐裘里,只露出一張臉。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又看向坐在對面的男人,「照你這樣裹,我若遇到危險,恐怕連手都伸不出來。」
「你不需要伸手。」蕭雲昭將她抱到自己身邊,讓她靠在懷裡,
「我會動。」
「若是三王爺看見了,還以為昭親王府里藏著一隻成了精的蠶繭。」
「讓他看。」
蕭雲昭並不在意,他一隻手護著她的腰,另一隻手始終覆在她腹部。馬車偶爾經過不平整的青石路面,他便會提前將她抱緊些。
沈囡囡靠在他懷中,聽著外面刻意放輕的車輪聲,
「阿朝。」
「嗯?」
「你覺得三王爺為什麼幫我們?」
蕭雲昭指腹在她腰側緩慢摩挲,「未必是在幫我們。」
「那他是在幫誰?」
「她。」